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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我只要他。”

2026-04-27 作者:夜飲三大白

第20章 第 20 章 “我只要他。”

很好, 很有氣勢!禮數也周全。

藺如虹話說完,怕被罵,乾乾淨淨行了拜禮, 麻利起身。禮畢, 退至父親身後, 朝對面三人福了福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握住了晏既白的手。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下,靈光閣知道了她的態度,應該不會再糾纏了。

仲殊長眉輕挑,臉上沒多少驚訝:“哪怕他體內有著即將失控的力量,手上血債累累,更是會隨時讓貴府陷入危險,小友也不覺得不便嗎?”

身後的少年,沉默地聽著仲殊的描述。他一如既往地預設了對他的指控, 只是被藺如虹牽著的手, 慢慢從她掌心抽離。

藺如虹回握住晏既白的手, 回答:“我才不會怕呢。”

她連繫統都不怕,還怕晏既白嗎?

從魔奴市場回來,她早在潛意識裡將晏既白與明月山莊的兇案聯絡在一起, 但正式從旁人嘴裡聽到只言片語,還是忍不住有些驚訝。

“他雖然嘴巴有點毒, 但在學府的時候,很乖。沒害過人, 也沒有搗過亂,我相信他不會傷害我們。”她對仲殊說。

這些修為高深的大能真是奇怪。

藺如虹知道,魔族大部分都是壞東西, 侵擾邊境,殘害凡人。等她長大了,也要學著降妖除魔。

但晏既白不一樣。

且不說他的外表與修士並無二致,平日不會引發混亂。他在魔奴市場遭遇悲慘,又有實力傍身,來到七星學府,卻一件壞事也沒做。

再加上,他還被不知道哪來的王八蛋挖了金丹,卻未曾對無辜人施加報復。唯一動手的,還是柳素素驅趕,與他死斗的魔奴。

藺如虹堅定認為,他沒有壞到哪裡去,他還有救。無論在系統面前,還是在這些大人面前,她都想保下他。

“而且,他的修為如此低下,就算闖禍,也大不到哪兒去。”她甚至旁敲側擊晏既白金丹被挖的事。

至於為何他金丹不在,還能爆發出如此強悍的力量。他都是系統再三強調的反派,有些意料之外的能力,不奇怪吧?

少女挺胸抬頭,倔強地迎上靈光閣三人各異的視線。

仲殊的臉上,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微笑。那位夫人低垂著頭,恭順中帶著憂愁。柳素素瞪圓了眼,氣呼呼盯著藺如虹,很慢很慢地蠕動嘴唇,用唇語罵她是豬。

藺如虹沒搭理她的挑釁,扭頭,炫耀似的朝晏既白眨了眨眼。

晏既白迎上她的目光,閃爍著避開,眼中情緒複雜,藺如虹讀不懂。

系統沒有播報黑化值的變動,藺如虹也不方便直接詢問,只得向他投去關切的目光。

“令媛果然天真活潑,膽大心細。”

仲殊道君顯然沒料到藺如虹會來這一出,臉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很快,他輕笑出聲,沉聲誇讚。

但這誇讚,卻沒多少真心。

“哎呀呀,小玉兒平日裡,確實嬌縱了些。”符素笑嘻嘻地打圓場,“我們把她寵壞了,沒想到她在如此嚴肅的場合,也沒大沒小的,著實不該。”

“但既然虹兒已經表明了態度,我們也不好言而無信,強行將她想保護的人帶走。”藺真沉聲道。

他微微彎腰,拍了拍藺如虹的肩,示意她離開。又向站在少女身後,有些發愣的少年招了招手,讓他跟著一併離去。

藺如虹眼前一亮,知道事情已經有了結論,臉上立刻綻開笑臉。她笑得活潑又燦爛,朝父君比了個大拇指,在父君嗔怪的眼神中,拉著晏既白就打算離開。

一拉,沒拉動。

少女疑惑回首,發覺少年清澈雙眸中,同樣溢滿疑惑的神情。他像是終於忍無可忍地回過頭,在仲殊冰冷的眼神中,打破了詭異的沉默。

“不聽他說說嗎?”

