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她天生該榮光燦爛
藺如虹抱著枕頭, 在床上滾來滾去。她一會兒討厭晏既白,一會兒討厭她自己,一會兒又兩個都討厭。
她不應該再搭理他的。
可她又偏偏忍不住。
哪怕到了現在, 將自己縮成一團, 窩在鬆軟床榻的間隙。藺如虹依然會忍不住, 停下無意義亂晃的動作,朝門口望去。
門外,人影綽綽。少年身姿如松,剪影投落門前琉璃紙,好似一尊永不潰散,忠於守衛的石塑。
他像是真的在保護她,但藺如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她只覺得可笑,只覺得委屈,只覺得……
要是他能發現就好了……
心頭, 苦澀感漫上, 藺如虹抱緊了軟枕, 把臉深深埋進去。
如果晏既白髮現了她的異常,他會成為她的依靠,她的夥伴, 她並肩作戰的另一半。
可他沒發現。
晏既白沒有發現藺如虹的異常,那他的身份, 只有一種可能。
兇手。
兇手。
兇手。
藺如虹的腦海中,迴盪著這個詞語。她試著忽視, 卻根本沒辦法假裝聽不見。
如果不是他,她現在,還是七星學府的大小姐, 絕不會淪落到眼下的處境。她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但同樣,也無法迴避,晏既白是造成她如今處境的源頭。
她該怎麼對待他?
喜歡?無論從理性還是感性的角度,都不可能。厭惡?恨?她做不到。系統的出現,雖然和晏既白有關,但晏既白在其中的角色,同樣是一無所知的無辜者。
她沒辦法催眠自己,將他當成一切的主謀,隨意洩憤。
夜風疏朗,被浮舟的結界隔絕在外。修士不用睡眠,恰巧藺如虹也睡不著,又把那封自己偷摸著寫的書信取了出來。
“有人……了,我最喜歡他了!”她刻意沒有寫符素的名字,就連他做了甚麼,也沒有寫。她害怕系統正在盯著她,說不定,符素戳破她被奪舍時,系統不在,這一次就在。那樣一來,如果她在信中寫了不該寫的內容,豈不是出賣了符叔叔?
她斜倚在榻上,竭力剋制,卻又不著痕跡地斜過眼,偷瞄晏既白的動靜。
晏既白在門外,守了很久,長明燈的燭火熹微,將他的身形映得有些模糊。他背靠著門,似乎心事重重,微微垂首,不知在做甚麼。
看著看著,睏意漫了上來。
困……
不,不是困。
藺如虹知道,修士是不用睡覺的,這種一點點壓上的黑暗,更像是一種挑釁。系統,以及佔據她身體的存在,精心設計的挑釁,更是壓迫。
他們又想做甚麼?是發現自己的存在已經被人察覺,所以要進行威懾嗎?她要提醒符叔叔,不能就這麼失去意識。
藺如虹拼命掙扎,試圖與潮水般漫上的睏意做鬥爭,但意識依然控制不住地,被拖入無底深淵。
五感消失的最後一刻,她依稀感覺到,艙室一直緊閉的門,開了。
如松如鶴的身影,一閃而過,以一種極快的速度,來到她面前。藺如虹甚至沒看清那人是誰,就感覺他扶住她,無聲抬手,在她的後頸處輕輕一捏。
符叔叔?藺如虹的腦海中,剛條件反射般,蹦出一個名字,視線就徹底被黑暗籠罩。少女柔軟的身軀,也隨著後頸處xue位的刺痛,軟倒進身後之人懷裡。
早已來到她身後的少年修士,穩穩接住她,握住她的腕骨試探。確認藺如虹被點了睡xue,連睜眼的機會都沒有,才鬆了口氣。
“晚安……”他習慣性地開口,在藺如虹耳畔呢喃。可等到要說稱呼,卻無端卡住。
晏既白不知道,事到如今,他還能如何稱呼藺如虹。他頓了數息,甚麼也說不出。
他只能扶著陷入沉睡的少女躺下,掌心處,依稀能感受到肌膚的柔軟,與藺如虹鬢角的清香。她的睡顏,像個無憂無慮的同齡人,唯有眉心,依然淺淺地蹙著。
晏既白長睫低垂,無聲嘆了口氣,重新回到門外。合門前,他再度往回看了一眼,確保那個在一瞬間佔據藺如虹身體的怪物,再沒機會操控這具不屬於她的身體。
雖然不知道,那東西還有甚麼手段,但至少現在,他可以保證,藺如虹只是藺如虹。
“搞定了?”晏既白合門,設下泯聲訣的那一刻,另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嗯。”晏既白點了點頭,“我想,她應當沒有注意到我。”
“可別被‘它’發現咯,要不然,我還得去小玉兒面前演一場戲,說這一切都是我乾的。”符素的語氣輕飄飄的,臉上,卻充斥著不易察覺的凝重。
“待任務結算完畢,就要去靈光閣了。”他淺淺地嘆了口氣,露出幾分刻意為之,半真半假的無奈,“若霍小友說的不錯,那兒,應該會有驚喜等著我。”
“會是甚麼驚喜呢……”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期待。
晏既白低著頭,沒有回應,長指抵上後頸處,微微蹙眉,忍受著自脖頸傳來的一陣陣刺痛。
符素轉頭,看著晏既白的動作,知道這傢伙的心情,絕無臉上表現出的那般平靜。
他已經是第多少次,下意識捂住後頸的位置了?
