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人的名字
“七星學府的大小姐, 你又要做甚麼?”
藺如虹善意的提議後,少年冷聲質問。
“是要把我對你做的事,用起名的方式報復回去。還是, 想用這般幼稚的想法, 羞辱我?”
他縮在床頭, 離她遠遠的,雙臂箍在身前,形成結實的護身鎧甲。那串糖葫蘆,被他毫不客氣地丟了出去。
“我不需要新名字,也不需要施捨,走開。”
藺如虹手一伸,接住糖葫蘆串。哪怕竭力忍耐,額前依然暴起了青筋。
這個殺千刀的小魔頭,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不成不成, 不能氣, 生氣了就遂他的意了。
她握住竹籤, 忍了又忍,撩起裙襬坐在床頭。
“對,喊的好。來, 再喊一嗓子大小姐,我喜歡。”
少年登時啞聲, 震驚地看著她,像是不解為何會有人臉皮如此之厚。
藺如虹模模糊糊, 能猜到小白這麼喊她的用意。
他把她當成遇到新奇玩具,一時興起佔為己有的主人家。初見時覺得新奇,愛不釋手。等玩膩了, 之前的恩賜與饋贈,霎時皆化作浮沫。
他在嘲諷她。
不過,這個稱呼又不是蔑稱,也不算太糟。他愛喊就喊,喊一輩子,喊死他。
“我好心好意來找你玩,給你送點心,不愛吃別吃,我吃。”藺如虹瞥了他一眼,蹬掉鞋子,盤膝上床,不再搭理他。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吃著糖葫蘆。
她這可是修行,她負責成長,小魔奴負責受益。他白撿了一個大便宜,她耍耍脾氣怎麼了?
整個過程,少年一聲不吭,一雙漆黑的眸子,陰沉沉地盯著她。
“早知道是我自己吃,我就買別的口味了,我最討厭山楂了。”藺如虹才不管他,一個人嘟嘟噥噥碎碎念,“不過,如果是雪花山楂,就另當別論。”
藺如虹吃掉最後一塊糖屑,握緊竹籤,手腳並用,往他的方向爬去。直到將少年逼到逼仄的角落,才笑嘻嘻地重新開口:“怎麼,我很可怕嗎?”
不可怕,但是,他不想見她。少年心想。
自回到七星學府後,藺如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來找他。
這本是意料之內的事,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以及後果,可謂心知肚明。他在素草堂,僵硬地任那些醫修來來回回地擺佈,用各種法陣療傷、為他檢查,一動也不動。
他等著那些宗門的執法修士上前,把他帶入冰牢,嚴刑拷打。
可他等了又等,甚麼事都沒發生。
沒有刑罰,沒有訓誡,只有每日耐心勸藥,而後唉聲嘆氣,罵罵咧咧地寫信,不知彙報給何人的醫修。
他一個人待在房間,望著屋外燦爛晴日,呆呆地失神。
他竟開始想念飛花院,想念那位會拉著他的手,帶她下山的女孩。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雖然總是提心吊膽,但他偶爾也會期待,今日會發生甚麼,明日,又會發生甚麼。
這想法一冒出來,就會被他按下去。
不,他不想見到她,他一點兒也不好奇她是怎麼看待他的。她要是來了,他又該、又該如何面對她。
她不會來的,她也不可能來的,收起這份破心思。
他被七星學府囚禁在了這裡,除非暴露身份與他們纏鬥,不然,只能任由魔骨把他的意志鯨吞蠶食。
可就連魔骨,也不一定能讓他全身而退,其中區別,恐怕與速死和慢性死亡的差別無二。
他還有多久好活?一年,兩年?
思緒週而復始,迴圈往復。他終於,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到了最後,他甚至自暴自棄地想。
要不,就這樣吧。
待在七星學府,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想,直到把身體交給魔骨操控。
就在他動了這個念頭的當天下午,藺如虹來到了素草堂。
他快瘋了。
少年面如霜雪,隨著藺如虹的慢慢靠近,不住後退。終於,他的手臂緊緊貼上牆面,一動也不動。蒼白的面容上,依然維持著厭惡至極的場景,但不知不覺,耳廓先紅了一片。
彷彿大腦還未意識到原因,身體,已先一步起了變化。
藺如虹也不管他的表情,咬牙切齒:“之前,你不也是這麼壓著我的嗎?你忘了?”
她指的顯然是浮舟那次,她睜眼看到他離得那麼近,一顆心當場劇烈狂跳。等分開後,再回想,就只剩下氣急敗壞。
她早就下等決心,只要時機合適,一定要把這一局搬回來。
結果,甫一四目相對,還沒等她學著他的模樣,抄起竹籤捅進他身側。少年微微抬頭,修長脖頸處,淺藍色的經脈伴隨呼吸跳動,任她擺佈。
藺如虹盯著他那雙失神的眼睛,再瞅瞅他的臉色,還沒來得及動手,心跳又有些加速。
怎、怎麼回事?
這次,她是進攻方啊,
“你臉紅甚麼?”她先發制人地指責,“你是在為你之前的所作所為羞愧嗎?那應該道歉,而不是一個人在這兒偷偷臉紅。”
“你這個傢伙,不會說話,傷沒好,又不肯喝藥,真是不把自己當回事。七星學府的修士,都為你操碎了心。你欠咱們學府的,把你賣了都賠不起,還不乖乖聽話。”
也不知是心虛,還是因為別的原因,藺如虹的聲音特別大。這一聲喊,也像是提醒了尚未反應過來的少年,讓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身體的異樣。
他下意識捏住耳廓,反應了片刻。而後猝然扭頭,捂住心口的位置,不敢看她。
“走……”就連氣焰,也不知不覺弱了下去,“走開……”
他乾脆把眼睛一閉,身子往後縮了縮,視死如歸地不發一言。
“我、我有那麼可怕嗎?”這下,輪到藺如虹哭笑不得。
“你把眼睛睜開啊,我沒有別的用意。我會對你好的,不對,我對你不感興趣,你你你,你給我正常點。”
“我是真心來給你起名的,好名字!”
