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他是禍根,是不該存在的……
春寒料峭, 夏日炎炎,秋高氣爽,冬寒臘月。
晏既白真的, 沒能在藺如虹的十七歲生日回來。
他們分別了整整一年。
近乎是相識歲月的一半。
這一年, 藺如虹從天道學堂離開, 跟隨父君苦修。
為了對抗系統,她拼命地修行。
她吃得了苦,發得了狠,進度飛快。一年時間,便從築基初階,進展到半步金丹。藺真背手看她時,眼中的欣賞與希翼,簡直要漫溢而出。
除卻修行,藺如虹大部分時間,就在修習預防奪舍的心法。
凝魂、守魂、固魂。她翻遍古籍, 蒐羅那些驅逐異物的大陣, 無數次實驗, 希望有陣法能把她體內的那個東西挖出去。那些可能存放陣法的秘境,也被她一一謄錄,記在心裡。
可惜, 哪怕她已經能接觸到金丹境,藺如虹對於系統的存在, 依然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那東西是甚麼,也擺脫不了那傢伙。無論用了多少搜魂術, 都無法觸控到系統的輪廓。
而系統,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在與晏既白分別的半年,她退出天道學堂, 潛心修行的第三個月,系統再度出現。
這一次,它沒有直接與她進行溝通。它以一種蠻橫至極的方式,在藺如虹毫無準備之際,把她拖進了睡夢中。
它變得聰明許多,不再單調地複述晏既白的過往、危險性,反而給她塑造了一個夢境。
它把藺如虹的夢,捏造成了晏既白還在飛花院的某一日。
少年人風華正茂,神色溫良,一如藺如虹此前無數次見他時的模樣。若非藺如虹知道這是夢境,還以為晏既白提前回來,在飛花院門口等她。
而後,冰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請宿主完成任務,掌摑反派,增加其黑化值。】
出口的命令,明晰又殘忍。
藺如虹她死也不幹,對系統的要挾,要麼嗤之以鼻,要麼,破口大罵。
每當此時,系統會冷冷地提示:【檢測到宿主抗拒任務,處刑。】
許久不見,系統和最初那個乾巴巴,容易被欺騙的形態,又有了區別。它似乎在被人指導,憑空多出許多折磨人的法子。用在藺如虹身上,讓她備受煎熬。
只要入夢,她就會遭受折磨。可當她從夢中醒來,月光如水,惠風和暢,彷彿甚麼事都不曾發生。
“電擊算甚麼?只會激發她的血性。我和你說,下次再處刑,你就把她的親朋好友全部拉進夢裡,折磨一遍,看她還敢不敢反抗。”偶爾,藺如虹會聽見另一個聲音,懷著無窮無盡的惡意。
“快點讓她把任務做完,我們就可以推進主線了。”
是誰?
藺如虹不知道。
但她隱約覺得,那個聲音在和系統聊天時,有遠超自己的熟練。她似乎,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個聲音的提議,被系統以太過殘忍否決。但藺如虹明白,她一直犟下去,系統總有一日,會採納那些慘無人道的刑法。
有那麼一瞬,藺如虹起了衝動。
只是夢,只是夢而已,為了夢裡的驕傲和自尊,傷害自己,不值得,不是嗎?
可當藺如虹剋制自己的屈辱,揚起手時,少年扭頭,笑盈盈看著她。
她頓時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這只是第一個任務。
他們為她精心準備了這個幻境,讓晏既白以最無害,最溫和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
如果她屈從了他們的命令,第二個任務,是甚麼?第三個任務,是甚麼?最後,哪怕是夢醒後,見到了真正的晏既白,她是不是會為了解脫,做出跨過底線的事?