晏既白的脖頸處,紮根著一塊魔骨,這是符素早已知曉之事。可這一年來,他早已能將魔骨牢牢壓制住,轉化魔息為靈力,運用自如。
但關他現在的狀態,那處魔骨,分明是又一次開始暗流湧動。而且,隨著時間的推進,怕是會逐漸壓抑不住。
符素眯了眯眼,本能地感到了警覺。背在身後的手,更是不自覺地捏了個法訣。
“我在激化魔骨。”晏既白開口。
他像是感知到了符素的敵意,重新轉頭,正對向他:“若大長老的預感準確……藺師姐背後的存在,恐怕無法被輕易消除。”
喊那聲“藺師姐”時,晏既白的呼吸亂了一拍。他叫得很輕,也很快,彷彿這樣,就能把藺如虹此前一系列的疾言厲色略去。
他開口時,指尖染上紫色的薄霧,不止是魔息,他的眉心,更有金色的鳶尾若隱若現。死咒的印記擴大些許,在他臉上留下蛛網般的烙印,彷彿一觸即碎的瓷器。偏偏又像一團火,正在拼盡全力,燃燒著最後的生命。
“倘若您真的遭遇意外,我不會再等待,會立刻動手。我會讓師姐的神魂,以所有人都會發現的狀態顯現。如此一來,我需要魔骨的力量,去對抗她體內的存在。”
“你是故意的?”符素聽懂了晏既白的意思。
晏既白點了點頭,表示預設。
“那可真是糟透了。”符素眸光微涼,評價道,“但其間代價,你可想清楚了?”
修士站在長明燈前,任髮絲被長風捲起,注視著躍動的燭火:“我給藺真與方夏夏都寫了信,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等阿袖從仙魔戰線回來,不會花多少功夫,就能從我手裡接過長老的內務。”
“活了幾百歲的人,誰手裡沒有幾條人命債,死了就死了。”修士終於撩起漂亮的桃花眼,認真地,上下打量近在眼前的少年。
“晏小友,你今年,骨齡才十八出頭吧?就這麼放棄擺在眼前的康莊大道,不會後悔嗎?”