她鬆開手,叉著腰,氣鼓鼓地糾正他的不良思想。
少年垂眸,沒有回答,他修長的頸部微微偏轉,彷彿早已做好引頸就戮的準備,根本不想搭理她。
被他這麼一打岔,藺如虹的滿頭熱血,也逐漸消了下去。她歪頭看他,也開始思索一些正經事。
沉默的時間有些長,反倒是最先閉口不言的少年率先按捺不住。他的胸脯起伏兩下,睜眼,故作不經意地打量藺如虹的動向。
他能感受到,少女的視線,正認真描摹他的五官,她似乎看了很久,忽地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少年梗著脖子,不肯回答。
藺如虹默了默:“你想殺了我嗎?”
百分之七十五的黑化值,到底意味著甚麼?他還有良知嗎?還分得清甚麼是好,甚麼是壞嗎?
她的問題太過突然,饒是面如霜雪的少年,也忍不住睜眼,詫異地看向她。
藺如虹收斂所有悠閒的神情,像個肩負重任的小大人,認真問道:“你想殺了父君、符叔叔,殺了小橙、小黃…仙侍們,殺了七星學府所有人嗎?”
她為甚麼會問這種問題?少年雙眸微微張大,眼中,是藏不住的驚愕。
難不成她、她發現了嗎?
哪一次?
是初來飛花院,想趁她在睡夢中動手的那次,還是死鬥場,想要借魔骨威力,殺了她的那一次?
不論哪一次,他都曾真心實意,想要殺了她。
獨自待在素草堂這幾日,他不是沒有後悔過當初的決定。但後悔又有何用?做了便是做了,早晚會被知道。
如今,藺如虹問起,他承認就是了。
“是啊。”少年冷笑。
他撐住牆面,猛地起身。
身體無端有些發燙,情緒中彷彿摻雜一絲怒意。少年磨了磨後槽牙,姣好的面容擠出一絲扭曲的笑意。
他霍然回首:“當然想。”
這樣就夠了。
其實,他自己都不信,他能再造那麼多殺業。但她想知道甚麼,他就回答甚麼。反正,世間修士一個樣,同情、憐憫、施捨,都會被隨時收回,換作利刃,以及出賣的推手。
“如今是我有傷在身,才任你擺佈,等我恢復實力……”等魔骨完全取代他的意志。
“到那時,別說七星學府,就連靈光閣、整個天道盟,我都——”
說到一半,“咚”一聲,他的額頭,重重捱了一記。
“住口!”
緊接著,他的視線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用力一推,撞上床頭。藺如虹的力氣極大,他的後半截話,生生地被撞回喉嚨裡。
“騙子,你說的這些,你自己信嗎”藺如虹長眉擰緊,氣得滿臉通紅,手掌覆上少年發頂,用力地揉著。
“你別以為我不通人情世故,我可是知道的,會叫的狗不咬人。如果你真的想殺我們,又怎麼會堂而皇之說出來,肯定要那個…忍辱負重,對,委曲求全。”
“你這傢伙,只知道說大話,屠戮七星宗至少再過一百年吧,哈哈哈!”她笑得字正腔圓,“但這種話,不許再說。你再說,我怕我忍不住,把你打一頓。”
話雖如此,她的力道卻很輕,動作很溫柔,全然不像她說得那般強硬。
“你、你做甚麼?”輪到少年慌了神,他略帶侷促地閃躲,連嘲諷性的尊稱,都忘了。
“你忘了我的厲害了嗎?我在死鬥場上,可是能輕而易舉地殺死你。”
“感謝提醒,我知道,你很厲害。”藺如虹拖長聲音,“那我怎麼還活著?”
“那是因為——”少年一時語塞,想了半天,竟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他“噌”地躺下,扒拉過那些被他嫌棄得推到一邊的被子、枕頭,把自己埋起來,拿後背對著藺如虹。
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不知何時,他已能在放鬆的情況下暴露後背。
徒留士氣十足,準備和他辯論一番的少女僵在床頭,眨巴著雙眼,像是傻掉了。
“你別跑啊!”藺如虹反應半天,才意識到少年吵不過她,竟落荒而逃,當場便不樂意了。她伸出手,按住少年肩頭,想把他掰回來。
她知道他的傷還沒好,又一直倔著不肯喝藥,動作儘可能放輕。可他不知道哪來的牛勁,無論藺如虹怎麼扒拉,怎麼拽,硬是紋絲不動,彷彿鐵了心不肯轉身。
“你躺著吧,我不管你了。”藺如虹努力了半天,失敗。她長嘆一口氣,重新踩回鞋子裡,從床上跳下。
她……要走了嗎?
少年察覺出床榻一輕,心中,莫名空了一塊。
可他還沒來得及難過,或是慶幸,聲音再度傳來。
“你有沒有喜歡的名字?姓氏也可以。”
她怎麼還不走?
”沒有。”少年冷聲答道。
“哦,那我就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藺如虹道。
找甚麼?少年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單看院子裡的紅橙黃綠青藍紫,就能知道藺如虹的起名水平。她給他起新名字,也無非是阿貓阿狗,阿大阿二之類的。
這種順口起的名字,需要翻找?
