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她用一個擁抱,收了尾。
念頭進入腦海, 足以讓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無端的戰慄感,溢滿了藺如虹的心口。
劍光如星河倒卷,在她眼前劃過, 傾巢湧出的藤蔓, 齊齊切斷, 卻又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
“七星學府?”藤蔓似乎傳出聲音,“不對,你不是那兒的修士。”
“你身上,有熟悉的氣息,你是……”
話還未說完,一道如圓月般的弧線後,那些發聲的藤蔓,如同斷了線的人偶,齊刷刷跌落在地。
晏既白的劍招並不華麗,甚至有些過於簡潔。一招一式, 斬落在藤蔓力量流轉的薄弱處, 恰到好處地化解攻勢。他單手持劍, 身形在密集攻擊中游走,竟顯得遊刃有餘。
另一隻手,往身側一探, 在藺如虹大驚小怪的驚呼聲中,扣住少女腰身, 攬在身側。
藺如虹驚呼一聲,被他順著力道, 帶到近前。她的腳剛離開,原本站立的位置,便有一道佔滿魔息的藤蔓飛速刺來。藺如虹試圖祭出靈力, 靠自己抵擋,掙扎兩下後,無奈地收起架勢。
打不過。
光是那些藤蔓的速度,她就跟不上。照她這樣,就算調動全身靈力,也只會讓氣流打個旋,還是別自作聰明,反而給晏既白添亂了。
如此以來,她整個人,都掛在晏既白身上。藺如虹自長大以後,從未這麼被動,一時間手忙腳亂,兩手兩腳不知道往哪兒擱。
“勾住。”耳邊,傳來少年熟悉的聲音。
“勾甚麼?怎麼勾?”藺如虹耳根子發軟,連帶腦袋也變笨了些,結結巴巴地問道。
抱著她的人,似乎嘆了口氣。彷彿有些不明白,她怎麼一下子變得木愣愣的:“脖子。”
“哦,脖子。”
天吶,脖子!!
藺如虹不是第一次抱晏既白,伏魔陣那次,巖洞那次,都算是勉勉強強抱住了。但她還是第一次,被晏既白主動摟著。
天吶,主動!!!
他的脖子好白,好細,明明拎著十幾斤重的仙劍,但一點兒汗也沒出。衣領處還有香味,他換衣服的時候,特地塗的嗎?
好想咬一口,嚐嚐是甚麼味的。
藺如虹徹底紅了臉,眼巴巴抬頭,想去看看晏既白摟著她的時候,是甚麼反應。
晏既白此刻,全神貫注,專心對抗著那些似是又要接團說話的藤蔓。他的臉上,再難見平日那般一逗就臉紅的模樣,手中長劍輕舞,一聲響亮輕鳴,又是光華如雪。
藺如虹看呆了,看傻了。
這是晏既白嗎?是那個總是一臉陰沉,恨不能把所有修士都斬殺殆盡的少年,會在一年的時間裡,把劍道的功法學得爐火純青,然後在她面前,一一施展?
那是一種無比新奇的感受。
藺如虹第一次意識到,眼前的少年人,在大長老的鞭策下,已經脫胎換骨。與過去的自己,更是判若兩人。
藤蔓一根根落下,柳素素與霍應星都已僵在原地,神色各異。藺如虹,卻只是直勾勾地盯著眼前人,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他真的變成了她希望的模樣,變成了她會喜歡的模樣。那個她偶爾會幻想,卻從未當真的形象。
強烈的情感,再難壓抑,與曾經那些細微瑣碎的悸動一起,化作濃重的熾熱,迸發而出。
無論是長久相處的經歷,外在條件,還是內裡的聽話乖巧,亦或是飛速的成長,所有的元素,不斷加碼、堆疊,讓藺如虹的心緒,無法逆轉地偏移。
在系統陰影的籠罩,柳素素兇吉未卜,晏既白還在對抗魔族時。她作為七星學府的大小姐,本該勇敢上前,帶領大家突出重圍,卻在這個檔口,無比可恥地,泛起了小家子氣。
她好像,喜歡上晏既白了。
怎麼可能,那是他養大的小奴隸,她怎麼會喜歡他?
而且,這種時候,怎麼能考慮喜不喜歡。
但確實,就是很誘人,很帥,很颯爽,脖子也很白,感覺咬一口就會變紅。
反正現在沒她甚麼事,稍微放空一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吧?