他像是完全無法適應好意,明明事情往對他有利的方向偏移,偏偏要多一句嘴,提出不理自己的質疑。

藺如虹竄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不聽不聽,你是甚麼樣的我都要你,我們說好了。”

此情此景,二位長輩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若是仲殊道君有要事相告,請隨我來。”藺真笑道,“雖然無法讓你帶走飛花院的魔奴,但互相交流,總是能防患於未然。”

他擺了擺手,做出“請”的姿態:“至於這位魔族小友,也一起來吧。若其有危險,可以一併言明。”

藺如虹的一顆心,頓時提到嗓門眼:“父君!”

“放心,我們不會食言的。”藺真許諾,而後吩咐,“大長老,無關人員,便交予你接待。”

符素答應一聲,重新彎起眉眼,笑眯眯上前。

他握住藺如虹的手,客客氣氣地朝仲殊身畔的女子行禮:“夫人遠道而來,車馬勞頓,定是累了。小玉兒和令愛尚未握手言和,不如隨我去客室,給她們一個機會?”

女子神情一晃,臉上露出幾抹嚮往,卻不敢立刻答應。只能喏喏應付,偷眼去開仲殊,詢問他的意見。

完全沒有一家主母的樣子,藺如虹在符素身後,打量著那位夫人。

她想象中的主母,不是這個樣子的。

藺如虹從未見過母親。

孩童時期,她不甘於自己的特殊,追著父君、符叔叔問,她的母親是甚麼樣的,為甚麼不回來看她,她不要她了嗎?

每當此時,父君總會一遍遍地耐心回答她。她的母親在仙魔戰線,事務繁忙,抽不開身。

等藺如虹長大,可以保護自己,他就會帶她前往前線,與母親見面。若是和平能提早來到,魔族不再入侵,母親也能回到學府,和她重逢。

符叔叔那邊,能說的就多了。

符叔叔告訴她,她的母親,抱月劍君沈袖,是一名強大的劍君,修真界的佼佼者。

她熱愛與人切磋,有很強的責任感,於是,在發現仙魔衝突日益劇烈,毫不猶豫地奔赴前線。

然後,就打了大大小小的魔族,惹了大大小小的仇恨,招了大大小小的通緝。

沈袖怕連累家人,給宗門帶來不好的影響,乾脆與友人一起留在前線。立誓要把那些居心叵測的魔族統統殺滅,一勞永逸,再回府休息。

小時候,藺如虹以為,全天下的母親都是這樣的。

等到長大,才發現,原來母親的形象也各不相同。有溫柔的,有強硬的,有心繫家庭的,也有拋夫棄子的反面人物。

但鮮少有如眼前夫人一般唯唯諾諾的形象,在修真界,藺如虹從未見過。

因為仲殊道君品行不端,不尊重妻子,甚至欺負她,而夫人是凡人,實力懸殊過大,不敢違抗他嗎?

肯定是。

藺如虹扭頭,仗著符素擋在她身前,惡狠狠地往仲殊的方向瞪去。

仲殊的臉,已經肉眼可見地黑了下來。

“藺掌門當真覺得,這樣無妨?”

他不明白,為何藺如虹的一句話,真的能讓堂堂掌門認可她的決定。

送給她的,可以隨意處置?這不是隨口應付小孩的嗎?小孩不懂事也就罷了,他們兩個大人,竟也當真了?

“藺掌門,我等專程拜訪,是有要事相商。此人身份特殊,難不成,要單憑小孩子的一時任性,左右三界大勢?”

藺真做了個“請”的姿勢:“七星學府已知道這孩子身體的特殊,但我認為,比起交予靈光閣處置,由七星學府監管他,亦非不可。”

他語氣客客氣氣,像是習得符素真傳。因為顧及有小孩子,仍未點破。

“但我想,道君也和我們一樣。不願意把他的身份公之於眾,引起天下大亂。”

仲殊目光收束,警惕地看向他。

藺真假裝不察,溫聲繼續:“若閣下願意,我們亦有問題,想向閣下討教,不止閣下可願意?”