他的聲音並不大,像是隨口一句聊天、攀談。
晏既白的回應,也同樣輕言細語。
他的手從後頸處移開,帶下一連串的血珠,連成一條紅線,彷彿是某種珍惜的天材地寶。
符素的話,落在耳邊,並未激起他的牴觸,反而讓他勾起嘴唇,無意識般,笑出了聲。
“大長老,我是……”他閉了閉眼,斟酌著合適的詞,不知哪來的靈感,輕飄飄吐出兩個字,“兇手。”
他的話有些突然,符素挑了挑長眉,忍不住一愣。
“大長老是對晚輩寵愛有加的守護者,霍應星是明哲保身,三緘其口。二位說白了,都是置身事外的無辜者,出手相助,是情分,而非本分。”
長明燭的光,映在晏既白的臉上,投落長長的影子,明明滅滅。
“但我不一樣。”
“她的幾次受難,都與我有關。她被人奪舍後,幾次三番想要動手的人,也是我。”
這是晏既白自發現藺如虹的不對勁後,很快領悟到的東西。
“是我害了她,哪怕此非我願。”他的眉眼、嘴角,都掛上了笑意,手指無意識抵上心口,用力到指尖發白。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揹負了甚麼。因此,他不需要在藺如虹面前表現得特殊,也不用奢求她給他一個溫和的眼神。
從幻境結界,發現這一點起,晏既白的心就空了。會痛,會疼,但難受過後,依然是空的。
他知道藺如虹喜歡甚麼,他知道該如何做,才會讓她開心。他知道只要自己暗示她,他發現了異樣,她肯定會把屬於晏既白的原罪拋到九霄雲外,更拼命地為他辯解。
但他做不到。
晏既白想象不出,他該如何面對那樣的藺如虹,面對她“只要你認出我,我們的關係,就能恢復如初”的眼神。
他走不出來,他欺騙藺如虹,是為了她著想,是心甘情願為計劃服務。但又何嘗不是他畫地為牢,把自己困死。
一想到藺如虹如今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恨不得自己與她從未相逢,自己早就死在當初的魔界,被藺真撿到,帶到七星學府後,發生的一切,都只是黃粱一夢。
七星學府,亦有門規。罪犯,是要服刑的。
他不敢再接受她的好,不敢接受她任何正向的情緒,他甚至,奢求她恨他。
浮舟上,等待他的,那種冰冷到骨子裡的眼神,甚好。一個眼神,就能把他空空蕩蕩的胸腔填滿。
直到現在,少年的臉上,仍是一片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只是在客觀陳述著,他與藺如虹之間,那讓他恨不得即刻去死的紐帶。
符素靜靜地看著他,面上,似是浮起些許感慨。
他嘆息一聲,沒有接上他的話,反而問道:“晏小友,既然你早已下定決心,我搶了你的風頭,你會覺得委屈嗎?”
他問得不算直白,但晏既白聽懂了。少年轉頭,燭火銀輝下,朝閉合的艙門晃了一眼,側耳,聽了聽裡面勻稱的呼吸。
他淺淺地笑了一下。
“我希望大長老能安然無恙,我所準備的一切,都不會用上。”
浮舟朝天道盟,疾馳而去。與七星學府浮舟一併到達的,還有霍氏山莊的飛舟。
柳素素是與霍家莊的人一道兒下的船,經過幾日的修整,她的臉上,又掛上了最初的自信滿滿,意氣風發。她抱著霍應星的手臂,一口一個“阿星哥哥”,喊得又清亮又甜美。
在天道盟結算任務後,晏既白便要前往靈光閣。因為藺如虹也要跟著去,柳素素重新看向藺如虹時,臉上甚至多了抹東道主的微笑。
“藺妹妹還沒去過靈光閣吧?”遞交玉牌後,她主動來到藺如虹跟前,“靈光閣地勢西北,霜寒凌冽,與江南學府多有不同。妹妹動身前,是否需要我為您講解一番?”
她的語氣溫溫柔柔,卻讓藺如虹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柳素素,生怕她突然做出她意想不到的舉動。
“你……”她開口,斟酌一番,又把嘴閉上了。
沒法問。
藺如虹恨不得揪著柳素素的領子,質問她,前些日子她再度失去意識,是不是她乾的?可話到嘴邊,一句都說不出來。
且不提她到現在,還沒有真憑實據。那一晚,她被奪舍後,似乎,好像,甚麼也沒幹?
在浮舟上的那一晚,藺如虹只覺得自己睡了長長的一覺,甦醒時,還躺在浮舟的床榻上,耳聰目明,精神倍兒棒。
她一臉茫然地起身,呆滯半晌,終於在“系統良心發現”和“我突發神功”兩個一個比一個不可能的可能性間,意識到,應該是符叔叔施咒讓她昏睡,直接從源頭,避免了系統的入侵。
還能這樣!
意識到這點,藺如虹著實有些振奮。
符叔叔真的能認出他們兩的不同,還能及時採取手段,真是太好了。就是系統來的毫無徵兆,還會切斷她釋放的靈力。不然,藺如虹甚至可以設定術法,一旦檢測到自己動作卡頓,立刻天降流星,把自己砸暈。
她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甚是舒坦,連帶著守在門口的晏既白,也變得順眼起來。
符叔叔派他守著自己,說不定,是在他身上下了甚麼咒,只要她一有變化,他就能注意到。
抱著這樣的想法,藺如虹輕鬆度過了接下去的幾日。
等她向柳素素問話時,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但話都起了頭,總不能故意迴避。再者,她也想知道,眼前這個柳素素,與系統,到底是甚麼關係。
藺如虹思忖片刻,狀若無意地提起了一個人的名字。
“夫人,還好嗎?”她問道。
柳素素被奪舍,霍應星發現不了也就罷了,柳夫人,難不成也無法發現嗎?如果她發現了,她現在,又在哪裡?