藺如虹厚著臉皮,在心底為自己辯解。
糟、糟了,她該不會成為先動心的那個輸家了吧?快偽裝,快偽裝,不能被發現。
“大小姐?”藺如虹盯著晏既白看,許是盯得過於入迷,晏既白開口喚她,她竟然沒發現。
晏既白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喚了一聲:“大小姐——”
這傢伙,甚麼時候學會使喚她了?藺如虹剛在心底生起的粉紅泡泡,立刻被戳破。
她“哎”了一聲,故意拖長音,掩蓋自己如潮水般的心緒:“甚麼事呀,我的小劍修。”
晏既白愣了一下,隱約覺得,藺如虹似乎在拿他尋開心。他遲疑片刻,沒想出來自己哪裡冒犯了大小姐,惹得她興師問罪。
“用傳訊玉簡。”晏既白悟不出所以然,只得緩緩開口,說了自己的想法。
“此魔族之所以能在白瓦村藏身、橫行數載,全賴結界藏身。此番闖入結界中,一旦將此地發生諸事,加之定位傳訊出去,即可讓其無所遁形。”
言語間,一片冷寂,對那可能與自己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對手,不屑一顧。
他真的在使喚她。
藺如虹可憐兮兮地想。
一旦發覺自己的小家子氣,就一發不可收拾。藺如虹的確在乖乖地掏出玉簡,但胡思亂想的心思,藏也藏不住。
不過,在眼下的時間,她也只能聽晏既白的。
藺如虹哼哼唧唧,從懷裡掏出傳訊玉簡,騰出一隻手,漂亮地捏出法訣,建立通訊。
“父君,此地乃是白瓦村內部一處魔族結界。女兒探明,此地魔族長期擄掠修士,將其用藤蔓困死,生死不明。請父君立刻抽調在此附近,至少金丹高階以上的修士來此。事關女兒性命,十萬火急!”
她握著玉簡,環繞四周拍了一圈,道出事情大概,立時發出。
藺如虹嫌自己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放出傳訊後,扭頭,與霍應星四目相對。
“霍師兄。”她直接無視了霍應星身側,神情晦暗,喜怒不明的柳素素,揚聲道,“既然已經暴露,你們那邊的攻擊又暫時減弱,不如你們也……”
本來,她是想讓霍應星也去聯絡他所屬的宗門,他們各拉一幫子人過來,施展正義的群毆。
還沒等她喊完。
扣著藺如虹腰間的手,驟然一緊。晏既白單手握劍,另一隻手,忽地用了力。他將她的身子往前一帶,轉身。
藺如虹只覺耳畔清風拂過,呼一下,霍應星的身影,從藺如虹的視野中消失了。
“哎?”藺如虹發出一聲急促的短音,“你等等,我還沒說完。”
幸好,霍應星明瞭她的意思,當即揚聲回應,“藺師妹別擔心,我早在脫離危險,能騰出手腳之時,便建立了通訊。”
“素素妹妹,你也快通知靈光閣。”他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
柳素素一愣,顯然沒料到還有她的事,她刻意慢了半拍,也連連點頭:“嗯,我現在就去通知父親,讓他立刻過來。”
之後,霍應星似乎又說了些甚麼,但藺如虹聽不清楚。
在霍應星傳話時,她又被晏既白拉遠了一點,二人在藥圃間迅速穿梭,靈巧躲避著藤蔓的攻擊。
藺如虹一愣,旋即,心頭竟漫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這傢伙,展現實力後,就連她想和人聊天,都要先得到他的允許了嗎?
雖說他有這個實力,但當晏既白可以隨心所欲擺弄她的時候,他還會認她這個大小姐嗎?
依照晏既白此刻所展現的劍氣,他恐怕已經步入元嬰境,到達與符叔叔同樣的水平。
十八歲,元嬰,劍修。
這樣的天才,修真界挑著燈籠也難找,甫一出世,必然會被各大宗門瘋狂爭搶。
晏既白的名錄,只在七星學府雜役弟子中,尚未進入內門。外院弟子,是可以被挖走的。如果那些大小宗覺得晏既白前途無量,咬咬牙,給出無比優渥的條件,也不在話下。
藺如虹自詡不是伏低做小之人,但哪怕是她,此刻都認不出在心底懸起疑問。
她還留得住晏既白嗎?
這個念頭剛起,她的身子,忽然一輕。短暫的空隙,晏既白已清出一片空地。他將藺如虹抱起,放在一處不易被發現的空中枝杈。
“大小姐,您身上,有足夠的法器嗎?”說著,少年指尖已經開始描繪符文,“我會離開一會兒。”
“我馬上就回來,您一個人,撐得住嗎?”