“請。”他又道了一聲。

仲殊臉上,也掛起笑容。他輕揮袍袖,信步與藺真往內室走去。見身邊的女子欲言又止地看向他,擺了擺手:“既然符長老盛情相邀,你便與她同去吧。”

女子這才鬆了口氣,溫順地行了禮,跟隨符素離開。

等跨過門檻,符素抬手一點,教訓般地朝藺如虹額前戳了戳,看向亦步亦趨的女郎:“夫人如何稱呼?”

女郎一愣,似是沒想到符素對她如此客氣,輕聲回答:

“我姓柳。”

哎?

藺如虹訝異,忍不住出聲。

“柳素素的柳嗎?”

柳素素,是和媽媽一個姓嗎?

“藺如虹,你這個把好心當成驢肝肺的笨蛋,你閉嘴!”回嘴的,是柳素素。

她和她的母親一起出門,剛出門,就躥至母親身前:“我回去以後,越想越不對勁,你的那個魔奴哪來的本事,能把我的魔奴幹掉?他肯定有鬼。”

“父君一片好意,想要保護你們免受危險,你們一整個學府視若無睹,虧你們還是天道盟的領袖。”

“素素。”柳夫人低聲,“不可以這樣。”

“你去我身後。”柳素素看了母親一眼,氣焰不曾收斂,“你不懂修真界,父君不在,你跟著我就好。”

“你怎麼跟你媽媽說話的?”藺如虹看不過去。

柳素素露出“要你管”的眼神:“你還管我,你跟你媽媽說過話嗎?”

氣得藺如虹抄起符叔叔的手,就要給柳素素耳刮子。

符素的手腕被藺如虹拽著,卻紋絲不動,反而笑眯眯地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小玉兒,學府的待客之道,不是這樣的。你長大了,也該收斂些。”

他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藺如虹只得悻悻鬆手,氣鼓鼓地瞪著柳素素。

柳夫人也拉著柳素素的衣袖,懇求道:“素素,少說兩句吧,別給道君添麻煩了。”

“甚麼添麻煩……”柳素素嘟噥,“他不就是想讓我們先放低姿態,把七星學府的人架高,讓他們下不來臺,自己再趁機提要求。在他眼裡,我們應該只有這點用——”

話說到一半,嘴被柳夫人捂住。她“唔唔唔”半天,說不出別的話。

“素素。”柳夫人的聲音依舊綿軟。

柳素素被媽媽捂著嘴,吱吱嗚嗚半天,扯開母親的手:“好啦好啦,我不說就是了。你這個愛管閒事的傢伙,真拿你沒辦法。”

“柳小道友。”符素笑盈盈開口。

柳素素連忙整理神情,擺出主事的態度:“長老但請吩咐?”

“柳小道友性情直爽,我很欣賞。但此地畢竟是七星學府,有些話,出口前,還需三思。”符素笑容愈發燦爛。

“比如,偷偷罵小玉兒是笨蛋,這種事,可不許再犯。”

藺如虹與柳素素的臉上,同時飄過一陣霞紅。柳夫人更是面紅耳赤,不住道歉。死板僵硬的氣氛,逐漸緩和了許多。

客室中,已有弟子奉上茶點。

符素溫和給二位客人倒茶:“學府位至山巒之巔,夫人是凡體,上山時,身子可有不適?此茶是採晨露所泡,蘊含靈力,可潤心養肺,請慢用。”

柳夫人唯唯諾諾:“多謝。”

“掌門與道君知道我們在客室,聊完之後,會來尋二位。”符素絲毫不覺氛圍古怪,捅了捅藺如虹,“小玉兒,雖說夫人無需你道歉,但死鬥之事,你亦有錯,已至私下無人處,該道歉,還是要表示。”

藺如虹點點頭,認同符叔叔的教誨。她站起身,來到柳素素面前,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我不該隨便籤署生死契,與你鬥法,害你損失一隻魔奴,我錯了,請原諒我。”

柳素素見不得她陰陽怪氣,噎了噎,火氣十足地開口:“你是笨蛋嗎?”