他的心中泛起好奇,又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再也無法忍受,慢慢轉過身。
少女沒有離開,反而從乾坤囊中拖出一條几案。她把几案的位置擺正,盤膝坐下,躊躇滿志地往外搬書卷。
一、二、三……
整整十四卷《說文解字》。
少年瞳孔微微縮小:“你要做甚麼?”
“給你起名字啊。”藺如虹被他氣笑了,“不然,我來做甚麼?”
她無數次在心裡默唸,眼前的傢伙,是個可憐的孩子。因為先前的經歷,導致性情古怪,不相信世間有真誠和善意。
如果遇上好人,反而會變得不習慣,會想盡辦法推開,再一、再二、再三地證明,對方居心叵測。直到自己再度變回孤家寡人,才會在痛苦中鬆一口氣。
她要逆系統而行,就該一點點把他填滿,給他很多很多的好,讓他逐漸認可自己,相信自己。
但是——
這不妨礙她一看到他就生氣,就想和他吵架。
“我說了,不需要。”你看,還頂嘴。
“你想要叫小白,就叫一輩子吧。”藺如虹手握竹卷,砸在臺面,敲得“梆梆”作響,“但我不想再喊你小白了,我給自己找稱呼。”
“我問過小橙她們了,她們是七星山的草木,一輩子不能離開七星地脈,不需要在外人面前的名字。但你不一樣,你是從外頭來的,而且,似乎還有許多秘密。我肯定會帶你下山,得為你起一個合適的代號。”
少年還沒來得及回嘴,藺如虹已開啟第一卷:“那麼,先從姓開始吧。”
“哎,你和我姓藺怎麼樣?藺者,芳草也,很好的寓意哦。”
“不要。”
不知不覺間,少年又變回此前沉默寡言的性子,囂張的氣焰消失不見,開始惜字如金地往外吐字。
“啊……不喜歡啊。”藺如虹大失所望,“那我們來看看百家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她像報菜名一樣,一個姓一個姓往外拎,少年自始至終興致缺缺,把臉埋進枕面,一言不發。
真是個麻煩的主兒,藺如虹長嘆一聲,暗自發誓,等他傷好了,她要罰他把飛花院裡裡外外地掃一遍。
不過,這樣會不會導致他的黑化值升高?不會吧,不至於這麼小心眼吧?
藺如虹心裡嘀嘀咕咕,很快往下翻了一頁。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挑選,少傾,眼前一亮。
“晏。”她笑道,“日安,有天晴之意,如何?”
少年沒有答話,於是,藺如虹又問了一聲:“怎麼樣?我覺得這個姓氏很不錯。”
“不要。”少年悶聲回覆。
可藺如虹真心喜歡這個姓:“別這樣嘛,依照你的性子,是不是所有的姓氏,你都不考慮?”
“天清遲晚,華美安閒,很適合你呢。”她賣力地進行推銷,“你瞧你,陰沉沉的,一句話不肯多說,說的也沒幾句真心話。一天到晚,總是繃得緊緊的,也不知道在緊張甚麼。照我說,就該起一個好聽的名字,沖沖晦氣。”
“再說,這個姓氏很好聽啊,就比我的姓氏差一點點。”
“要麼姓晏,要麼你自己想,要麼我就擲骰子,隨便選一個。”她捧著書卷,舉到他面前,氣鼓鼓地下了最後通牒。
少年睜眼,雙眸死寂,興致缺缺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晏吧。”
她應該,起不出好名字,有了姓氏又如何。晏七?還是別的稱呼?
搞定姓氏,就是名字了。
藺如虹摩拳擦掌,很自然地先從自己喜歡的開始:“你覺得玉這個字怎麼樣?溫潤和煦,非常適合仙門弟子。”
“你說嘛,給個評價好不好,不說我就晃你了。”見少年仍然沉默,少女抓住他的肩膀,威脅。
其實不錯。
但少年抿抿唇,不知為何,就是不想順著藺如虹的意。
“俗。”他輕輕道。
但比他想象中的,好多了。
“確實哦。”藺如虹乾巴巴地笑了幾聲,“感覺十個修士裡,有九個弟子的父母想過這個字,那我換一個。”
她又埋頭進書中,一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模樣,誓要找出能讓少年欣然應允的字眼。
書頁一頁頁地翻動,刷刷作響。月上中天時,少女撐著腦袋,緩緩地翻頁,手指筆畫,嘴上還在默唸字詞連讀。時不時搖搖頭,以各種理由否決未出口的話。
少年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目光落在她鮮亮的眉眼間,一錯不錯,已不知看了多久。
他身上還有未癒合的傷口,時不時有疼痛傳來,他無法亂動。可他維持側轉的姿勢,就是不肯移開目光。
她……圖甚麼。
他嚇到她了,他觸怒她了,不是嗎?他甚至,惡毒地詛咒了她的親人、友人。
她為甚麼不像他遇到的其餘人那樣,把他推開,交出去,關起來。
她還要給他起名字,而且,態度是如此認真,為甚麼?她是想要收服他嗎?若是如此,是為了甚麼呢?