“你要去哪兒?”藺如虹的心底,剛才還在七上八下,下一瞬,被晏既白的話語,劈了個外焦裡嫩。
他要跑了嗎?去投誠?投誠誰?魔族?柳素素?霍應星?
理智與情感激烈交鋒,一瞬間,藺如虹的臉上,露出或懼或憂的神色。
晏既白的臉上,則浮現出一絲明顯的疑惑。他望著藺如虹那滿含絕望的眼睛,長睫下垂,五根手指緩緩蜷進掌心。
他的聲音變得艱澀,眼神中,浮現一絲悽楚的痛苦。
“您猜到了?”他苦笑著問。
“我沒猜到!”藺如虹答得飛快,“晏既白,你告訴我,你要去做甚麼?”
他真的不會被許以天材地寶,要離她遠去吧?
晏既白抬起頭,略帶凝重地望著她。緩緩勾唇,露出一抹像是預料到結局般的苦笑。
“大小姐。”他輕聲喚著敬稱,“我要去,殺人。”
他的身份,不能外傳。他想要留在七星學府,而結界深處,那隻操控藤蔓的魔族,極有可能是他血脈相連的……
魔族對子嗣,是沒有感情的。一旦讓他與修士們進行接觸,那魔族極有可能為了多拉一個人下水,將他的身份,公之於眾。
那樣的話,無論他表現得多麼的優秀,如何讓各方修士都欣賞他。只要他的魔族血脈暴露,就會遭遇正道仙君的追殺。一直對他、對他體內的魔骨虎視眈眈靈光閣,也必定會趁此機會出手。
藺如虹,會很失望吧。
哪怕他平日偽裝得再好,臨危不亂時,在她面前有多招搖。等到遇到生死抉擇,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有利於自己的方案。
“抱歉,我沒能學好。等我回來,再請責罰。”他往後退了幾步,想要簡短地行禮,而後抽身離開。
肩頭忽地一種,一聲悠長的吐息,響在耳畔。
“呼。”藺如虹閉了閉眼,整個人毫不做作地軟在枝杈上。
“太好了,原來是去殺人……”
原來不是要跑……
太?太好了?
晏既白瞳孔微縮,反覆咀嚼這句話,險些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藺如虹在說甚麼?他的行徑,和“好”這個字,到底有甚麼關係?
晏既白想不明白。
而藺如虹的下一個舉措,更是直接斷了他想明白的可能。
“我和你一起去。”她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笑盈盈道,“我有很多法器,足夠護住你。”
“不可以。”晏既白的反應比她還要快,“此地危險,越往深處,越有可能遭遇不測。而且,那魔族與我有關,我一人處理即可。”
話音剛落,無數根藤蔓似乎感知到獵物的氣息,齊刷刷地調轉方向,瞄準兩人。又一次,裹著數倍增幅魔息,朝二人撲來。
晏既白回身,握劍五指攥緊,正準備再度斬落那些魔息。
“當——”一聲。
藺如虹的掌心,金光暴起。赤金色的光芒宛如明火,直往外蔓延,捲過藤蔓,將他們擋在外圍。
“你有金鐘罩,我未嘗沒有金光咒。”藺如虹咬牙切齒,也不知道在和誰叫板。
“先前那是被你們偷襲,來不及呼叫法器。這次,我可是有備而來。”要不是她怕系統用七星學府的法器到處搞破壞,那些藤蔓,連偷襲都做不到!
金光如牆,將撲來的藤蔓盡數阻隔在外,激起層層氣浪。藺如虹站在光暈中心,髮絲揚起,雲鬢飛舞,眼底卻亮得驚人。
“我和你一起去。”她看向晏既白沉下去的神色,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
晏既白盯著她,那張總是平靜,甚至有些陰鬱的臉上,罕見地裂開一絲縫隙。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甚麼。
“藺如虹。”他聲音低沉,帶著刻意的冷硬,“你知道我要去殺誰。那可能是我的血親。”
“所以呢?”藺如虹挑眉。
“不要可憐我。”他說得又輕又緩,像是一把小心翼翼的鈍刀,試圖割開甚麼。
藺如虹怔了一下,隨即,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清脆,在這肅殺緊張的結界裡顯得格外突兀。晏既白蹙眉,不解地看著她。
“晏既白,”藺如虹止住笑,歪著頭,眼神狡黠得像只發現了秘密的狐貍。
“對呀,”她拖長了調子,一字一頓,清晰無比,“我就是在可憐你。”
“從我第一次在飛花院裡見到你,那個髒兮兮的、眼睛卻兇得像殺了幾百個人的小狼崽一樣的小傢伙開始,我就在可憐你了。”
“我看你在簷下淋雨,我看著你發熱,險些把自己燒糊塗,看著你因為一頓家常便飯,吐得天昏地暗。我每一次,每一次都在心裡想,哎呀,這個小可憐。”
這傢伙,是在故意激她!讓她以為他冷漠、偏執、不可理喻,而後主動留在安全的地界,等候他回來,或是七星學府的外院到達。
他肯定以為,她還是先前那個衝動易怒,會被喬雪臨耍得團團轉的小傢伙。大錯特錯,她早就變了。晏既白心裡的那點小心思,壓根瞞不過她。
藺如虹仰著臉,直直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所以,我可憐你了,你要怎樣?發脾氣?打滾?拿劍把我劈了?”