“藺如虹,你想清楚,一旦我把這件事捅到七星學府,同學會如何看你?他們絕對會笑話你的,到那時,你連個朋友都找不著。”她傲然道。

“如果你不把那傢伙交出來,我保證,不出三日,你就會成為全學堂的笑料。等後年的學堂考核,我看誰願意和你組隊。”

道盟學堂的考核,採取的是組隊抽籤,完成任務的模式。任務各有不同,大部分是對抗一些低階小妖,或是解決凡間百姓的困境。如果柳素素天天宣傳她自降身份,與低等魔奴廝混。說不定,她的那些朋友,還真會與她保持距離。

藺如虹抿嘴,有些困擾地皺緊眉頭。

柳素素得意地輕哼一聲:“意識到了吧?所以,你快回去告訴你的父君,說你改變主意。那只是個奴隸,你沒必要護著。”

藺如虹輕緩開口:“不要。”

“啊?”

“如果因為我有了不符合她們心意朋友,就不和我玩。那麼未來,終有一日,她們也會因為其餘原因,與我分道揚鑣。”藺如虹看著柳素素,認真道。

“要是真如你所說,她們不與我組隊,那年末時分,我自己一個人接任務好了。或者,我像你用魔奴上擂臺賽一樣,拉著我的魔族朋友,一起完成任務。”她放鬆下來,順嘴又損了柳素素一句。

“哦對了,我記起來了。之前你和我對賭的時候,不是說過魔奴死鬥,輸家要答應贏家一個條件嗎?”藺如虹豎起一根手指,“把我的小魔奴當人看,不許看貶他。”

雖然她偶爾也會不喜歡晏既白的陰暗,但面對柳素素,她與晏既白,是一條戰線的。

“你、你腦子有毛病啊?”柳素素問得真心實意。

她剛想繼續說話,忽然,柳夫人“哎呀”一聲,捂住嘴,朝外看。

藺如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撞進一雙安靜的眼眸中。

少年不知何時來到,靜靜站在門邊,聽著藺如虹與柳素素的唇槍舌戰。

往日古井無波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看著兩人。

其內,翻騰著肉眼可見的漣漪。

“晏既白?”

藺如虹認出來者。

她的驚訝,也並未持續太久。

她變換姿勢,毫無包袱地往椅背一趴:“父君讓你來找我們嗎?討論出結果了嗎?他說服了仲殊,對不對?”

她燦燦地笑著,落在少年眼底,又是一陣漣漪。

藺如虹猜得沒錯,是藺真讓晏既白來尋她的。

藺真不是喜歡說廢話的人,女兒不在,他與仲殊的交涉,有分寸又直截了當。

晏既白知道,仲殊是想把他帶回去研究。

一個本該被製成魔奴的人,從明月山莊逃脫,本就是不可思議之事。更何況,他還莫名其妙地能讓在失去金丹的情況下繼續調動靈力。

依照晏既白對仲殊的瞭解,恐怕他現在正滿腦子如何把他的脊骨剃下,用於自己研究。

晏既白已經做好與他回去的打算,但他的未來,卻被生生扭轉。

仲殊自然不能將在晏既白身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他只能儘可能旁敲側擊,說此子陰毒殘忍,靈光閣捕獲後,曾有心助他棄惡從善。送他前往明月山莊,餘生作為魔奴贖罪,但卻被他趁夜潛逃。

可無論他說甚麼,得到的,都只是一句決議已定,不會再改。

“掌門是覺得,這樣的人,也配有重新來過的機會?”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噼啪作響。仲殊面色陰沉,甚是不滿。

要是晏既白的身份人盡皆知,且不說爭奪的勢力會增加,縱使捉到,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吸收,又要花一番功夫。但藺真佔住了道理和地勢,讓他一時找不到更有利的反駁理由。

晏既白默不作聲地站在藺真身後,陷入安靜。

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隨藺真來到內室後,更是一句話沒說。他直到現在,還在疑惑,方才的自己,為何要多那一句嘴。

事情的發展,明明是有利於自己的。服從命運,順其自然,不好嗎?他為甚麼要反問,親眼見證自己又一次來到生死邊緣。

還沒等晏既白想明白,藺真開口:“但是,我們已經答應虹兒,留下此人。”

“此人進入七星學府,所有的規章制度,都符合天道。若他真有危險,在他出手的一瞬,七星學府便會察覺。”學府的力量,讓藺真有著自信。

最終,還是仲殊咬了咬牙:“既然掌門如此堅持,我便信掌門一回,此子暫時放在七星學府。”

他,退卻了?