姓晏的少年擰緊長眉,痛苦地思索。忽然,他的雙眸微微一亮。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悄然躍入腦海。
對了,魔骨。
藺如虹知道,他的身上有一股奇異的力量,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極強的威力,碾壓無數高階修士。
她一定,是想將這股力量據為己用。
她和仲殊,其實沒有多少區別。但和仲殊不同,哪怕知道他體內有力量,她也沒有想過要殺了他,而是,想要讓他為自己做事。
可惜,她不知道,他的體內是魔族的殺器。若是她知道,臉上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少年的口腔中,忽地湧上一股濃郁的苦澀,混著幾抹腥甜。懸在喉間的心,卻慢慢放鬆了下來。他專注著看著眼前翻書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
至少,他知道她所圖為何了。
水漏滴滴答答,時間於呼吸間過去。漸漸的,藺如虹也走了神。她託著下巴,扭頭,目光呆愣愣望著窗外。
“已經快天亮了……”她沮喪道,“真是的,怎麼天空都亮了,我都還沒想出好聽的名字。你也是,怎麼不自己睡一會兒,沒看見拂曉將至,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藺如虹不說話了。
她陡然陷入安靜,讓他有些驚訝,少年定睛看去,緊閉的嘴唇微張,打算說話。
“晏既白。”忽然,藺如虹道。
甚麼?
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他愣了片刻。
緊接著,少女蹦了起來。她像是發現未知的秘境,興奮地朝前奔來,雙手撐住床沿,笑容滿面,期待地問道。
“我想到好名字了!”
“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天光之既白,晏既白,這個名字怎麼樣?”
晏既白。
不是信手拈來,差遣雜役的代號。
人的名字。
是她用心想出的,很好聽的名字。
“怎麼樣?怎麼樣?”小姑娘的雙眼閃閃發光,邀功一般,詢問少年對名字的看法。
少年垂落視線:“不過如此。”
太好聽了,他不想擁有這麼好的。
咦?
不喜歡嗎?
藺如虹情緒有些低落。
可她真的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他,念著更是朗朗上口,很是好聽。這傢伙,該不會是裝得不喜歡吧?
“真的不喜歡嗎?”她小聲確認。
被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年的目光明顯忽閃了一下,沒有回答。藺如虹正與他僵持,耳邊,突然傳來【叮——】一聲脆響。
系統!
她心中一驚,不知道她身體裡的那東西,又出來做甚麼。
但系統接下去的話,卻讓她換了一種心情。
【警告,警告,黑化值下降百分之五。當前數值,百分之七十。請宿主引以為戒,及時撥亂反正。】
藺如虹:“?”
她認真回想了一遍,確定做自己沒聽錯,一臉驚訝地看向正下定決心,在點頭的少年。
“不喜歡?”
“不喜歡。”
“不想要?”
“不想要。”
真的假的啊?系統的聲音可是說了,就在剛才,他的黑化值,就那麼直愣愣地降下去了。
先前,她說了那麼多話,都沒有起到作用。這個名字,能讓他的黑化值降下去,那豈不是說明——
他明明很喜歡嘛!
這傢伙,怎麼還口不對心。那麼,之前說的那麼多話,到底是有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故意說出來惹她生氣的?
藺如虹與少年四目相對,盤起雙膝,氣鼓鼓地嘟嘴和他僵持。
忽然,藺如虹毫無徵兆地開口:“晏既白!”
低垂長睫,像是睡著了的少年抬起眉眼,詫異地看向她。
藺如虹:“晏既白!”
“做甚麼?”他下意識反問。
藺如虹“噗嗤”笑出了聲:“我叫你了嗎?我沒喊你呀,我喊晏既白呢。”
趕在少年覺察不妙,移開目光前,她上前一步,整個人趴到床邊:“明明很喜歡嘛,喜歡就坦誠一點。就叫這個名字,好不好?”
她的動作太快,一瞬間,與少年只剩咫尺之遙。俏麗的容顏,一下子放大無數倍,他能數清那張漂亮的臉上一根根纖長的睫羽,睫羽下方,烏黑的明眸亮著光,等待他的意見。
她的眼睛太亮了,少年神情凝滯,近乎失神。
片刻後,苦笑一聲,視線重新低垂。
“沒用的。”晏既白道。
她該花心思的物件不是他。
她對他的這些好,就算是真的,也會伴隨著他的死亡永遠消失。
藺如虹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為甚麼啊?”
“如果我猜得沒錯,再過幾日,靈光閣應該要派人來了。他們,會把我要回去…名字之流,根本毫無意義。”他終究沒有把魔骨的事情說出來。
藺如虹第一次聽他聊起自己的事事,下意識打起了精神。
“你……是從靈光閣來的?”她問。
晏既白點頭。
她之前的夢境,真的是靈光閣的場景嗎?
“靈光閣,很可怕嗎?”藺如虹對靈光閣的瞭解,僅僅在於囂張跋扈的柳素素,聽到晏既白的話,心中止不住有些好奇。
晏既白沒有回答,反而是用極為平靜的語氣,開始敘述:“他會拿出讓你們心動的籌碼,讓你把我送還給他。我想,他能給你的,一定比我能給你的要多得多。”
他的眼中既無希冀,也無絕望,有的,只有早已認定的事實。
“你……”
怎麼會有情緒低落成這樣的人啊……藺如虹嘆氣。她總覺得,無論她說甚麼,都沒辦法說服他。
“晏既白,要不要和我做個約定?”既然如此,乾脆不說服了,藺如虹打定主意,輕喚一聲。
少年已經認下她給他起的名字,聽她喊他,主動朝她看去。
“如果靈光閣真的來要人,而我們留下了你,你就乖乖留在飛花院。”她維持著俯身的動作,並指,輕輕點上他的額頭。
“讓我好好研究你,你這個討人厭的壞傢伙。”
“好不好?”
