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他一遍遍問自己,為甚麼……
仙骨。
不是魔骨, 是仙骨。
藺如虹的識海,似是被人敲響一聲銅鈴。
“叮——”一下,破開重重迷障。
她意識到了甚麼。
因為距離藺如虹太過遙遠, 藺如虹的心中, 對仙骨並沒有太多的概念。她只依稀知道, 既然世間有魔骨,那麼,為了公平起見,一定會有仙骨與凡骨。天道所鑄,作為某種可望而不可即的高階概念存在。
但魔骨之所以突出,是因為它在天道賜福的基礎上,又添了一層。
千年前的仙魔大戰,魔界戰敗。初代魔尊死前,將自己的所有力量融入魔骨。自此,魔骨與另外兩者比, 便有了規則之外, 極強的威懾性。同時, 也更加真切。
因為,在聽到“仙骨”兩個字前,甚至沒能意識到。眼下發生的事, 竟然會與這些傳說中的神物掛上鉤。
那些魔息,從凝聚出實體後, 一直往晏既白胸口的位置進行攻擊。
藺如虹一直以為,是魔族弄錯了位置。
但萬一那個魔族, 一直想要的,不是魔骨,而是仙骨呢?
晏既白現在, 確實沒有仙骨,但未嘗不代表過去沒有。
沒錯。
他在被仲殊關押、囚禁於靈光閣時,根本沒有魔骨找上他,給予他恩惠。
一個修真天才,雖說天生金丹很是惹眼,能讓藺如虹羨慕得眼紅滴血,但真的值得靈光閣那麼大費周章地將他關押地牢,養到十歲出頭,只為了挖一顆金丹嗎?
一定還有更吸引仲殊的東西,讓他願意花無窮無盡的耐心,等那東西成型。
寒意自心頭滋生,漫過藺如虹的四肢百骸。她的腳步,也慢慢停了下來。
她所操控的這具身體,似乎走到了幻境的終點。在魔族的屍堆上,半跪著一個人。
比起獸性十足的低階魔物,高階魔種進食的姿態,優雅無比。他把手放在那群死去的魔族身上,只一息,魔族盡數化為血肉,被他吸入掌中。
月蝕之夜,魔族轉過頭,與藺如虹四目相對。
他有著藺如虹所熟悉的身形,面容,他看上去,是晏既白。但藺如虹很確信,他現在所代表的角色,不是晏既白。
根據她的推斷,晏既白除卻從明月山莊逃出,到被父君撿到的那段時間,並未去過魔界。他應該也沒有機會,像眼前的場景那樣,大肆吸收這些令人作嘔的肉塊。
是那個魔族嗎?藺如虹的腦海中,閃過一道人影。
若是的話,那她現在的角色,莫非就是,靈光閣的玉真長老。
在幻境中的感覺,並不好受。藺如虹一咬牙,甩開周遭黏糊糊,如蛛網般纏繞的桎梏,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晏既白。”她揚聲呼喚面前人,“這是在哪兒?你所說的幻境嗎?我們現在的所處的地方,是編造的,還是真實的記憶?”
這個幻境,似乎在播放某種既定的規則,但只要藺如虹咬咬牙,還是能從她所在的角色中脫離,找回自己的意識。
“這兒好髒,好惡心。”她皺起鼻子,又變回了過去那個挑三揀四的大小姐,“你快帶我離開這兒。”
說著,她來到晏既白身前,伸手,想把他從地上拉起。
少年,也朝她伸出手。他的五指毫無阻力,冰冷的銀蛇般,滑入她的指縫,下一瞬,將她的五指扣住。
“哎?!”藺如虹長眉一挑,驚訝出聲。旋即,臉上躥起一抹紅。
“晏晏晏,晏既白,你,你不知羞……”她還以為,他會矜持矜持,比如像她習以為常的那樣,隔著衣服握住她的手腕,這樣借力起身來著。
藺如虹的拳頭無意識握緊,可更出乎她意料的事,還在後頭。
冷冽的呼吸,撲到了她的唇齒上,那張無比俊美的容顏,於瞬間放大數倍。不容置疑的力道壓來,將她整個人,按在地上。
天旋地轉,藺如虹看見了死黑色的夜空中,黯淡無光的月光。少年半跪在地,一手扣著她的五指,另一隻手,撫上她的面頰,居高臨下,如同看死物般,俯視著她。
周圍沒有一絲光亮,他的雙瞳,燦若星子,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藺如虹的臉,剎那間更紅了。
“晏既白,你做甚麼,你給我下去。”她試圖撲騰,未果,被死死鉗制主。
是晏既白的身體,沒錯啊。
藺如虹眼珠子轉了一圈,面露古怪。
是晏既白的臉,晏既白的手感,就連身體上自帶的香氣,也來自晏既白。
但,他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開放了?她都有點不習慣了。
這傢伙也被奪舍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對著少年冰冷的面頰,掐起一塊軟肉,狠狠一捏。
他一動不動,彷彿完全感知不到痛覺。只在藺如虹準備從地上拔一根草,捅他鼻子時,低低道了聲:“大小姐,別鬧。”
這個語氣,確實是他,但他好像被封進了牢籠之中,意識渙散。就連最基本的反射,都是靠著幻境的規則來完成。
怎麼會這樣?