晏既白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時,竟沒回過神來。

“自然。”藺真的臉上,總算泛起些許笑容。

“晏小友,你的事情已有定論,你去找虹兒吧。”他回頭道。

就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把晏既白的未來蓋棺定論。

他剩餘的壽數,會在七星學府度過。

少年聽話地行禮離開,可直到依照學府弟子的指引,來到客室時,他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她把他的力量,告知了掌門嗎?還是,七星學府真的把她寵得無法無天,聽之任之?

晏既白費力地為自己找著藉口,一路渾渾噩噩,來到客室門口,正打算敲門。

他聽見客室內傳來動靜,靈光閣的聖女對七星學府的大小姐說,如果繼續留著他,她會在學堂被人笑話,被瞧不起。為了日後能在天道學堂抬頭挺胸,她該把他趕出七星學府,彰顯自己的合群。

她說得對。

藺如虹應該這麼做,晏既白也覺得,他會那麼做。

七星學府的掌門與大長老,很寵這位大小姐。一旦她說不要了,說不定,他們也會轉變主意。

晏既白靜悄悄推開門,打算主動走到靈光閣那邊。等回去之後,他直接把身體交給魔骨,其餘的,便不用再管了。

這時,他聽見藺如虹開口。

“要是沒有人和我一道,那我自己一個人就好了。”她自信滿滿道,“不對,或許是兩個。我可以和你一樣,帶上我的晏既白一起做任務,這樣,就不算孤身一人。”

“……”

晏既白不明白。

她應該,尚未發現他推門而入才對,為甚麼還要這麼說?

在他的設想中,藺如虹是一時興起,把他當成一個有新鮮感的玩具。觸及到自身利益時,便極易知難而退的存在。

但現在,鮮亮的事實擺在眼前,讓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正視事態發展。

可是,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晏既白實在不明白。

他無數次地反問自己,直到藺如虹發現他,朝他熱情揮手,他仍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藺如虹有的是耐心,也不急,雙手託著腮,笑容滿面地等待晏既白的回應。

但桌案對面的小姑娘,可沒那麼好脾氣。

“就是你!”柳素素拍桌而起。柳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孩子,才沒讓她咬牙切齒撲過去。

“你是狐貍成精嗎?那麼大的魅力?竟然迷惑了堂堂修士。”柳素素真情實感地發問,“你給藺如虹灌了甚麼迷魂湯?啊?說話!”

怎、怎麼一副為她好的架勢?藺如虹頓覺無話可說,壓根懶得搭理柳素素。比起和柳素素吵架,她更期待晏既白當下的心情。

不過,有一點比較奇怪。在簡單地遲疑後,藺如虹轉身,向柳素素問道:“你之前,見過晏既白嗎?”

晏既白如果曾經是靈光閣的人,柳素素作為靈光閣聖女,至少有過幾面之緣吧?但看她在死鬥場的反應,她並不認識他。

“沒見過……”柳素素移開目光,也有些疑惑,“但父君想要他,必然有父君的道理。”

“我們靈光閣,一向是最注重防範魔族餘孽。你們不要不聽好人言,非要去吃虧。”她很快挺直腰桿,自信地忠告。

那就奇怪了,藺如虹心中,纏繞上揮之不去的異樣感。

晏既白很恐懼靈光閣,柳素素卻沒有見過他,說明,他原先不是靈光閣的弟子,或者說雜役。那他在靈光閣的時間,都在做甚麼呢?

想知道這些,最直接的方法,便是問晏既白了。但肯定不是現在問,日後,尋個機會好好打聽吧。

“反正,我道歉也道了,態度也表明了。”她當場無視柳素素氣急敗壞的模樣,“我的人來找我,我便告辭,可否?”