最終,她只是輕輕地,在少年的臉上摸了一下,甚麼都沒做。
做不到。
退了這一步,往後,必然是萬丈深淵。
不論他們用甚麼辦法,她絕不,絕不對夢裡的少年動手。
此後,為了不再忍受刺骨的惡意,藺如虹乾脆利落地做了決斷。
她不睡了。
築基高階的修士,睡眠只是放鬆自己娛樂,只要她願意,她就能透過吸取天地靈氣,維持身體的活力。
她開始頻繁與學府修士同行,下秘境,各處探索。她願意承擔那些最苦最累的任務,讓自己每時每刻都處在眾人的注視下。
那樣,如果她頻繁睡去,一定會被人察覺異樣。到那時,就算她被禁止說出有關係統的事,父君也必然會知道女兒出了事。
來啊,拉鋸戰啊,互相折磨啊,耗著啊,她就不信打不贏它。
抱著這樣的想法,後半年,藺如虹大部分的時間,都努力將自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
她的睡眠時間顯著減少,系統和那個不知名的存在,也無法頻繁將她拖入夢中。
漸漸的,藺如虹開始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等到一年後,系統近乎完全消失。
藺如虹只在一次小憩時,聽見系統的抱怨:【二號宿主,你提出的計劃,似乎沒有按原定環節進行推動。】
“我哪知道修士還有外掛?不睡覺甚麼的,也太過分了。”另一個聲音,顯然氣急敗壞,“我太把他們當人了,不要著急,我想想別的辦法。”
藺如虹知道,自己小勝了。
她也總算能喘一口氣,把心思從陰魂不散的系統上移開,偷摸著,關注一些她因為系統的緣故,一直不敢去開的東西。
比如,晏既白的信。
自分別後,晏既白果真如他保證的一般,每一日都傳訊與她。
在真心交往時,少年似乎有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內斂。在她十六歲生辰那日驚天動地的請求後,他每日的來信,又開始了惜字如金的模式。
“第二日,浮舟行進,修行。”
“第三日,至秘境,大長老安排我修行,自己下山。”
“第四日,苦修。”
“……”
“第十日,與大長老下山斬妖,被鎮上女郎無冤無仇,以果砸臉,未反抗。大長老贈我一摞話本,極力推崇仙凡戀。”
他發來的訊息,話很少,大多數時間只有日期,還有“苦修”兩個字。藺如虹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甚麼,甚至無法從他的筆走龍蛇的字跡中,看出他是否疲憊。
唯一能看出的,大概是符叔叔真的在公報私仇。那個無冤無仇的女郎,分明是看上晏既白了,符叔叔不僅不阻止,還想要順水推舟,把晏既白送出去。
可惡的符叔叔,不許動她的人!
那時的藺如虹,還未飽受系統的折磨。她被晏既白的一連串流水賬驚得目瞪口呆,忍無可忍,批註回覆:
“不許戀!符叔叔想要與凡人結侶,讓他結,你必須潔身自好!”憤怒駁斥符素禍水東引的行徑,藺如虹面頰微燒。
她想了想,忍不住補充:“別那麼幹巴巴的記帳,斬的是甚麼妖?你待的那座山,有沒有特點?就沒有點別的事和我分享嗎?比如看到了甚麼,聯想到我……那種的。”
寫完傳訊,她還檢查一遍,覺得回答得端方又大氣,又不失仙門弟子的優雅,這才將訊息傳遞出去。
接著,便忐忑不安地等候回信。
在被藺如虹強烈要求後,晏既白立刻回了一個字:“是。”
再傳信,他的文辭變化了許多。從一開始乾巴巴的流水賬,到了後面,肉眼可見,透著一股子活氣。
還有,些許會讓藺如虹不知所措的促狹。
“第十五日晨,觀山嶽,遇鳥群。雀鳥身小,紅頭,長尾,眼有神,像大小姐。”
“第二十日晚,水中,遇魚,飛離水,滑行數里,姿態靈巧,像大小姐。”
“第八十八日午時,山中有花綻放,花團錦簇,明媚有光,像大小姐。”
“……”
藺如虹:“……”
甚麼都像她是吧?她究竟是藺如虹,還是某個不可名狀,千變萬化的存在。
她紅著臉,將最後的“像大小姐”全部掠過。認認真真地讀過他的每一封信,讀完後,認真去回。
一般,都是“知道啦”,“收到”,“好好好”……之類的,偶爾晏既白平平淡淡一句話,把她刺激得半天回不過神,才會多兩句嘴。
再之後,就是系統甦醒,把她困死在夢裡。她不得不暫時將注意力從晏既白的傳信上移開,使出渾身解數,對抗系統。
如今,她暫時找到法子應對系統,終於能擠出時間,回晏既白的訊息。
趁著從秘境中出來,同伴都疲憊不堪,藺如虹找了個地方,取出與晏既白通訊專屬的傳訊玉簡,小心翼翼地點開。
“嘩啦啦——”一陣靈力翻湧,浪潮幾乎凝成實質,百多條資訊,在玉簡解封的剎那,騰躍而出。