為甚麼……
為甚麼直到現在,她還能氣勢十足地說出這種話。
晏既白抿唇,像往常一樣,避開與她的交談。
但藺如虹不打算放過他:“我在問你話,無論答應還是拒絕,你要回答。不然,我就把你的臉抬起來,擰成肉圓,直到你回答為止。”
少年倉惶一躲,好像下一瞬,真的會被藺如虹捏著下巴抬起來似的。
她好像是認真的。
那他,就算打心眼裡不信,至少也該隨便敷衍敷衍吧。不然,她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嗯。”在藺如虹殷切的目光下,他的眉心微蹙,幾不可查的一聲嘆息後,點了點頭。
“好。”
“好耶!”得到回應,少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蹦三丈高,“晏既白和我互動了,良好的互動就是友誼的開端,我果然是超級厲害的未來掌門人。”
眼瞅時間不早,天光拂曉,她將書卷全部收齊後,主動拉上窗簾,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回身,彎腰拾起被晏既白扔在床腳的被褥,“咻”地丟給他,掛在他身上。
“好好休息,晏既白,注意身體。對了,聽方師叔說,你不肯吃藥,這是不對的。不吃藥,身體怎麼能好起來呢?”
“遵循醫囑,好好把自己照顧好。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一個晚上,不僅起了名字,還定下約定,藺如虹的心情很是美妙,連帶尾音都揚在半空。她關門離去,合上門後,門外,甚至還能隱約聽見她一蹦一跳的歌聲。
良久,周圍才恢復寂靜,少年輕輕“嘖”了一聲,把自己埋起來。
他把方才的經過,認認真真回想了數遍,確定自己所有的反應,只有那麼一個“好”字,還算積極。
有那麼高興嗎?
他只是答了一聲好,只得她那麼高興嗎……
還是說,因為覺得自己得了個強大的助力,而那麼高興?
在她眼裡,現在的他算甚麼?
靈光閣,究竟甚麼時候來?還有多久,他會離開這座縹緲浩瀚的仙府?
翌日,藺如虹便知道,晏既白猜的沒錯。
“靈光閣的人,明日會來商討有關晏既白的事?”她反覆向方夏夏確認,“師叔,你確定嗎?”
“我騙你做甚麼?”方夏夏正在調配藥材,“本來,只是個魔奴,給了就給了。但因為是小玉兒的魔奴,小玉兒又天天往我的素草堂跑,大長老特地讓我來告訴你。”
“不行。”藺如虹字正腔圓,“晏既白是我的人,我絕不會讓給靈光閣,仲殊來了也不行。”
她叉起腰,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
“晏既白?”陌生的名字,方夏夏忍不住疑惑。
藺如虹臉一紅:“我、我給他起的啦,方師叔覺得,聽起來怎麼樣?”
“非常棒!”方夏夏豎起大拇指,“朗朗上口的名字,比我這名字好多了。少掌門這幾年的書,沒白讀。”
“至於靈光閣的來訪,我想,掌門肯定會尊重少掌門的意見。”她笑了笑,“彆著急,如果你喜歡,我們肯定會留下他。”
藺如虹點了點頭,發自內心地信任方夏夏的話。
“對了,我這次來,是想問問你關於晏既白的情況。”藺如虹趴上診臺,板起臉,一本正經,“我昨晚來找他的時候,特意叮囑,讓他好好吃藥,不要給你們添麻煩。怎麼樣,他改了嗎?”
方夏夏露出驚訝的表情:“難怪……”
“難怪甚麼?”
“難怪昨晚開始,他就乖乖喝藥了。”方夏夏捂唇,輕柔地笑著,“別擔心,只要願意喝藥,他身上的傷,並不是甚麼大事。”
笑著笑著,她的神情微微收斂,輕嘆一聲:“那是個乖孩子,只是……”
她嘆了口氣,緘默不語。
“只是甚麼?”藺如虹緊張。
想起他剩餘的百分之七十黑化值,她實在有點擔心:“是不是覺得他沒安好心?或者,他在偷偷做壞事?”
“沒關係的,方師叔,你放心和我說。那傢伙以前受過苦,性格怪得很,我打算一點點地教他。”
她問個不停,反而讓醫修輕笑出聲:“不是啦。”
“少掌門,真的很關心那孩子。”她微笑道。
藺如虹臉一紅,下意識否認:“沒有。”
“他是我帶到素草堂的,我理應負責,這是公理。”她嘴硬強調道。
“好好好。”方夏夏捂唇輕笑,“你沒有。”
“你隨我來。”她起身,她從診臺後走出,與藺如虹一同走出診室。
素草堂的病房,選在後院區域,藺如虹進入庭院後,迅速地尋到晏既白的蹤影。
少年正在庭院,手中舉著一把掃帚,安靜地打掃落葉。
他的動作沉穩,素白的衣袖滑落小臂,露出清瘦卻骨節分明的手。
簷下光影浮動,無數靈鳥撲稜著斑斕羽翼聚攏而來,好奇地觀察這位新來的灑掃弟子。見他生得毫無攻擊性,幾隻膽大的甚至收斂翅膀,掛在他身上。
一時間,鳴聲上下,於風中輕柔盪漾開。
少年扭過頭,看向站在自己肩頭的鳥雀,嘴角略往上揚,蒼白的臉上,難得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笑意。
藺如虹與方夏夏縮在牆根,一人手裡拿一張擯除氣息的法訣,探頭探腦,暗中觀察。
“他……他在幫忙?”藺如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而且還讓鳥雀近身?”