她站起身,規規矩矩地朝柳夫人行禮,向她投去詢問的目光。

柳夫人沒想到藺如虹會問她,

“不許走!不許走!”柳素素惱極了,“你真不怕沒人陪你玩啊!”

藺如虹已經離席,走到門口,終是忍不住回頭。

“略。”她吐了吐舌頭,朝柳素素做了個鬼臉,“氣急敗壞了吧?惱羞成怒了吧?口不擇言了吧?”

“想讓我改變主意?省省吧您咧。”她才不要和柳素素講道理,柳素素越生氣,藺如虹越樂呵。

說完,在符素又好氣又好笑的目光下,藺如虹安靜地帶上房門,一步躥到晏既白身前。

“如何?”藺如虹雄赳赳氣昂昂地問。

“現在,相信我了吧?”

伴隨木門輕柔的閉合聲,晏既白的心思,也定了下來。

是啊,他該相信她了。

藺如虹一直對他很好,甚至在他撕破假面,露出真面目,開口說話,把她說哭後,也沒有改變。

他以為自己的話夠狠,能把她趕得遠遠的,自己也能早日走向毀滅。但她彷彿是立下志向,哪怕他豎起渾身的刺,也堅定地走向他。

他的魔骨,有那麼,吸引人嗎?

“我……”少年打定主意,低頭開口。

話未出口,他的嘴巴被捂住了,殘餘的聲音,化作一個單一的:“唔?”

“我改變主意了。”藺如虹嚴肅道,“你別說話。”

少女的臉,繃得緊緊的,說出的話也義正辭嚴:“你的嘴裡從來吐不出象牙,我已經見識過了。如今氛圍這麼好,我可不想再聽你嘴硬。”

晏既白歪了歪頭,感受著她的手逐漸發力,溫熱的掌心抵在唇瓣上,不讓他繼續說話。

“但我知道,你很高興,很感動。”藺如虹再度露出笑容,“你的心裡肯定在說,藺如虹大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要一輩子追隨她。”

少年瞳仁輕顫,眼中,流露幾抹愕然,似乎在問她這麼想的原因。

藺如虹當然知道他的心思。

就在剛才,她合上木門時,清晰地聽見耳畔的系統傳來警報。

【警告,目標物件黑化值下降,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六十四……確認當前黑化值,百分之六十。請宿主及時調整,推動目標物件成為反派。】

藺如虹一愣,旋即,無聲地笑了起來。

甚麼嘛,他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實際上,明明很好搞定嘛。

她果斷捂住他的嘴,不希望晏既白又口不對心地說出甚麼煞風景的話,再給她潑一盆冷水。

“我也很高興,這就夠了。”在晏既白驚訝的注視下,藺如虹答道,“我為你的犧牲可不少,你要想清楚,該怎麼報答本小姐?”

這傢伙,表面冷冷淡淡,實際上內心戲很豐富,也很好搞定嘛!只要讓他相信自己,給足安全感,他就會自己把自己哄好。

光是這樣,藺如虹就不相信,如果給晏既白一個友善的環境,他還會成為系統口中那個罪無可赦的反派。

至於她忤逆系統的代價……

管他呢。

這不是還沒跌破百分之四十嘛,到時候再說。

藺如虹一身輕鬆,抓著晏既白的手,歡快地轉身:“走咯。”

“走?”晏既白重獲自由,終於能再度開口。

不同於以往的陰沉,此刻的他,雙眼盛滿清澈的茫然。他結結巴巴,低聲問道:“走,去哪?”

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

“吃好吃的!”藺如虹快樂地回答道,“你現在會用筷子了嗎?要是還不會,我就紆尊降貴,親自教教你。”

“不對,紆尊降貴,是不是不夠平等?”她記起父君的教誨,壓低聲音嘀咕,輕咳幾聲,“那我就帶你下到凡間城鎮,親自教教你吧。”

晏既白沒有反抗,由她半拖半拽地把他拉上浮舟。藺如虹掐了個訣,小型浮舟升空,乘著午時陽光,朝山下飛去。

藺如虹還記得,上一次帶晏既白下山時,晏既白像是以為她要把他賣了,渾身僵硬,毫無反應。她留了個心眼,把晏既白安置在艙內,自己在船頭操控。

行至一半,設定浮舟自動駕駛,掀起門簾,衝進船艙,突襲!