對自己的號召力恢復自信後,藺如虹越說越離譜,在如此嚴肅的場合,竟開始插科打諢。晏既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她逗笑了。
下一個剎那,微風拂面。
一雙修長纖細的手臂,繞過少年脖頸,將他圈在懷中。不再是先前,被晏既白半是牽引,半是強制下的緊貼。藺如虹自半空的枝杈躍下,張開雙臂,將他摟入懷中。
“帶上我吧,可憐的晏既白。”她的嘴角,仍掛著壞笑,重音刻意地落在某處。順手,還在她早就看中的脖頸間掐了一把,惹得對方全身一震顫抖。
晏既白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設想過,自己大不敬的話語出口,藺如虹可能會有的很多種反應。她或許憤怒,鄙夷,恐懼,或者乾脆現場發動死咒。
獨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她承認得如此坦蕩,如此理直氣壯,並在最後,用一個用力的擁抱,收了尾。
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晏既白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激烈情緒。再開口時,聲音竟有些發啞,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大小姐。”
你欺負人。
但這種感覺,很熟悉。
這才是他的大小姐,欺負人時候的樣子,是他懷念的樣子。
先前在推演中,所展現的那些,藺如虹突變的性格。於一個擁抱中,全數碎成齏粉。
“所以,你必須帶著我。我是你的主人,有資格保護你,明白了嗎?”說到“主人”兩個字,藺如虹尚有些臉紅。但她仔細一琢磨,沒有比這個詞更合適的了,便自信滿滿地開口。
“嗯……”許久,晏既白的聲音,悶悶傳來。
他別開視線,眼中飄過一抹浮紅,似是有些害羞。
片刻後,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請鬆開我,我帶你一起走。”
與此同時,劍鋒一蕩,驅開大部分纏繞上的藤蔓。晏既白抬手,又一次撫上藺如虹的腰身,手臂一用力,依然是單手持劍,循著魔息,朝藥圃的最深處走。
藥圃外圍的藤蔓,發現主要的攻擊物件進入結界深處時,紛紛亂了陣腳。很快,他們又有了新的目標。
其中一些藤蔓,試著去勾晏既白與藺如虹的衣角,發現鞭長莫及後,就開始集中精力,攻擊全神戒備的霍應星,和正打算裝暈的柳素素。
藺如虹與那兩人的距離,也在逐漸拉遠。她下意識地牽動靈識,掃了眼自己的手腕,發現那條絲線還在,徹底放心,關注起結界深處的各種情況。
藥圃似乎只是個偽裝,裡面的草藥早已廢棄,往裡走時,藤蔓自動化為魔息,一遍遍地洶湧而上,想要破開晏既白的結界。
見破不開,那些魔息一轉攻勢,語調製得輕柔婉轉。
“血脈,是我的血脈,我的孩子。”第一次,他承認了晏既白的身份。
但話語中,卻既無慈愛,也無憐惜。
只有一種,濃烈的,同類相食的慾望。
饒是藺如虹見慣了魔族對弱肉強食的渴望,聽見這種調調,依然控制不住地噁心。
她下意識地握住晏既白的肩頭,想說些甚麼。卻發現他連發抖都不曾有,那些試圖擾亂他心智的話語,像是被完全沒驅散,壓根沒有影響到他。
“靈骨。”
“你的靈骨,還在嗎?”
“讓我看看,孩子,讓我來看看。”
說著,幾縷觸手探出,攻向晏既白的心口。被他早有防備,一劍斬落。
藺如虹摟著晏既白的脖子,朝著那些消散的魔息吐口水。
呸呸呸,笨蛋魔族,連位置都沒找對,還想要和晏既白搶魔骨?