藺如虹愣了愣。
她明明很輕鬆就掙脫了束縛啊。
難不成,其實這個幻境,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是因為她特別厲害,所以能輕易掙脫?
想到這兒,藺如虹眼前一亮。
肯定是因為她被系統纏上,一直在鍛鍊自己的神魂,導致在某些方面,她比晏既白強?
那真是太好——咳咳,太及時雨了。
意識到這點,藺如虹嘴角上揚,險些翹上天。
“要不,你休息休息。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她心情頗佳,與晏既白打商量,“但你得先鬆開我,不然,我這麼被你按著,我沒辦法大展身手。”
“唔——”她的嘴被捂上,說不出話。
藺如虹的眼睛眨巴眨巴,略帶茫然地望著她。
這傢伙怎麼那麼可惡?自己沒本事掙脫幻境,也就算了,還不讓她說話。
不過,他現在所扮演的角色,是那名魔族,晏既白在生理意義上的父親?按照這個邏輯來推論,玉真長老與魔族,月黑風高夜,孤男寡女,被撲倒在地。
他們兩這架勢,該不會有特殊的癖好吧?
藺如虹瞳孔驟縮,那些年少時,她和飛花院的仙侍們躲在被窩裡,挑燈看會被父君和符叔叔撕掉的話本的記憶湧上心頭。
她一下子急了:“唔,唔唔唔,唔唔唔——”
不,不不不,不要啊——
藺如虹被晏既白捂著嘴,發出嗚咽般的哀嚎。
她想象中的親密,不是這樣的,是該花前月下,燈籠高懸,月明星稀,再來點無聲的煙花。然後她扭扭捏捏,罵他兩句,他一句一句全部受了,才可以……
絕對不能是現在!
那些有的沒的,在話本里寫一寫就可以了,現實生活中可千萬不要啊。
她感受著輕撫她臉龐的手緩緩向下,一路摩挲到頸骨,少年人的目光迷離又專注,似是在凝視著自己私藏已久的寶物。
藺如虹臉紅得要滴血,她使勁兒掙扎,卻根本掙不脫。但手落到一定程度,晏既白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他像是在有意控制著意識,不觸碰底線,卻也不刻意掙脫。
旋即,藺如虹看見他開口,不是對藺如虹,也不是對晏既白,而是對著她此刻扮演的角色,流露出無止境的貪婪。
“仙骨。”
藺如虹的所有猜測,得到證實。她的腦海中,也再度響起了此前聽過的哀嚎。
“竊賊。”
“小偷。”
“畜生。”
仙骨的擁有者,曾經是玉真長老,晏既白的母親。
仙骨乃是天道賜予,得仙骨者,是天生註定。原本,等修士死亡,身死道消,並不會遺傳給自己的子嗣。
長老是天才,日行千里,卻也因此,沒能獲得與修為相配的城府與經驗。
她或許天真又純善,或許乖張又傲慢。但無論她是善是惡,只要仙骨在身,就吸引了無數目光。
那時的玉真長老,應該很強大,無論是如仲殊那般虎視眈眈的修士,還是這群魔族,都沒能用武力奪取她體內的仙骨。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那個魔君,肯定是用了甚麼法子,先扮演著找人憐愛的模樣,順理成章地纏上了擁有仙骨的修士。再把玉真長老的仙骨,透過受孕,轉移到了她腹中的孩童體內。
而那個真正囚禁了晏既白的仲殊道君,便是遠觀螳螂捕蟬,伺機在後的黃雀。
在玉真長老確定有孕之時,全力重創了魔族,將她帶回靈光閣。
自此,玉真在靈光閣的地位,一落千丈。乃至藺如虹在出生之後,整座靈光閣,已全都是仲殊之名。
藺如虹甚至能推斷出,當她想要偷偷將孩子養大、重新取回自己的靈骨,仲殊是如何將他們找到,將她的最後一絲希望,都碾碎、抹去。
如此,很多東西,都解釋得通了。
玉真長老,因為這個騙局
她恨著,怨著,又因為那些真實存在的過往,控制不住地愛著。
只要見面,她就恨不得殺了那魔頭,但私底下,卻又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為了勾引她,所做的戲碼。魔族這個東西,獸性十足,只有藺如虹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做不到的。