那是個凡人,是修士該保護的物件。
柳素素的臉色,不著痕跡地變了一下,移開目光:“母親……還好,只是出了趟遠門。”
“出遠門。”
“她是凡人,父母親朋,自然也是凡夫俗子。母親歸寧,實乃常事。”柳素素笑盈盈的,眼中閃動好奇的光芒,“怎麼,藺妹妹想要與家母敘舊嗎?我記得,二位並不熟識吧?”
“怎麼,不可以嗎?”藺如虹最討厭別人對她陰陽怪氣,當即反駁。
柳素素沒想到,對方竟然胡攪蠻纏,臉色微微一變,勉強笑了笑:“那還真是稀奇,若有幸見到家母,一定為你們二人引薦。”
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藺如虹大機率見不著柳夫人。
可柳夫人區區一個凡人,不在靈光閣,該在哪裡?這傢伙,該不會真的和系統一樣,不把人命當命吧……
藺如虹的心中,蒙上一層不祥的陰雲。她還想再說些甚麼,柳素素回首,看向高空,聲音再度變得愉悅興奮:“藺妹妹,靈光閣的飛舟到了!”
“阿星哥哥,還有……額,晏道友,咱們之前一同參與任務,也算是再一次共患難。”她掃視一圈周圍,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既然如此,此次靈光閣之行,我身為聖女,願意做東。”
少女一襲白衣,露肩赤足,臉上,是明媚的笑顏。她雙手張開,面容自信,腰桿更是挺得筆直,像是想要證明甚麼。
藺如虹順著柳素素的目光望去,天盡頭處,一艘巨大的白玉飛舟破雲而來。舟身雕刻著日月星辰的紋路,在陽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光輝。
靈光閣的飛舟懸停在半空,雲紋流轉,靈光四溢。飛舟長廊上,是訓練有素的魔奴,正在進行清掃。幾名身著月牙白長袍弟子,站在船舷處,昂首眺望,看見柳素素,目光齊刷刷聚攏過來。
“聖女閣下!”他們喊道。
柳素素回首,朝幾人打了個招呼,揚手揮了揮:“麻煩諸位特地來接我,等回到宗門,我必好好感謝。”
“這幾位,是我的阿星哥哥,以及此次要同行的朋友。”閒話後,便是正事,柳素素抬手指向藺如虹,做了簡單的介紹。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恰到好處的威嚴與親和:“貴客登臨期間,還請諸位振作精神,盡地主之誼,不得有誤。”
“是!”說話間,飛舟落地。
柳素素回身,比了個手勢,臉上,笑容愈發如魚得水:“諸位,請吧。父君不在,這些人,是特地自發來接我們的。”
特地……自發……
藺如虹一時失神。
晏既白前往靈光閣,是仲殊的邀請,並有符素作為見證,藺如虹倒不擔心仲殊暗中下手。
可她跟著柳素素上了飛舟,看著眼前殷勤備至的弟子,竟有些恍神。
甲板上,正有魔奴專注鋪設絨毯,不讓貴人玉足粘塵。清潔周身,保證處處光澤,聖潔無瑕。在靈光閣的背景下,這些魔奴,是實打實的奴隸,做得不夠好,立刻有弟子上前責打。
這個時候,柳素素會隨口道一句:“輕點兒。”
靈光閣的弟子,立刻就會遵從命令。那些被蒙面的魔奴,再向柳素素叩首後,更是加倍賣力。
柳素素……那個真正的柳素素,擁有過這一切嗎?
藺如虹望著眼前的一切,想道。
藺如虹還記得,當初四人從古原鎮的雷劫中掙扎求存後,她與霍應星,都有烏央烏央大批的親友來接。只有柳素素,孤零零一個人,等在空地上。最後,還是她大發慈悲,邀請柳素素與她一同坐七星學府的浮舟。
那時的靈光閣,可沒有對她前呼後擁。
是因為“柳素素”的身份,是長大的聖女,自然而然就享受到了這一切?還是說……
因為她是聖女的客人,眾人對她的態度,亦是十足的恭敬。幾名弟子引著藺如虹,往為她準備的客室走。
“聖女的排場,竟然如此隆重?”走在路上,藺如虹終是沒忍住,詢問道,“靈光閣一直都是如此嗎?”