不好意思,他的魔骨,七星學府包了。他這個人,藺如虹包了!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能擺脫系統,她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著晏既白去結三生契。
伴隨繼續深入,那聲音像是終於發現,自己似乎,打不過眼前這個單手拖著劍,朝他信步走來的傢伙。
“你要做甚麼?我的孩子?把劍放下。你想做甚麼?你想殺人嗎?你想弒父嗎?”
那兩個字,也終於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晏既白依然睫毛都沒抬,彷彿對他而言,一個血緣上的父親,根本甚麼都算不上。
周遭魔息越來越濃,藺如虹忍不住感覺有點冷。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逐漸入侵她的骨髓。忽然,那道威懾聲,低了下去。
一陣幾乎是尖銳刺耳、刮擦耳膜、讓人渾身發緊的嘶鳴過後,四周的魔息,淡了下來。
不再有人出聲,也不再有任何聲音。
一滴液體從天上滴落,險些落在藺如虹的頭頂。藺如虹心中一緊,及時祭起一道屏障。緊接著,大片大片渾濁的淡黃色黏液如雨水般,從天砸落,撒了一整面屏障。
甜膩腐臭的氣息,穿透屏障鑽了進來。藺如虹喉頭髮緊,幾乎要尖叫出聲。
這是甚麼東西啊!
這金光咒的法器不能用了!她待會兒就把它扔了!
很快,外頭的藥圃,也傳來尖叫聲。還有藤蔓失去生機,“吧嗒吧嗒”掉到地上的聲音。
藺如虹突然明白過來,這液體,到底是甚麼。
“晏既白,那些修士,全部……”她趴在晏既白身上,忍著噁心,與少年咬耳朵。
還好他們沒被抓,不然,也是一個下場。
而晏既白,似乎沒聽到藺如虹在說甚麼。第一次,藺如虹聽見他的呼吸,無法避免地急促起來。
在少年緊張的喘息聲中,一個輕柔的聲音,緩緩響起。
“好久不見,我的……”那聲音空靈悠揚,乍一聽,恍若是名慈愛的仙師,指點新入門的小弟子。
“這麼多年,你還在為了這種事,努力。”
聲音像是在對那名魔族說話,又像是面向虛空,無知無覺地自言自語。
“可是,太遺憾了。魔族,就是魔族,弱得不堪一擊。”
“我已經收了力道,砍得很小心了,為甚麼不能,多活一會兒呢?”
“晏既白?”藺如虹明顯地感覺到,晏既白不對勁。她主動從他身上跳落,握緊了他的手。
少年滿頭冷汗,眼中情緒翻騰,早已不知不覺攀上血絲,紅得厲害。可他眼中的情緒,近乎氾濫,那些從沒在藺如虹眼前展現的怨恨嗔惡,像是滔天巨浪,幾乎要將他淹沒。
彷彿,有某種許久之前深埋心底的記憶,又一次翻湧而出。
他的周身,冰冷靈力迸發,卻又有某種力量,將他固定在地上。讓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冰冷的,帶了幾絲瘋勁的笑容。
紫色的魔息,終於散盡。突兀來此的不速之客,出現在兩人眼前。
女修滿頭銀髮,披散未束。她一襲白衣,赤足,是靈光閣高位長老的扮相。修為……藺如虹已經習慣,根本看不穿各路人馬的修為了。
她一手握鈴,身畔,有無數蓮花綻放。蓮花的花芯中,小精靈瞠目拔劍,警惕地看著周遭敵人。
她的另一隻手,握著一顆血淋淋的心臟,嘴角卻掛著笑。她抬手,目光看向那顆尚還在跳動的紅心,出現一絲飄逸。
似是在思索,是該吞下去,還是該捏碎。
而後,過了很久,她才想是終於注意到,自己的身前,站了兩個人。
她銀灰色的,空洞的眼眸眨了眨,定格在晏既白身上。
旋即,她的眼中,也浮現了濃重的恨意。
“啊,是你啊。”
藺如虹幾乎是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晏既白跟前。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濃重的,不祥的預感,將她徹底包圍。
同時,她又無比慶幸,能陪晏既白來到此處。
女修的目光,穿透藺如虹,落在晏既白身上。她歪了歪頭,隨口評價。
“我記得你的氣息,你竟然也還活著?”
“我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霍:我就說我有主角光環吧,啥都能遇到
卡點更新,我真是天才
走一天的劇情,俺們小白的身世終於不是路邊一條被岳父隨手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