藺如虹從未見過晏既白如此放鬆的模樣,在她面前,他不是沉默不語,就是齜牙咧嘴,讓她甚是不爽。
“他在素草堂,那麼開心嗎?”她心裡莫名不是滋味。
“灑掃庭院,是他主動要求的。應該是昨晚少掌門探望他之後,他一個人想通了些甚麼。”方夏夏壓低聲音和她解釋。
是、是嗎?是因為她啊……
藺如虹的臉,微微有些發燙。
看來,這全是降了百分之五的黑化值的功勞。百分之七十的黑化值,能讓他安靜地隨小動物近身,那麼,再低一些呢?
知書達理,光風霽月……此前與仙侍們天馬行空的想象,又一次浮現在少女腦海。藺如虹又把身子壓低了些許,耳廓先紅了。
眼看晏既白灑掃完畢,收起掃帚回病房。方夏夏縮回身子,發出一聲嘆息:“不過,那孩子遲遲沒法信任修士,其實,我能理解。”
“為甚麼?”藺如虹不理解。
方夏夏垂眸,眼中劃過一絲憐憫。她彎腰,湊到藺如虹耳邊,小聲道:
“小師侄,掌門其實不讓我告訴你的。但如果你堅決要留下他,那我就要和你攤牌了。”
藺如虹提了一口氣,連連點頭。 “那孩子雖是仙魔混血。但測量他的根骨,我們發現,他曾步入仙道,並且達到過金丹期。但他的丹田裡,沒有金丹。”方夏夏說話時,神色五味雜陳,既有驚歎,也有惋惜。
藺如虹的臉上,寫滿驚訝。
這兩個詞對她而言,很熟悉,也很陌生。
她本就是修士,知道自己終有一日需要在體內結丹。仙侍們為她尋來,用於打發時間的話本中,也經常有心志彌堅的主角被挖金丹,在逆境中奮發圖強,一路逆襲成為三界大能的故事。
但藺如虹始終認為,故事,永遠只是故事。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在現實中,遇到故事中的角色。
因為,太殘忍了。
羨慕也好,嫉妒也罷,怎麼能因為想要變強,就去強搶不是自己的東西。
修真界都是正道仙家,除了故事裡杜撰的反面角色,沒有人會做這種人神共憤的事,藺如虹始終相信。
而現在,她的信念被打破了。
“你的意思是,他、他,他被挖元丹了?”
她一時語無倫次。
“他這麼小,就入了金丹境?不可能吧?而且,誰會挖他的元丹,太殘忍了。”
那得…多疼啊……他的半條命,恐怕都隨之被抽走。除卻監禁、虐待外,竟然還有這種,她從未想過,甚至從未敢想象的情況。
“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被人挖走了。”她道,“無金丹者,不論此前何種修為,他積攢的靈力,都會迅速流逝,變得與凡人無二。”
“現在,少掌門才是練氣,可能對比不明顯。等你到了築基以後,你的仙侍們也會隨之高階,只有他維持原樣,甚至跟不上你的步調。”
“如果你確定要收下他,你就要先做好心理準備。他終將變成可有可無的存在,還有,他的壽元,也會如凡人一般,在百年之內走向末路。”
對了,父君、符叔叔、和方師叔都不知道,晏既白的身體裡,還有另一種力量。藺如虹欲言又止,在心中想。
可那又如何?
或許,他依然能像傳統的修士、或是魔族一樣,擁有漫長的壽元。但這並不能代表,此前在他身上發生的傷害,能被打折扣。
挖了他金丹的人,是靈光閣的修士嗎?她拒絕回答他的問題,摔門離去時,晏既白的心裡,在想甚麼呢?
“我、我知道了。”藺如虹嘴繃得緊緊的,心裡很不是滋味,連帶口腔,都被染得苦苦的。
“那方師叔,你有辦法幫到他嗎?”她有些不甘心,問道。
“一個魔奴而已……”方夏夏輕嘆一聲。
紫府金丹,是修士修行路上極其重要的存在。若是失去了金丹,不僅多年修為毀於一旦,甚至會淪落成尋常凡人。
大宗門內,自然有重塑金丹的秘寶,但這是給重要之人用的。
仙魔混血的魔族,也是魔種,哪怕有方法,其中涉及的靈丹妙藥,也不會給他用。除非,他能做出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功績,證明他值得宗門的傾力栽培。
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又能如何彰顯其價值?
其中道理太複雜,方夏夏沒有與藺如虹說,只是無奈地揉了揉頭髮:“好啦,我會找找看,你不要急。”
藺如虹還真被她哄好了,對她的保證深信不疑。
辭別方夏夏,藺如虹步履凝重地踏上素草堂二樓的長廊。來到晏既白的房間前,她本想直接進入,想到自己需要平等地對待他,乖乖地敲了敲門,在門外等候。
沒有回應。
藺如虹又敲了敲。
依然沒回應。
藺如虹實在按捺不住,把門推開一條縫,探頭探腦地張望。
“晏既白?”
她小聲呼喚。
“我進來咯。”
屋內一片昏暗。
少年已回到房間,坐在窗前,手中空無一物。窗葉遮擋屋外陽光,他的整個身子陷入陰影,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明亮,眸光一晃一晃,充滿警惕。
“下午好,晏既白。”她試探著打招呼。
少年緘默片刻。
“下午好。”就在藺如虹以為他又不會搭理她時,少年開口,“你又來了,七星學府的大小姐。”
他的聲音少了許多尖刺,多了幾分疲憊,只是口中的稱呼,未曾改變。
“我來看看你。”藺如虹小聲嘀嘀咕咕。
少女關了門,順手掐訣,點亮房間的照明法器。她望著晏既白,往他的方向挪了過去,心裡卻想著方夏夏此前對她說得那些話。
她實在…有點難過。
迎上那雙冷寂的眸子,她無措地眨眨眼,開始不知所云的胡言亂語。
“你會吃飯了嗎?”