藺如虹記得,她是從第九十日起,因為系統的再度出現,中斷與晏既白的交流。
但她單方面不理不睬後,少年依然如他們曾做過的約定那般,每一日,寫下自己所經歷的事。
藺如虹沒有回應,他也沒有斷開聯絡,依舊一日日地,按她的要求書寫。
大部分,都是“苦修”兩個字。但偶爾,也會有許許多多妙趣橫生的記錄。
“第九十一日,晴天落雨,甚奇。天公古靈精怪,像大小姐。”
“……”
“第二百日,入秋,紅葉如火,漫山遍野,熱烈絢爛,像大小姐。”
“第三百日,山中有雪,大長老與凡間老翁釣魚,一無所獲,老翁滿載而歸。大長老摔了魚竿,大罵,怒不可遏,像大小姐。”
近三百個日夜,他描述得越來越細緻,從所見所聞,再到經歷、收穫,甚至偶爾夾雜了自己的心情。
藺如虹一行行地去看,不知不覺,鼻子有些酸。
如果沒有系統,這些資訊,她早就該一一回應。說不定,還能針對其中的一些小細節,進行探討。
但是,沒有如果。晏既白在修行間隙,抽空寫下話語時,藺如虹正在遭受系統和那個存在的折磨。她不得不將他的資訊封存,也沒有心思去看。
於是,她錯過了那些,能與他產生聯絡的各個環節。
藺如虹咬著嘴唇,忍著撕裂的疼痛,一行行看下去。
很快,百餘條資訊,到了盡頭。
正月裡,晏既白的話語,又換了一種措辭。
“大小姐,元日將至,除夕快樂。”
“大小姐,正月初一,新年安康。”
“……”
藺如虹的心口,突突一跳。她順著一行行的文字,找到了她想要的日期。
“大小姐,今日是正月初五,生辰快樂。”果然,是一句祝福,卻又不僅僅是一句祝福。
“我本想透過飛鴿傳書,將尋到的秘寶送與您,但大長老不允許我為您準備禮物。他覺得我身份卑賤,實力低微,暫時拿不出好東西,不該自作聰明,反而讓您為難。我認為,他說的有道理,於是,僅口頭祝福,還望海涵。”
晏既白,洋洋灑灑寫了許多,語氣平和依舊。只在訊息的末尾,添了段小字。
“您,遺失了玉簡,無法收到我的訊息嗎?”
這行字,寫得極小,帶著怯意。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在她生日之時,鼓起勇氣詢問。
“還是,我,惹您生氣了?”
沒有!當然沒有!
藺如虹在心裡喊。
這段時間,她太累,也太難受了,就連六名仙侍,也被她不自覺疏遠。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年的生日是怎麼熬過去的。自然,也沒有精力去關注晏既白的訊息。
都是系統,這個混蛋。
藺如虹抿了抿嘴唇,嚐了滿口的鐵鏽味。她的目光艱難下移,心不在焉地往下看。
在生日之後,少年依然寫著每一日的記錄,一直到今朝,剛好是藺如虹與他分別的第四百日。
“第四百日,開春,風光正好。大長老說,我的靈體暫時穩住,魔骨異動,也能轉化成金丹靈力。再稍作偽裝,我能以修士的身份,回來。”
“我要回來了,大小姐。”
最後一行,是單獨列出的。明明是一句平鋪直敘,再尋常不過的話,落在藺如虹眼中,卻莫名地,多了幾分委屈。
她甚至能想象到,晏既白在寫這句話時,會是何等的忐忑不安。就他的性子,將自己要回來的概念重複兩遍,其中,肯定有另一層意思。
比如。
我還能回來嗎?大小姐。
能,當然能。
都是系統的錯!!
藺如虹恨不能把系統,還有那個未知聲音撕得稀巴爛。
幸好,他們兩隻會在她的夢裡出現,不曾在她清醒時造成影響。直到現在,藺如虹也沒有在醒來的時候,聽見系統的任務,或是黑化值、生命值波動的提升。
肯定是她這段時間的準備起了效果,把系統困在了自己的夢裡。對這一點,藺如虹信心百倍。
她知道系統的設定,哪怕沒有完全建立聯絡,也會迫不及待地向她發出任務通知。只要它恢復到一定程度,一定會直接找上門。
如今,系統悄無聲息,說明已經完全被她拒之門外,鎖在夢裡,影響不到現實。只要她不睡覺,就算晏既白回來,她也不會被系統的各個任務困擾。
給晏既白回信吧,他等了那麼久,表面不說,心裡肯定很難受。她得和他道個歉,就說這段時間被捲進了麻煩事,為了避免拖累他,沒有開啟玉簡。
藺如虹下定決心,將心中設想的文字寫下。通讀兩遍,潤色一遍,心滿意足地掐訣傳送。
忽然,她的眼前一黑。頭頂的太陽,似乎在一瞬間,被天狗吞噬,消失不見。還沒等藺如虹感到恐慌,或是不安,那怪物又將太陽吐了出來。
藺如虹的世界,再度恢復原樣。
她還坐在原地,沒有挪動位置。周圍人來來往往,有些認識她的,正向她打招呼。手中的玉簡光芒黯淡,顯然,之前譜寫的通訊,已經被髮送出去。
沒有系統,也沒有措手不及的危機。
方才的驚變,彷彿只是她的錯覺。
是……嗎?