為首的弟子,似乎是名身份頗高的內門弟子,聽到她的話,停下腳步。
他示意外門雜役去開門,把裡面的長明燈和鋪蓋都整理好,自己則向藺如虹行了平輩禮:“當然不是。”
“靈光閣,無論是聖子、還是聖女,歸根結底,是未來閣主的候選。但候選只是候選,若實力不濟,終究會被打壓。”
藺如虹:“所以,只有她是特殊的?”
“自然。”內門弟子似是與有榮焉,挺起胸膛,“原本的聖女閣下,嬌縱任性,蠻橫無理。她修為低微,卻仗著閣主的縱容,多行不義,我輩表面不說,但暗地裡,甚是頭疼。”
“可現在的聖女,已經成長,與曾經大為不同。不僅改掉先前諸多瑕疵,還准許我們直言對此前聖女的諸多不滿。不止如此,靈光閣秘境之行,聖女也多有助力。”
“如此風采,哪怕修為不濟,未來,也必然能領導靈光閣繁榮昌盛。”談起柳素素,內門弟子的語氣中,滿是自豪。
藺如虹:“是,這樣,啊。”
她勾了勾唇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柳素素,你可真是,倒黴透頂。
小時候的你,真是糟透了,大人忽視,下屬,也頭疼不已。結果,有朝一日被奪舍,不僅沒人在意,反而被認為“之前的那個,才是壞的”。
在柳素素身體中的人,不僅完美融入了柳素素的身份,甚至做得比她出色得多。在靈光閣眾人眼裡,現在的柳素素,強大、從容,儼然一位合格又充滿潛力的領袖胚子。
那個人,把一個人人都討厭的壞孩子,變成了雖在修為上略有瑕疵,卻依然被眾星捧月般的仙門貴女。
所有人都覺得,聖女天生就該如此耀眼,就該引領他們。
就連魔奴,也會覺得,比起那個踩著它們肩膀,凌虐不休的傢伙,現在的聖女閣下,實在是太好了。
這就是……柳素素的結局嗎?被丟下,被遺忘,徹徹底底的,消失不見。
沒有人記得你了,柳素素。雖然我還記得,但終有一日,我也會消失。
到那時……如果我的體內,也出現了像現在的柳素素那樣,能幫到七星學府,未卜先知,性格溫良的奪舍者。父君、母親、方姨,甚至是符叔叔……
他們會不會也會覺得,比起她,那個奪舍者,更適合做七星學府的少掌門。
內門弟子還在訴說著聖女閣下的無上榮光,藺如虹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心緒翻湧。
吵死了,閉嘴,閉嘴!她恨不得一巴掌揮出去,告訴眼前的人,柳素素被換了。
可那樣又如何?
整個飛舟的人,一定會覺得,換了又如何?把秘密說破的人,才是瘋子。
她的心頭,籠上一層兔死狐悲的陰影。藺如虹鼻尖一酸,幾欲落淚。指甲死死卡著虎口,忍了下去。
“這位道友,說夠了?”身後傳來聲音,嚇了藺如虹一跳。
內門弟子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日頭斜照,在藺如虹的身後,拉出一片影子。長身玉立的少年,與她錯身而過,隔開藺如虹與弟子的距離。
“聖女如何,我們毫無興趣。師姐累了,需要休息。”少年的聲音清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那內門弟子一愣,抬頭對上晏既白的眼睛。少年有著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凝著薄冰般的寒意,像是下一刻,就會拔劍出鞘。
弟子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額角滲出細汗:“是……是在下多言了。藺道友好生休息,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說罷,他匆匆行禮,帶著雜役退去,走廊很快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藺如虹和晏既白兩人。
藺如虹還僵在原地,指尖嵌在虎口的軟肉裡,微微發顫。她沒想到晏既白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他會用這樣的語氣,替她擋開那些算不上冒犯,只是她單純不想聽的話。
太冒昧了,他一定會被那群人討厭,記上黑名單的。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甚麼。
晏既白沒有看她,只是側身將客室的門完全推開。
暖黃的長明燈光流淌出來,描摹他的指尖,格外清晰,又格外冰冷。
“我知道的,師姐。”他真的沒再喊她“大小姐”,語焉不詳地嘆息。
“一切的一切,總會有人記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