而且,看那魔族的反應,他對玉真,也是動了心。於是,偷偷將自己藏了起來,暗中蟄伏,等待重逢的時日。
但他們對晏既白的態度,出奇的一致。
想要殺死。
玉真知道,仙骨早已不在晏既白身上,早在晏既白被送往明月山莊前,就被挖走,她只想單方面的洩憤。
但魔族不知道,他以為,晏既白身上還存有那根骨頭,一而再,再而三,想要從他的心口挖出仙骨,佔為己有。
藺如虹的心中,湧起一個猜測。她也不管晏既白是不是還壓在自己身上,側身團成一團,蛄蛹幾下,竭力扭頭朝外看去。
是故意對人心的模仿嗎?
幻境的遠處,是一座幽靜的村莊,燈火
白瓦村。
原來如此……之所以留著白瓦村,是因為痴情的魔族,把它當成了定情之所,不忍破壞。
真是。
令人作嘔!
藺如虹的喉頭滾了滾,好險,沒有當場嘔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迫使自己別動殺心。她太弱小了,動了也沒有用。
而且,晏既白顯然與他的父親不同。他雖然成為了幻境的一部分,但對她做的,也僅僅是個囫圇,全然沒有真正冒犯到她。
藺如虹重新迴轉目光,落在晏既白失神的雙眸中,忽地笑出了聲。
“嘛,雖然是仙魔混血,但魔族,還是能歹竹出好筍的。”她故意拖長音,握住少年蒼白的手腕。
“晏既白,放手。”藺如虹輕輕哄著,“我不是玉真長老,我是藺如虹,你放開我。”
晏既白神情黯然,沒有鬆手。
他當然知道她是誰,她是藺如虹,是他的大小姐。
高階魔族的幻境是麻煩,需要費不少勁,才能掙脫。但對於晏既白而言,它並不會真的將自己困死。
但它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將大部分的意識交出去。
劃出幾條不得傷害藺如虹的死命令後,將真實的自己徹底封閉,去把所有的資訊整合、覆盤,思考。
越是往前推,越讓他遍體生寒。
大小姐,是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
最初見面時,她對他的態度,雖然也有過一個乾坤大轉彎。但關於這點,藺如虹解釋過,是因為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是他的過去。
她正式開始變得古怪,是從甚麼時候開始?
約霍應星一同賞煙花?那一次身體失去控制?不對,還要早。
他記起來了,當初在飛花院,大小姐纏了他半天,說要兩個人一起下山玩。但隔日,她突然說,自己轉變了主意,覺得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矢口否認了先前的許諾。
她可以鬧脾氣,可以反覆無常。
但假如,這並非她的本意呢?假如,晏既白的意思是,假如,假如。
假如從那個時候起,她的意志就不完全屬於自己了,每一次,讓他感覺古怪的行為,全是有背後的力量,在推動她。
突兀地提出結交隊友是,毫無徵兆地與他分離,偷偷與霍應星獨處是,此後避開他,偷偷與外人相約看煙花,而後不知緣由被捉,都是。
但是,他當時不知道,不僅不知道,還因為她的這些舉措,在心中產生各種顛三倒四的念頭。他覺得她在玩弄他,覺得他也應該將她當做戲弄的一環,覺得她和所有修士,都是一樣的。
他搞錯了。
晏既白一失神,放鬆了對五感的控制。
軀體的耳邊,傳來藺如虹似笑非笑的呵斥:“晏既白,你放手,你摸哪兒呢?哦,你沒摸,你怎麼沒摸……”
聲音響起,又迅速緘默。
大小姐,似乎很開心,但晏既白笑不出來,更沒有心思去回應她。
晏既白對外界的五感,被他主動降到了最低。他的神識,站在黑暗的識海,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一點點地凝固。
他甚麼也感覺不到,甚麼也看不見,甚麼都聽不見。
他滿腦子都是問題。
他在想藺如虹。
她當時,為甚麼會突然失去站立的能力,被迫跪在地上?
