第90章 第 90 章 【宿主,你甚麼意思?】
夜幕之下, 晏既白花了些時間,才分清楚自己經歷了甚麼。
一個吻。
藺如虹的吻。
貼了上來。
晏既白沒有拒絕。
他無法拒絕。
藺如虹的靠近得太突然,也太猝不及防。而且, 她給他的, 遠不止一個擁抱。
少女薄唇貼上的那一刻, 晏既白的心臟,幾乎快要停止跳動。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手中的長劍“咣噹”一聲砸在地上,濺起細碎的火星。
她親了他。
為甚麼?
晏既白的第一反應,是疑惑。
不應該,不應該是……
她想要甚麼?
獨屬於心上人的馨香浮動,縈繞鼻尖,晏既白的腦海一片混亂,思緒轉了幾個彎, 才勉強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還未等他猜出藺如虹的目的, 一截軟玉透入, 跟著的,是一顆珍珠般圓潤的藥丸。溫潤的玉石頂著小圓珠子,帶著藕絲般的黏膩, 往深處送。
藥丸……
“咕嘟。”
晏既白剛反映出那東西是甚麼,身體已經先一步起了反應。他下意識地想要回應那個吻, 喉結一動,已聽話地將那粒丹藥吞入腹中。
甜膩的丹香在舌尖化開, 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晏既白認出來了,這是修真界常見的迷藥,藥效溫和, 只會讓人昏睡幾個時辰。
對修士而言,這點藥力本該不值一提。但他此刻,剛從連番惡戰中脫身,周身靈力幾乎耗盡,傷勢未愈。那枚小小的藥丸入腹,竟真的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直到現在,晏既白才終於明瞭,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他做得太過火了。
因為剛從修真界的惡戰中回來,看到了刺眼的畫面,因為一時衝動,害怕藺如虹離開,做出了讓她真正感到恐懼的行為。
也正是因為這點,藺如虹甘願犧牲自己,也要將他從阻攔她離去的位置上推開。
她給他餵了迷藥。
她受委屈了。
多麼糟糕的事……他明明不想這樣。
他明明只是想讓大小姐繼續留下,等到他把自己的魔骨也送給她,就放她離去。
為甚麼,會演變到這種地步。
月色下,晏既白的身形晃了晃,最終無力地向後倒去。
藺如虹早有預料,探手托住他的後背,平穩地將晏既白放到地上。
“好了,沒事了。”她鬆了口氣,回頭,朝心有餘悸的霍應星道,“我搞定他了,我們趕緊走。”
話音未落,藺如虹的尾音猛地上揚。
腳踝處傳來一片冰涼,晏既白強撐起身子,不甘地伸著手,牢牢地攥住了她。他的一雙眼睛還沒合上,於黑夜中,散發著野獸般的幽幽熒光。
他不肯放手。
霍應星的驚呼自身後傳來,藺如虹不得不蹲下身,指尖搭在晏既白的手上,仔仔細細地去掰開他的五指。
“晏既白,你鬆手……”藺如虹喃喃,無意識重複喃喃道,“你別鬧了,鬆手啊……”
她的眉頭緊緊地鎖住,喉頭髮緊,聲音打顫,月光映照在她的面容,宛如落下兩道清淚。
“我說了我要離開,我憑本事逃走的,我們最初也是說得好好的,你不許翻臉不認賬!”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你別再全部撲在我身上了,沒必要……”
“我做錯了嗎?”回應他的,是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藺如虹愣了愣。
“我讓您,為難了嗎?”
“讓您,甚至要用這種自輕自賤的方式,脫身。”
月色下,晏既白衣袍散落,神色彷徨,眼睛半闔。平日裡清冷幽深的眸子,此刻渙散得像是隔著一層霧。
他的周身縈繞著未散的血腥氣,五指緊扣,骨節泛白,手仍牢牢攥著藺如虹的腳踝,彷彿那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倚仗。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夢囈,又像是懺悔。
“我不該,不該那樣對你……”
“我明明知道大小姐不喜歡被關著,可我……”
“我沒有辦法。”
他的瞳孔黯淡下去,肩膀動了動,彷彿在啜泣。
“對不起,大小姐。”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晏既白也是第一次遇到藺如虹出這樣的事,滿腦子都是該如何救她。
可如果將自己的計劃直言相告,且不說藺如虹體內的東西有沒有應對措施,大小姐呢?她會接受嗎?