浮舟穿破雲層時,午時的金輝恰好漫過艙沿,落在少年無瑕的側顏。

他的纖長睫羽烏黑,微微垂落,陽光照耀下,鍍上一層細碎的銀芒。

窗戶開啟,微風拂過,旋起少年鬢邊烏髮,牽動飄揚袖口。自來到七星學府後,他似是第一次,放任自己關注山間美景。

見藺如虹開門,他抬眸看向她,眼中的情緒,似乎也起了變化。

“不害怕了?”藺如虹笑呵呵地問他。

“嗯。”晏既白輕聲答道。

要是再害怕,未免也太失分寸。

怎麼只有一個字啊——

藺如虹等了又等,沒聽到下一句,心中略有些失望。

“為甚麼不說話?”她好奇問,“是山間景色不好嗎?”

“你讓我別說話。”晏既白答。

藺如虹:“那我現在允許你說話了。”

晏既白:“好看。”

藺如虹:“還有呢?”

“你不說一點溢美之詞嗎?比如我們學府的高風亮節,人才濟濟,靈氣充裕,眾生和睦?”

“之前你兇我的時候,不是很能說嗎?說幾句嘛。”

少年坐在長椅上,仰頭看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在認真考慮。

他慢慢低下頭:“抱歉。”

“我,不善言辭。”

啊?

藺如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你之前……”

“衝動之言,算不得數……”晏既白絞盡腦汁,應付藺如虹如同炮彈連珠般的問題。

她還是那麼煩,但他也變得很奇怪。

換了一種相處模式,他像是完全不知該如何適應,整個人一卡一卡的,古怪得很。

藺如虹在門口,呆呆站了很久,張張嘴:“哦……”

完了,她好像,被,傳染了。也,變得,不善言辭,了。

才怪!

不會和朋友熱熱鬧鬧地相處,她從頭教不就行了。雖然柳素素說的沒錯,晏既白的身份,不一定能在修士的地界交到朋友,但還有她,不是嗎?

午時正值飯點,從高處俯瞰,凡間人頭攢動的行人,像鑲嵌在糖塊中的一粒粒黑芝麻。

清風灌滿少年的衣袖,藺如虹牽著晏既白的手,熟門熟路地來到一家臨河的酒肆。掌櫃的正忙於理賬,見到藺如虹,眼前一亮。

“哎呀,是小仙子來了。”財神爺駕到,他立刻堆起笑臉,“包間給您留著呢,小二,快帶小仙子上樓。”

“還是原本的那些菜嗎?”

藺如虹欣然往內走,眼珠轉了轉:“不用,我帶客人來了,上你們的拿手菜吧,預算上不封頂。”

她剛好也想趁此機會,探探晏既白的口味。

“這是咱們鎮最棒的飯館了。”跟著興高采烈的小二上樓時,她向晏既白介紹,“我和仙侍們挨家挨戶探過去的,絕對錯不了。”

“他們生意也很好,只單獨給我留了一個包廂。你下次想來,得和我說一聲。”

少年輕輕點頭,眸光好奇地在樓宇的各個裝潢間流轉。哪怕速度極快,也沒能逃開藺如虹的眼睛。

他以前,沒好好看過凡間界嗎?

那可真是耗費光陰,在枯燥的學業,以及慢慢修仙路上,凡間的生活可謂是輕鬆又多彩呢。

不一會兒,慢慢一桌子菜上齊了。

藺如虹鄭重其事地將竹筷塞入晏既白手中,握住自己的筷子,靈巧地夾住一塊豆腐,放入碗中。

“看好了,像這樣。姿勢要對,手要放鬆。”少女雙眼閃閃發光,“看明白了嗎?”

晏既白擰眉,猶豫如何回答。

就,就這樣嗎?很簡單嘛,沒甚麼難的。她是誠心教他,還是想借此換些好處?亦或是,這是收復他的一環?