她剛才,為甚麼連手都抬不起來?
誰欺負她了?
那股控制她的力量,到底是甚麼?她遭遇了甚麼?
“……”
無邊的黑暗中,少年靜默無聲。而後,識海中的靈體,抬手一揮。明光點亮四周,翻飛出無數的畫片。
他隨著符素修行,但符素並非通俗意義上的老師。符素會給他帶來無數秘境,有些,甚至是連符素本人,都覺棘手的秘境,讓他去闖蕩。
才給了晏既白眼下,甚至能與元嬰期修士匹敵的,修士的實力。也足以讓他將識海中的記憶挖出,重新復現。
他的整隻手,扎入了識海的靈臺中。少年神情依然淡漠,五指如鷹爪般深深鉤起,把埋在他心中,模糊不清的思緒挖出,讓自己重新看見。
過程痛了點,但回憶的畫面,無比清晰地展現在了他面前。
那個還沒滿十六歲,稚氣未脫,抿著嘴,正在嘰嘰歪歪的小姑娘。以及在她身邊,腰身筆直,一臉沉鬱的少年。
兩個人都一臉對方欠了自己八百吊錢的模樣,幼稚,又有些骨子裡的傲氣。晏既白掃了一眼過去的自己,在藺如虹面前蹲下。
記憶中的大小姐,似乎比他的印象中,要清瘦些。
她正噘著嘴,罵罵咧咧地喊著:“都怪你,晏既白,你壓得我腳麻了。”
她誇張地做著手勢,像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
而她的膝蓋,正在微微顫動,上半身前傾,姿態僵硬又彆扭,顯然在抵禦某種不適感。
晏既白的瞳孔,緩緩放大。他不敢閉眼,甚至又靠近了些許,將那個時候的藺如虹,納入眼底,一覽無餘。
他看到了她脖頸間浮起的青筋,看見了她眼底將墜未墜的淚光,也看到了在驕縱與倔強表象之下,被那時的她小心翼翼藏起的。
近乎本能的痛苦。
晏既白想起來了。在他幼時,尚在靈光閣之際,仲殊座下弟子中若有修行雷訣遇阻者,仲殊便會拿他示眾。他需卸去晏既白所有反抗之力,同時又要彰顯所謂神威。晏既白,一直是個“合用”的參照之物。
電流貫穿軀體的瞬間,會將他狠狠摜倒在地,帶來全身不受控的痙攣。
那時的他,呼吸又淺又急,脈搏又快又重,心臟近乎狂亂地撞擊胸腔。他會在滅頂的痛楚裡滋生對一切、甚至對自己的怨恨,為何偏要被天道“眷顧”,賦予這身招致無盡折磨的仙骨。
他經歷過的!
可他為甚麼……從未在她身上聯想到半分?
晏既白猛地回頭,看向記憶中那個眸色陰沉、對此毫無覺察的自己,抬手重重按了上去。
指尖因用力,顯得骨節嶙峋,手背上,青筋隱現。他剋制不住地渾身發抖,手指逐漸用力,幾乎要將畫面中的自己的眼睛戳瞎。
他不自覺動用了靈力,畫片顫動,千百倍的疼痛反噬入腦海。晏既白總算恢復一瞬清醒,放下了險些將靈臺擊碎的指尖。
但他的思緒,卻全然無法平靜。
他手中掐訣,指尖流轉,下一瞬,又調出了早些似乎,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
少女將泣未泣的表情,映入眼簾的剎那,晏既白的腦海,驟然炸開。他死死盯著那張臉,清俊的面容失去了所有血色,連嘴唇都褪成淡淡的灰。
蒼白如玉的臉上,眉眼間慣有的沉靜,寸寸碎裂,只餘一片空洞。面上的表情,更是於瞬間凝固。他連連後退,直到退無可退,才敢鼓起勇氣,去面對現實。
一年……整整一年有餘的時間。
兩次電擊,一次,讓藺如虹無法站立,第二次,乾脆讓她連手,都無法抬起。
連著兩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生。而他無知無覺,就這麼看著她受刑。
晏既白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混亂。
他額前散落的幾縷黑髮被冷汗浸溼,黏在緊繃的太陽xue旁。他徒然捂住臉,在寂寥無聲的識海里發出困獸般的痛苦喘息。膝蓋再無力支撐沉重的身軀,緩緩彎曲、坍塌。
他低下頭,脊樑垮了下去,整個人像一張拉滿欲裂的弓,伏倒在冰冷虛無的地上,甚至不敢再抬眼去看那些由靈力凝結、無聲控訴著他的畫面。
心底那個聲音卻越來越響,如同驚雷反覆劈落,震得靈臺都在嗡鳴。
你為甚麼沒有注意到?!明明那麼明顯,那麼觸目驚心!你當時……究竟在想甚麼?