他不知道,晏既白不知道。
他經歷的事,和他所知道的,那些普普通通的挫折,都不一樣。
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做,於是他放棄了繼續彷徨,打算一條路走到黑。
但他沒有看好他的大小姐。
藺如虹又要離開了。
“我是不是,做的,不夠好?又讓大小姐,討厭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越來越重,卻還是強撐著不肯閉上。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她,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只有一片化不開的茫然和惶恐。
藺如虹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有些氣促,又有些心疼。
“你這傢伙,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就連說話,藺如虹都帶上了哭腔。
根本不是這樣的,她明白他為她做的一切,但她不能接受。
晏既白的理智已瀕臨潰散,聽到動靜,只是略略抬了抬眼睫,彷彿沒聽到。
藺如虹卻再也忍不住,顧不得識海內接連不斷響起的系統音。她跟著半跪下,伸手捧起晏既白的臉頰,將額頭抵了抵了過去。
“不是這樣的,晏既白,不是這樣的。”她輕聲糾正著他。
“你的心意,我知道,我也很開心。我能感受到,你為我做的一切。”說話間,藺如虹的喉頭,不自覺哽咽。
“但是,太多了……”她輕聲道。
晏既白本就紊亂的呼吸,忽地頓了頓。
藺如虹道:“你為我做的,真的,太多了。”
她能感知到,那用力得不可思議,近乎要在她的腿上留下淤青的力道,忽地消去些許。少年歪頭看她,像是沒聽懂她在說甚麼。
他側過臉,如同依偎般,將臉埋進她的手心。
不知為何,藺如虹笑了笑,騰出空餘的手,托住晏既白松開的五指。
“我知道你喜歡我。”她說,對上了晏既白的眼睛,“我也知道,你做了那麼多,是為了我。”
“可是,我也喜歡你啊。”藺如虹依然笑著,眼角,卻不自覺滾出淚花,“總是看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為我犧牲,我會難受的。”
“我也想要,為心愛的人,做點甚麼。”
該說的話,總算是說出來了。
原本,藺如虹是打算把這件事當成天知地知的秘密,就此隱瞞下去,永遠不開口。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戳破,只會換來愈發煎熬的拉扯。
但現在,無所謂了。她已經掙脫鐐銬,即將脫離這片混沌,掙脫更多的,更深重的鐐銬
藺如虹看著晏既白的眼中掠過驚愕,彷彿沒聽懂她的話,忽然俯身,摟住近乎脫力的少年。
她任由他依靠,任由彼此的剪影融為一體。低下頭,又一次,將唇瓣印在晏既白的雙唇上。
月色清寒,如水銀瀉地。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唇齒交纏。
但這是第一次,沒有藥丸,沒有算計,更沒有為彼此的謀劃,只有純粹的、屬於彼此的溫度。
眼淚落下,輕柔濺在身下之人的臉上,一滴,又一滴。
承接眼淚的人,只是無意義地瞪大眼睛,指尖輕輕顫動,彷彿要探破朦朧的霧色,抓住掩在輕紗後的人。
藺如虹說的話,她不知道晏既白能聽懂多少,是否能理解、贊成她。
她只是想讓晏既白知道。
願意自我犧牲的,不止他一個人。
她自幼受到了教育,從小到大的經歷,都在告訴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珍惜的人,在她面前被毀於一旦。
她和晏既白,其實是同類吧……
愛意洶湧,想的不是接受,反而是如何付出,如何把收到的好處,成倍地回報給對方。
若非如此,又如何會發生像現在這般的爭執,背道而馳,互不相讓。
抱著這樣的念頭,藺如虹合上雙眼,加深了這個吻。
她會被討厭嗎?