就算藺如虹想知道,也沒有機會。先前的友人正在喊她,他們約好了前往下一座秘境,處理有關鎮壓亡魂的事件。
藺如虹微微閤眼,整理了心情。她調息少許,輕盈起身,朝好友的方向跑去。
她寫下的通訊,化為無聲的靈光。靈光從秘境飛出,跨越數百里,穿過層雲,落入群山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孤峰。
孤峰靈氣稀薄,山石嶙峋。
峰頂,一處被人工開鑿出的簡陋平臺上,少年盤膝而坐。他的周身,魔息與靈氣肆意,後頸的位置,綻放著猩紅的魔紋,又被他一一壓下。
伴隨周身氣浪越來越澄澈,他的眉心,也蹙得越來越緊。窒息感如影隨形,一口淤血卡在喉頭,不上不下。
強行逆轉魔骨,絕不是可以輕鬆解決的事。
魔性桀驁,與正統道法靈力水火不容,強行轉化如同抽筋換髓。晏既白的靈脈,更是時常劇痛如絞,他常在深夜驚醒,冷汗涔涔,再難入睡。
晏既白所在的修煉場,也絕非所謂洞天福地。符素為他提供,供他加緊轉化的那些秘境,也盡是刀山火海。
因此,晏既白給藺如虹的信,確實沒多少內容可寫。他只能在夾縫喘息的幾日,或是下山歷練時,關注到藺如虹會感興趣的畫面。
偶然瞥見的紅頭雀,劃過水面的飛魚,或是某日山中驟晴時,雲開霧散後的絢爛霞光,被他一一記下,寫在信中。
在修行頻率越來越高時,他甚至會把一日所看到的景象拆開,分散到數日中。那樣,通訊的內容,就不會無聊。
他這樣做,是極周全的。
大小姐,一定會喜歡。
晏既白,是這樣以為的。
最初,藺如虹確實很滿意他的態度,總是會及時回應。有的時候,還會揪著他看到鳥雀的模樣,與他聊上幾句。
可是,從某一日起,大小姐的聯絡斷了。
無論他寫怎樣的內容,她都不會回應。
第一日,沒有訊息,晏既白以為她事務繁忙。
第三日,沒有訊息,晏既白擔心她出了事,主動去問大長老。符素聯絡後,卻說她安然無恙,正在藏書閣小憩。
第十日……第一百日,依然沒有訊息。
每日發出的靈光,如同石沉大海。無論晏既白盯著玉簡多久,那道回信的亮光,都不會響起。
山風凜冽,刀子一般,在他的心頭刮過。白日,少年依舊在符素的指導下,或進入秘境,或盤膝調息。他依然一絲不茍地完成每日的規劃,遵循符素的指引修行。
他做得盡善盡美,符素那常年掛在臉上,心不在焉的笑,都收斂了些許。對這孩子,多了幾分認可,勉強能承認,他是半個修士。
一到晚上,他的吐息,心境,全都亂了套。
他不明白。
明明在飛花院時,大小姐是如此熱忱。明明離開時,又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寫信給她。為甚麼,會突然斷了聯絡?
晏既白控制不住,胡思亂想。天馬行空的猜測,一個個往外冒。
是不是太冒犯了?是不是太瑣碎了?還是他的選題,大小姐不感興趣?還是,大小姐認可了大長老的說辭,他這樣的人,就不該貼在她身邊,像只蒼蠅,嗡嗡的招人厭煩。
可是,大小姐也沒有來信,命令他停止寫信。如果他誤解了她的意思,是不是反而會讓她難過?