在想她是否別有用心,在想她為何對你虛與委蛇,在想她為何不夠專注地看向你嗎?
晏既白,你滿心滿眼,裝的都是你自己。
所以,你才對她切身的痛苦……視而不見。
而且,何止如此。
被她起名於晏既白的人,你可清楚。
她第一次被電擊時,正伸手抱著你。
她最後一次被電擊時,正在試著與你說話。
是因為你。
她第一次被操控著推進,是因為要與你一起下山。
她寫的信,是讓符素殺了你。
她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奪去意識,第一件事,是朝你拔劍。
都是因為你。
你逃也沒有用,事實擺在眼前。你所願意付出一切的人,因為你,在你面前,被某個,你根本發現不了,認知不到的存在操控了一年之久。
而這一年裡,你享受著她對你的關心,對她進行冷嘲熱諷,做著自以為的保證。
你是故事的源頭,你是她遭遇痛苦的歸根結底。
識海之中,只有靈體,晏既白卻覺得,自己,好像,喘不過氣。
他與藺如虹的所有經歷,被他鋪展開來,擺到眼前。他看著藺如虹站在那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孽障面前,給他起名字,帶他正式與靈光閣一拍兩散。
他看她站在原地,忽然像是聽見甚麼聲音,神情變化。他看她每次看向他,臉上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笑。他看她因為他的未曾表露在臉上的一念之差,或被氣得跳腳,或嬉皮笑臉,得意洋洋。
也許,他曾經意識到了甚麼,於是問她。
“是有人派你來救贖我的嗎?大小姐。”
那個時候,她被他氣笑了。可能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而現在,晏既白終於明白了。
反的,是反的。
她開心的時候,身體反而會遭受懲罰,她平安的時候,臉上,反而會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的那些猜測,最壞的那個,是真的。有東西上了藺如虹的身,在長達一年的時間內,接連不斷地,給她下命令。
她得到的命令是毀滅他,而非救贖他。
而藺如虹,沒有遵從。
所以,她的意識被抹殺,身體被取代,命令的驅動者,在見到他的一瞬,徹底的執行了任務。
多麼可笑的,答案。
晏既白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由靈力構築、半透明的指尖,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
那東西到底是甚麼?無所謂了。它的最終目的是甚麼?也無所謂了。它是因為仙骨、還是魔骨對他感興趣,當然更無所謂了。
如果這一切的因果,是來源於他,他是一切的開端。
那他把自己殺了,他的大小姐,不就自由了嗎?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瘋長,瞬間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
少年的臉色,平靜如初,他的手緩緩垂落,搭在識海由靈力鋪設的地面。嘴角,靜靜地泛起一抹笑容。
識海中的靈臺開始震盪,邊緣處出現細微裂痕,逸散的靈力如星塵般飄散。他平靜地引導著體內狂暴的力量,準備將靈臺徹底崩毀。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永恆黑暗的前一剎那,他的五感屏障,不可避免地被自己抹消。
一聲呼喚傳來。
“晏既白!”
一聲呼喊,並非來自識海,而是穿透了幻境與現實、肉身與神識的屏障,帶著真實的焦灼與力量,狠狠撞入他的靈臺。
是藺如虹的聲音。
不是記憶中任何一次的嬌嗔、賭氣或命令,而是嘶啞的,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恐懼。
她聽上去很慌亂,似乎甚麼也顧不上了。
聽覺恢復,更多的知覺,洶湧而來。
他的身體被摟住,有一雙暖意融融的手,搭在他的頸間,好像在探測他的脈搏,在抹他臉上的血。
“為甚麼會這樣?出甚麼事了?”
靈力,大量的靈力,湧入他的身體。藺如虹的哭聲,撕心裂肺,又清晰之至。
“晏既白,我會帶你出去的。”
“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