畢竟,這類美人計的法子,一直不怎麼光彩。
事到如今,她竟然也考慮起了這種俗套的問題。
晏既白的唇很涼,帶著淡淡的血腥氣,還有那枚迷藥殘存的苦澀。
他的舌頭很軟,與之前侵略性的攻城略地不同,被她反將一軍後,曾經靈巧的舌頭,也變得柔順乖巧,只會被動地承受。
他彷彿感受到了藺如虹的念想,沒有在反抗,纖薄的嘴唇,也微微張開。
藺如虹心念一動,忍不住重新睜眼。
月光下,晏既白的眼睛半闔著,眸光渙散,卻執拗地鎖在她臉上。他的臉色蒼白,瞳孔卻亮晶晶的,像是落了一層霜。
藥效依然在發作,他的意識飛速潰散。偏生不知哪來的力氣,於最後時刻,微微張口,任她予取予求,甚至用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輕輕吮了吮她的舌尖。
動作輕的像羽毛,卻真實存在,無法否認。
隨後,藺如虹感覺到,懷中的人猛地一沉。她順著回落地面的力道,垂眸下看。
晏既白睡著了,靠著她睡著了。
他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眉頭舒展。
殺伐果決的修士,像一隻冰天雪地中遇到熱源的小獸,心滿意足地團成一團,終於安詳睡去。月光灑落,照在他安靜的臉上,竟有了幾分少年該有的樣子。
伴隨他的沉睡,作為最後掙扎的手掌也失了力道,順著藺如虹的掌心垂落,搭在地上。
總算……結束了。
暫時。
但藺如虹個人的戰鬥,沒有結束。
【系統,你瞅瞅這兩個傢伙在幹嘛?】識海中,有人正在指指點點。
【前腳發誓,後腳就和她的相好,我們真的快成他們play的一環了!】系統還未發話,穿越女便急不可耐地出聲,試圖說服系統,【她之前不是說,一旦反抗你,甘願受罰嗎?快讓我取代她,別壞了大事。】
【二號宿主,一號宿主暫時未出現明顯的違抗命令的舉動……】
【她要是做出來了還了得!】穿越女不肯放過機會,急切道,【就該把威脅掐死在……】
“你不知道欲揚先抑嗎?”藺如虹在識海中問。
【啊?】穿越女顯然沒意識到,在許下承諾後,眼前這名一直抗拒著他們,拒絕交談的少女,真的會積極地與他們進行聯絡。
【一號宿主,你指的是甚麼意思?】系統倒是耐心。
“我只是現在對他稍好一點而已。”藺如虹回應他,“升米恩,鬥米仇,現在依依惜別,等日後我翻臉無情,效果肯定比直接懲罰他好吧?”
“一開始不計前嫌善待他,而後為了任務加倍地羞辱,逼迫對方黑化,話本里都是這麼寫的。系統,你最初找上我,不就是為了這種事嗎?”