晏既白還在胡思亂想,藺如虹已坐到他身旁。她拍拍他的手,隨手指向一盤菜餚:“你來試一試,就夾那道菜吧,清炒筍片。”

晏既白沉默地看著她,盯著她眉語目笑的模樣,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低下頭,學著她的樣子握住筷子,手指發力,嘗試去夾眼前那片筍。

筷子尖戳進了筍片,卻沒能夾起。筍片飛了出去,落在桌面上。

藺如虹眨了眨眼:“噗。”

晏既白的神色,也有些愕然。

他的眼睛和腦袋,都記住了正確的動作,但四肢,似乎還沒能完全馴服,竟真的鬧了笑話。

丟人……

少年低下頭,在藺如虹連串的笑聲中,耳廓泛起幾縷霞紅。

忽地,藺如虹的笑聲停了下來。下一刻,她伸手覆上,微暖的指尖輕輕點在他的手上,調整著他手指的位置。

“這裡,”她的聲音很近,呼吸拂過他耳畔,“中指要放在這裡借力。”

晏既白渾身一顫,幾乎要彈開,卻被她牢牢按住。

他只得不動了,感受著那隻手帶著他的手指,慢慢合攏筷身。

“瞧,這不就成功了?”藺如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鬆手,響亮地拍了拍。

“好了,自己試試?”

原來如此,是借力的位置,還有力道的細微變化。

晏既白依言而動,這一次,筷子聽話了許多,幾息間便馴服了盤中菜餚。

藺如虹報以熱烈掌聲。

這一頓飯,晏既白吃得很慢。他細嚼慢嚥的,眼中情緒流轉。

藺如虹自己沒吃幾口,堅持不懈地投餵她正式收下的小魔。

“嚐嚐這個,甜口的。”

“這個,鹹的。”

“酸辣口的吃不吃?”

夾著夾著,她又覺得有些失意。

全程,她夾甚麼,晏既白就吃甚麼。不拒絕,也不評價,這不是又回到最開始飛花院的相處模式了嗎?

“好、好吃嗎?”藺如虹挑眉,試探著詢問。

“嗯。”晏既白嚥下食物,輕聲回答。

“那這道呢?”

“好吃。”

“這……”

“好吃。”

“好吃。”他面無表情,重複道。

他是不是隻會這一個詞!藺如虹生氣。

“好吃是吧?”她怒極反笑,咬牙切齒地握緊拳頭。

少年抬眸,無辜地看向她,全然不解她為何會生氣。

“大小姐?”他疑惑詢問。

藺如虹已經坐到桌子另一邊,她取來一片魚片,用力往湯汁裡浸了浸。灑滿了沖鼻子的花椒與幹椒粉,仗著晏既白對調料一無所知,靜置片刻,笑盈盈地把魚片夾給他。

“嚐嚐這個?”

少年夾起魚片,目光依舊平靜如水。

反而是藺如虹捂住嘴,想象那股嗆人的氣味,有些於心不忍。

“要不……”她嘟嘟噥噥地開口,想救晏既白一把。

晏既白已將魚片送入口中,安靜咀嚼。

一息,兩息。

他的動作頓住了。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眸子,倏然睜大了一圈。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從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頸。

他的臉上,卻仍沒有多少表情,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強行嚥了下去。而後,是一連串低低的咳嗽。

藺如虹的耳邊,卻驟然響起【叮——】一聲。

【恭喜宿主,目標物件生命值百分之一。當前生命值,百分之二十九。請宿主抓住機會,再接再厲。】

啊?

藺如虹徹底嚇傻了。

“你、你真吃啊,我捉弄你的!”她徹底坐不住,“蹭”一聲從位置上跳起,幫他倒了一杯水,掐訣用術法冰鎮。

晏既白接過茶杯。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仰頭灌下大半杯,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復。

少年的眼眶、鼻尖,都是紅彤彤的,眸中甚至攏上一層薄霧。平日裡的疏離與冷漠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顯出幾分狼狽和脆弱。

“水這裡還有,快、快漱漱口。”藺如虹顧不得欣賞,手忙腳亂,又幫他倒了一杯。

她真是千算萬算沒算到。

吃個飯而已,怎麼還會掉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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