“我之前教你用筷子,沒教會,你現在學會了嗎?”
“傷口還疼嗎?你之前,剛來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那個,你之前問我會不會把你交給靈光閣,我沒好好回答。我之前推、踢你的時候,有沒有弄疼你……”
“問這些……”藺如虹正絮絮叨叨地說著,少年開口,打斷她的話。
少年斜倚窗邊,目色沉沉,冷笑地看向她:“我的情況,你知道了。”
沒有疑問,是陳述。
他怎麼知道的?
“知道了一點點,方師叔和我說了你體內金丹的事。”藺如虹有些不敢看他,心虛地到處亂瞄,“對不起啊……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的情況。要是早知道,就算生氣,也不會盡可能輕一些。”
“無需如此。”晏既白溫聲道。
“是掌門從深淵把我撿到,安排給你。我的命是你的。責罵也好,任務也罷,都是應當的。”
“所以,不必感到歉意,更無需特地關照我。”
他靜靜地坐著,說話的語氣平淡,亦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在靈光閣來之前,我暫時,沒有陪你玩改邪歸正過家家遊戲的慾望。如果只是來說這件事,請你離開吧。”
和一個必死之人,說甚麼勸慰之語?
每一次,一與她說話,他的心就會亂掉,甚至有些悶悶的窒息感。晏既白不知道原因,但他想,既然不知道原因,就離藺如虹遠些,一切就會回歸原點。
少年垂落長睫,遮住眼底情緒,安靜地等待藺如虹離開。他定了定神,發現藺如虹許久沒有開口,更沒有走。
怎…怎麼了?
晏既白不自覺皺了皺眉,儘可能維持淡漠的表情,安靜抬頭。
目光落定,看清眼前人的模樣,他的雙眸微微長大。因為過於震驚,連瞳孔都不自覺地縮小些許。
為甚麼?
她為甚麼又哭了!
他,他又說甚麼了?怎麼又把她說哭了?!
藺如虹的裙襬,已經被她攪成一團,堆滿褶皺。少女根本藏不住自己的心事,俏麗小臉上,五官皺成一團。
她咬著嘴唇,顯然盡力再忍。但淚水仍撲簌簌地從眼光落下,吧嗒吧嗒,接二連三往下掉。
“可是,你的遭遇,就是很讓人難過啊。”她抽抽噎噎地說。
“如果你是天才,你怎麼會淪落成魔奴?被挖金丹的時候,很疼吧,那個時候,你多大?和現在差不多嗎?還是更小?”
“你沒反抗嗎?反抗失敗了嗎?受罰了嗎?你是出生在修真界嗎?你的家人對你好嗎?有仙長引你入仙途嗎?在你被抓走的時候,他們有沒有努力保護你?”她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往他身上蹭,想給他點溫暖。
“你要是再這麼說我,我真的會難過到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半夜驚醒都要給自己一巴掌的。”她仰起臉,眼淚幾近決堤,傷心地哇哇大哭。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慘的人啊。
他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生命值了,說不定一著不慎,還會繼續往下跌。藺如虹被他冰冷的掌心嚇了一跳,哭得更傷心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啊?
藺如虹越想越難過,晏既白此前讓她受的那些氣,早被她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一聲慍怒的喊聲,將她的哭腔打斷:“你能不能安靜?”
藺如虹瞠目結舌,視線下移,和少年四目相對。
少年臉色灰暗得嚇人,那一聲喊,是他來到飛花院後,說出的最大聲音。
他緊緊壓住心口,張大嘴喘氣,眼眶有些紅,像是正在承受一種酷刑。
“不準哭。”晏既白怒道,“我討厭你哭。”
藺如虹結結巴巴:“可是,是你把我惹哭的。”
“那也不準哭。”
藺如虹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得一噎,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怔怔地看著晏既白。
少年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頰因激動泛起不正常的紅暈。那雙總是死寂的眼睛,此刻燒著火,死死瞪著她。
“你幹嘛那麼大反應?”藺如虹又委屈又不解,和他據理力爭,“我就是覺得你不該遭遇那麼多,為你生氣……”
“不是因為這個。”晏既白緩聲道。
藺如虹的哭腔減弱後,他似是輕鬆不少,眉宇間染上濃重的疲態。
“我不喜歡你哭。”說話時,連他自己的臉上,也有幾分茫然,“只是如此而已。”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他看見藺如虹掉眼淚的模樣,總會覺得煩悶,甚至愈演愈烈。
能用的方法,他都用了。替她把眼淚擦掉,又或是直接把她的眼淚堵回去。但還是沒有用,一次之後,又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哭了……”他喃喃,似是在懇求,“很吵,很討厭,很煩。”
藺如虹捂著嘴,眨眨眼,又眨了眨眼。她終是理解了少年話裡的意思。
她說:“你個笨蛋。”
晏既白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眼睛都瞪大了些許。
“七情六慾,誰忍得住。”藺如虹撒開他,氣呼呼地跳腳,“笨蛋晏既白,你不喜歡看我哭,不讓我哭就是了。實在不行,你不會哄我嗎?”
“你幹嘛兇我,說一句‘求你別哭了’不行嗎?你再喊,你再喊,信不信我哭得更大聲?”
晏既白目瞪口呆,全然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何等表情。
哄……哄是甚麼?
他連這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依照她的意思,哄她?