【嗯!】系統乾脆利落地承認,【宿主知道就好。】
【我需要提醒宿主,反派黑化值持續下降,當前黑化值,百分之五十五。】系統說話的語氣,透出幾分警告,【既然一號宿主願意加入我們,就不可再添亂,我希望能早日看到你的誠意。】
“我明白。”藺如虹彎著眉眼,好聲好氣地應道。
她終於從冰涼的地板上起身,指尖在晏既白肩膀上一頓,狀若無意地隨手描摹出一個護身結界,朝霍應星走去。
青年已經翻出了窗欄,正緊張擔憂地往屋內張望,見藺如虹向他走來,總算鬆了口氣。
“他……”晏既白的威脅消除,霍應星很願意分出多餘的心思關心一下前好友。
“沒關係,依照他現在的修為,迷藥對他的效果,不會持續太久。”藺如虹輕嘆一聲,竭力調整臉上的表情,“我設了結界,足以讓他睡個好覺。”
“倒是我們兩個,要是不跑的話,等他醒了,就要找我們算賬了。”說著,她笑了笑,顯得有些俏皮。
霍應星面容一肅,連忙伸手往懷裡掏,摸了半天,一臉尷尬地取出一枚碎裂的傳送符。
“怕是晏道友那一劍的氣勁震碎的。”霍應星哭笑不得,“藺道友說得沒錯,我們快跑吧。”
他往窗外擲出浮舟,而後探手向藺如虹,藺如虹擺擺手,沒接受他的攙扶。手扶窗柩,從屋內翻窗跳出,一步躍入浮舟中。
“走。”她道。
霍應星不敢怠慢,掐出法訣,浮舟騰空而起,飛離了依照僕從配比,配滿靈偶的飛花院,朝仙魔交界處直衝而去。
“現在的修真界,可能與藺少掌門記憶中有所不同。”霍應星把著浮舟方向,不忘與藺如虹交代,“單是七星學府,就有一部分人從原本的地界牽到了仙魔交界,我們現在去那兒找沈袖道君。”
藺如虹點了點頭,對此並無異議。
她站在風口,感受著輕柔的力道卷著髮絲,明白自己又一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浮舟已飛離一段距離,頭頂懸浮的明月一路伴行,恍若送行。腳下的雲層翻湧,星芒如海。
藺如虹深吸一口氣,回眼望。
入目依然是高高山巒,倒懸而立,像一副難以言述的圖畫。
那些在地面的星辰,如今看來,也像是一幅畫。明明星星在頭頂,為何在倒懸天中,反而落到了地上?
“藺少掌門在看甚麼?倒懸天嗎?”身後傳來霍應星的聲音,“我剛來時,也被嚇了一跳。不過,仔細想想也是,這種盛景,恐怕只有魔界能看到。”
“只有魔界?”藺如虹挑了挑眉,接下他的話,“你的意思是,修真界的人,知道這個法子,卻無人研究?”
“此法不是秘密。”霍應星的餘光,掃過哪片倒懸的山巒,“只是得不償失,幾乎無用。”
藺如虹露出疑惑之色。
大難不死,霍應星對藺如虹頗為感激,見她滿臉求知若渴的神情,嘆了口氣,思考片刻,再度開口。
“倒懸天,逆生機而行,是一個經久不衰的傳說。等少掌門再長大些,或許也會從典籍中得知。”
哦。
藺如虹悶悶不樂地翻了個白眼。
所以,是怪她在最應該博覽群書的時候,跑去研究如何對抗系統,對這一現象一無所知。
“既然是傳說,修真界不該趨之若鶩嗎?”藺如虹好奇問道,“據我所知,哪怕是化神期的大能,也沒有資格逆轉陰陽。難不成,德高望重的修士,全部看破大道,沒有俗念,不求復活甚麼人?”
這不對吧?
就比如仲殊,如果告訴他,有甚麼上古大能身上存有秘寶,保不齊他會動死者復活的心思。
“復活?”霍應星輕笑一聲,“藺少掌門,是聽誰說的訊息?”
藺如虹張了張嘴,又見霍應星嘟噥:“不過確實,如果沒有專門研究,只是乍一聽,的確容易把倒懸天與生死掛鉤。”
“但死者重生……怎麼可能……”
霍應星垂眸。
他不知想到了誰,嘴角抽了抽,唇齒間溢位一聲冷笑。
“若有次機會,人間早就被歸來的怪物擠滿了。”
他說話的模樣言之鑿鑿,藺如虹看在眼裡,甚至有了反駁的衝動,被她生生壓下。
她也不是隨便相信這種言論的。
她身體裡可是有系統這個怪物,而且,當初為了與她合作,系統可是向她展示了系統心目中原本的世界線。
她應該是死了一次,然後被晏既白復活了才對。聽到晏既白解釋倒懸天的法陣後,藺如虹心中的第一反應,便是晏既白在所謂原本的世界線中,應該就是透過此類法陣將她復活。
她想錯了嗎?
難不成,這世界上有那麼多復活秘法?