或許是日有所思,亂了心境。從那一日起,晏既白開始頻繁入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飛花院。藺如虹穿著一套再尋常不過的常服,笑吟吟地看著他。
可晏既白總覺得,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不敢驚動她,只能微笑回應。
他也不敢打擾這個夢,生怕鬧得動靜太大,連夢裡的大小姐,都會棄他而去。
直到有一日,藺如虹離他極近。近到他覺得,她會隨時抬手,給他一巴掌。
晏既白看出她的意圖,安靜站在原地,等著她的掌風。
打就打吧,因為是大小姐,想怎麼做都可以。
可他等了許久,那一巴掌,都沒有落下。藺如虹只是伸手,在他的面龐上,輕輕摸了一下。
少女指尖的香氣,鬢角花蜜的味道,糅雜一團。晏既白自夢中驚醒,心臟狂跳。
少年的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一瞬。旋即,咬緊嘴唇,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皮肉咬爛。
他厭惡自己,為何會做那樣的夢,妄想那樣的事。夢醒之後,竟然還感覺到了幸福?
但到後來,晏既白連夢都沒有了。
他近乎是靠著一股子勁,繼續寫著信。
他恭祝她新年吉祥,祝她生辰快樂。
最終,在符素虛點著他的後頸魔骨,難得露出笑容時,他在信中寫。
“我要回來了,大小姐。”
他還回得去嗎?
寫下這一行字時,晏既白的喉頭,像是堵了層棉花,既害怕,又無措。他希望藺如虹能回信,卻又隱隱期待,她繼續忽視他,這樣,他還能隨符素一同回到飛花院。
將通訊發出後,晏既白松了口氣。他來到劈開的洞府,盤膝坐下,照舊完成每一日壓制魔骨,必做的功課。
忽然,“叮——”一聲輕響,腰間玉佩有動靜傳來。
少年倏地睜眼,滿目光點璀璨,眼底深處,發自內心地流露出一抹喜悅。
大小姐?
發出聲響的,是他與大小姐通訊所用的專屬玉佩。
她看到他的信了?給他回信了?還是……
晏既白的喉頭有些發緊,身子驟然僵硬。他垂下長睫,閉目,緩緩深吸了一口氣,才姿態自然地從腰間取來玉配。
果然,玉佩熒光閃爍,赫然標誌著一封大小姐與他的書信。
晏既白定了定神,低頭看信。他的神情太過專注,乃至周遭的靈力、魔息,都悄無聲息地下沉。
驟然之間,晏既白周身的魔息,像油入沸水,無形翻滾。
一行行黑色的小字躍入眼簾,如一道驚雷,撕開平靜。
“符叔叔,我錯了。”藺如虹的字跡,藺如虹的口吻。
那不是給他的信,是給,符素的?
可為甚麼會落到他的玉佩上,是傳送錯了,還是,故意給他看的。
她為甚麼要道歉?
晏既白強迫自己冷靜,一行行往下看。
“我後悔了。我當初不該任性,將他留在飛花院,更不該讓他去修行。在這一年,我見識魔族兇殘,完全認可了您的教誨。”
晏既白的耳畔,一陣嗡鳴,寒意自下而上,將他裹得嚴嚴實實。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看。
“他是禍根,是不該存在的錯誤。如今我長大了,決心痛改前非。符叔叔,請您秘密處置他,讓他在歸來之前,永遠消失。”
“請您做得乾淨些,就當作是他修行出了岔子,或是遭遇了意外。”
“此後,我會回飛花院閉關修行,降妖除魔。再不會愛心氾濫,救贖魔族。”
“藺如虹,敬上。”
一陣腳步聲傳來,停在門口。
“小玉兒來信了。”符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晏既白扣緊了玉佩,緩緩抬頭。
似是察覺到少年的情緒不對,符素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收起。
這段時間,他看著晏既白修行,知道這孩子表面不說,卻是發自內心地想要擺脫魔骨奪舍的危險。
雖然很不情願,但一年多的相處,符素願意勉為其難地承認。晏既白,似乎和他認知中的魔族不大一樣。
有的時候,符素都會琢磨,如果小玉兒實在喜歡他,放這兩個小傢伙自由發展,也不是不行。
只是可惜……
“你也收到了?”修士垂眸,臉上,再沒有輕慢的笑意。俊美的容顏上,神情如霜寒般冰冷。
他抬頭,靜靜地看向渾身緊繃的少年。
“甚麼信?”
“信的內容,是甚麼?”
作者有話說:小狗要瘋了
我也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