霍應星的眼中,藺如虹的神色一連幾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完全一副不相信的架勢。青年臉上無奈漸起,繼續解釋。
“我的家族,也曾有人研究過這些。但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倒懸天雖可引天地之力,救死扶傷就算了,想要作為逆轉生死的利器,僅僅天地倒轉,遠遠不夠。”
不夠?
藺如虹看向了掌心。
“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復活的功法嗎?”她問。
藺如虹問霍應星,也問她識海中的系統。
回答她的,是兩道不同的聲音。
【有的,宿主,有的。】這是系統。
“有也和沒有差不多。”這是霍應星。
“根據我在家族藏書閣找到的典籍記載,所謂跨過生死交界的契機,除非時光回溯,再無他法。但且不說代價如何,光陰流轉後,本人也不會有扭轉時光的記憶,且不說行為毫無意義,主動回溯,簡直和自殺沒有區別。”
這話說得,簡直就像是完全否認了系統給藺如虹的原著。
【如果沒有起死回生之法,一號宿主在原著中死去,是無法復活的。】系統倒是言之鑿鑿,反而勾起藺如虹的興趣。
“所以,真的沒有復活的方法?”或許是覺得有趣,又或許只是單純有些不甘心,藺如虹多問了一句。
“死者怎麼可能復生呢?”回應她的,是霍應星的苦笑,“如果真有秘法,這世上,誰沒有幾個希望復活的人?”
小到沒能完成承諾,眼睜睜看著從指縫間溜走的生命。
大到在還未學會珍惜時,便已失去的人。
“如果真有這種奇蹟,只能說明蘇生之人雖然在世俗意義上死去,但仍有殘魂保留。”霍應星道,“若是這樣,倒懸天還有用武之地。但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在最緊要的關頭,收集到對方的魂魄?”
藺如虹沒有說話。
她忽然發現,系統曾經講的那個故事,又細化了一層。
或許,她在沒能成功渡劫後,並沒有徹底消亡,而是留了三魂七魄中的其中幾縷在世?靠著殘存的魂魄,晏既白才能在短短數年的時間內重塑她的靈體。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在系統的故事中,哪怕藺如虹對晏既白並不上心,她也一直被關注著,直到本該身殞道消的那一刻。
【一號宿主……】系統似乎覺得,自己的可信度受到了衝擊,語氣依然平板,語速卻稍稍加快,【男主的發言,其實是在作證我的觀點,只是我不夠嚴謹。】
“我知道。”藺如虹嘆了口氣,欣然回覆。
【?】系統從沒見一號宿主如此好說話,險些宕機。
“既然劇情線發生變化,你知道的原著,和真實發生的事,說不定也有一定的區別,我理解。”經過多年的相處,藺如虹甚至學會了對方的說話習慣,“不重要,我依然和你們是合作關係。”
系統認知的原劇情中,到底發生了甚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現在。
【感謝……一號宿主的……理解?】
在系統遲疑的答覆中,浮舟越行越遠,藺如虹已經能隱約看到,仙魔邊界的陣陣明光,以及獨屬於魔族的嘶吼。
從那些咆哮中,藺如虹能依稀辨別“魔尊”、“歸來”等字樣。低智的種族,連魔尊的存在都不知道,就已經圍聚在交界處,期待著首領從天而降,引領他們重獲新生。
以往只是簡單駐守的修士們,此刻驅動法陣,對著那些試圖越界的魔族嚴防死守,明明滅滅的陣法若隱若現,赤金、白銀,與血色交織,勾勒出濃墨重彩的線條。
就是這些線條,同樣勾勒,或者即將勾勒出了一面除魔驅邪的伏魔大陣。
涉及此事的修士、魔族,乃至因這場暴動而死的無辜者,或許根本不知道戰爭的源頭在哪,也根本不知道晏既白是誰。但對於他們而言,幾年前預言中的魔族,面目模糊的未來魔尊,已經成了實打實的兇手。
而真正的兇手,又是誰呢?
是反派晏既白?
是胡亂抗爭的藺如虹?
是所謂的原男主霍應星、原女主柳素素?
還是所謂的天?地?規則?
藺如虹心跳如鼓,五臟六腑,像是要攪成一團。
而她的表面,竟風平浪靜,在浮舟靠岸的那刻,飛身而下,自爆身份。
“我乃七星學府少掌門,藺如虹。”落地一瞬,少女重新挺起腰桿,恢復儀態,“速速帶我去見父君,我有事要報。”
藺如虹跨步,邁過邊界時,魔界下起小雨。
水花淅淅瀝瀝濺在屋頂,順著簷角滑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氣息,像是無數年積攢的血與淚,落地,飛出一朵朵晶瑩的花卉。
涼意刺骨,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混著淡淡的血腥味。
伴著滴滴答答的雨聲,晏既白逐漸找回感知。
聽覺,嗅覺,觸覺……再然後……
少年慘白如紙的面容上,鴉青色的長睫顫了顫,猛地張開,眼中,甚至殘存著未消的恐懼。
映入眼簾的,是十幾只魔物,圍在他身側不遠處。
或是野獸的形態,又或是爬蟲的形態,密密麻麻地貼著結界。
它們的眼睛裡冒著貪婪的光,涎水滴落在地,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渴望結界消散,它們就能衝入其中,順著肌膚紋理、衣物,向上爬,將他鯨吞蠶食,分食殆盡。
晏既白沉默地看著那些東西,忽然,他勾了勾唇角。
少年手指微動,靈力在指尖凝聚。
“啪——”
一瞬間,血花四射,漿水般潑在牆面上。
待晏既白慢吞吞坐起時,周遭已經沒有活著的生命,至於一粒粒尚未成丹,勉強凝聚的魔氣。
低階魔物,哪怕死亡,也沒多少價值。
晏既白握住了那些紫色的氣浪,將它們匯入體內經脈,吞噬、滋養。他的動作熟練,一看就是重複過千百遍。
接著,他才恍若如夢初醒般,探手,點了點自己的唇瓣。眼中,清晰地閃過一絲茫然。
直到此刻,記憶才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大小……姐?”
晏既白看著自己的掌心,喃喃自語。
他想起那個吻。
不是第一次的那個——第一次是藥,是算計,是她不得不為之的脫身之計。
他想起的是第二次。
那個沒有藥丸、沒有算計、只有彼此溫度的吻。
大小姐說,喜歡他?
怎麼可能。
他是在做夢嗎?
晏既白扭頭,看到了那副被砸開的手銬。
不是夢,藺如虹離開了。
但是,離開前,她親了他,她說她喜歡他,說自己的離開,是不想眼睜睜看著他繼續付出。
她會難受。
會自責。
會心疼。
可是,他忘記考慮了,他根本沒去關注,自己的不聲不響,一昧付出,對藺如虹來講,是多大的壓力。
讓她寧可突破底線,也要從他身邊逃離。
才有了最開始的那一幕。
是他不好,是他不對。
晏既白忽然抬起手,覆在自己的唇上。
藺如虹親過的地方。
那裡早就變得冰冷,卻彷彿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專程等他甦醒,再消散。晏既白的指尖長久地停留,像是在感受藺如虹的體溫。
晏既白還記得,藺如虹最後的眼淚。
一滴,又一滴。
砸在他臉上。
又一滴一滴的落下,回到地面。
他害她哭了,他總是害她難過,讓她落淚。
滿屋血腥中,晏既白蜷起身,像是要把自己包裹起來。
他的肩膀開始發抖,有甚麼東西從胸腔裡湧上。他咬緊牙關,全力剋制,卻還是壓不住。它衝破了喉嚨,衝破了牙關,變成一聲破碎的、嘶啞的嗚咽。
然後又是一聲。
晏既白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手心一片濡溼,分不清是血,還是水漬。
“我……我不知道……”多餘的聲音,哽在喉頭。
“我不知道,您在意的,是這種事。”
是他沒用。
他太沒用了,忽視了最重要的,最應當注意的事,沒能及時關注到她的心思,及時安撫她。
以至於,落得兩敗俱傷。
作者有話說:小紅:晏既白我喜歡你
小白:QAQ,我太沒用了居然要大小姐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