經過這一番折騰,藺如虹成功被他逗樂了,當場破涕為笑。
她聯絡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又想到晏既白一把把七巧板釘牆壁上,用冷酷得不得了的語氣威脅她,只是為了不讓她繼續哭,就覺得好玩。
越想越開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拉著他的手,不讓他逃跑,直接側倒在榻上抽抽。
笑得少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轉過眸子,盡全力不去看她。卻有忍不住迴轉目光,落在與藺如虹交握的手上。
眼見小姑娘笑得更開心了,他竟也跟著抽了抽嘴角。
她笑得很好看。
少女本就生得漂亮,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漂亮的五官就已變動,由悲轉喜。不倫不類間,又有些彆扭的可愛。喜怒無常的模樣,就是個天真的小孩子。
“放開我。”他喉結滾了滾,低聲道。
她的手很溫暖,是健康長大的少女。手掌比他要小一圈,需要兩隻手,才能勉強裹住。
“不要。”藺如虹堅定拒絕,又無比誠懇地繼續鑽牛角尖,“晏既白,我和他們不一樣,七星學府和他們不一樣,不要拿看那些人的眼神看我們。”
“我會難過的。”
好不容易離開泥沼,來到七星學府,還被不可描述的存在纏上,繫結他的身邊人,佈置任務,要逼他重回深淵。
這些事情,哪怕遭遇一件,都足夠讓人難受好久。偏偏一口氣全壓在晏既白身上,這誰能受得了。
既然被她遇到,她一定要拉他一把。
她取出帕子,用力擦著眼角。少女的臉上紅暈未褪,尚存留一絲朦朧的霧氣。笑容卻如暖陽,融化了凍結許久的冰湖。
“不要緊,不要緊,你不懂的,我慢慢教你。”她終於緩過了氣,連聲道。
雖然同樣大聲,但晏既白,不討厭藺如虹的笑容。無論甚麼時候,她的笑容都充滿感染力,就如同她無憂無慮的本人一般。
他一點兒也不想阻止她的笑,只是輕微地嫉妒,並羨慕著。
甚至,有些……
不對,趕在最後的兩個字眼呼之欲出前,晏既白醒神,生生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不對。
他還是應該討厭她。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憑自己的心思,任性妄為。隨意評價他人,與其餘人一樣,毫無特殊性。
不值得喜歡。
伴隨少年心意一動,藺如虹的耳邊,再度傳來兩聲系統音。
【警告,警告,黑化值下降百分之一。當前數值,百分之六十九。請宿主引以為戒,及時撥亂反正。】
【恭喜宿主,目標物件黑化值上漲百分之一。當前黑化值,百分之七十。請宿主加油努力,再接再厲。】
藺如虹:“?”
怎,怎麼又回去了?她笑得太過分了嗎?她不該笑嗎?少女瞠目結舌。
為甚麼啊!她實在好奇,可面對晏既白始終如一的臉色,又沒法直接發問。少女抬眼,瞅了身邊這位自始至終不曾變臉的少年一眼,深刻覺得,他實在是個彆扭精。
系統的提示聲,讓她成功冷靜下來。她直起身子,輕咳幾聲:“好啦,你的請求我收到了,我以後,會盡量少哭的。”
其實,她也不是很愛哭吧。晏既白說的,怎麼跟她是個嬌滴滴的哭包似的……可惡!
“嗯。”少年沒頭沒腦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反正,我們都是欠了對方一堆債的地方,以後慢慢還,總能扯平。”樂呵咧開嘴角,露出兩顆明亮的小虎牙,“以後,我要是有做的不稱職的地方。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但不許生我的氣。”
“也不許嫌我的哭聲吵。”為了防止她未來真的變成愛哭鬼,藺如虹又在後面補上一句。
“那麼,這一次,你是來做甚麼的?。”晏既白不知如何回答,竟直接轉移話題。
“來看看你呀。”藺如虹配合著他,笑嘻嘻地答道。
“看看?”晏既白一愣,顯然沒想到藺如虹的回答,竟會是如此沒有目的性。
“嗯!”藺如虹連連點頭,滿臉赤誠。
雖然還有透過調查晏既白的身體狀況,評估繫結自己的系統的正確性的想法,但系統根本不讓她說,她也不算撒謊。
探望朋友,本是件極為正常的事,晏既白卻滿臉無措,彷彿不知該如何應對她的話。
藺如虹只得低下頭,絞盡腦汁想了想:“哦,確實有一件事。”
這還是在來素草堂之前,符素透過玉簡傳音與她。對藺如虹來說不慎重要,但她覺得,晏既白應當想知道。
“靈光閣的仲殊道君,過幾天要過來。”她道。
少年輕柔搭在扶手上的五指,驟然收緊,近乎要嵌進木椅中。
突然,指節處有異樣的感覺傳來。藺如虹彎下腰,探手,輕輕在他的食指上彈了一下,把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她問,“如果你的猜測沒錯,他們有很大可能,是衝著你來的。”
“如果只是要……”晏既白低聲回應。
“不會的。”藺如虹猜到他想說甚麼,“絕對不會是甚麼,當場把你推出去,作為禮物送給靈光閣。”
“只是想問問你,需不需要我當著你的面,完成對你的許諾?”要不然,她怕他沒有安全感。
雖然他比她大,但藺如虹覺得,有些情況下,她需要把晏既白當小孩子哄。符叔叔怎麼哄她的,她就怎麼哄晏既白。
少年果然被她的話語吸引,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似是在慢慢反應她的話。
“他其實,不只是因為我身體裡的力量才來……”他甚至開始跑題,磕磕巴巴地,說著一些空話,“我之前在靈光閣待了許久,很多有關我的訊息,他都瞭如指掌。”
“你畢竟不知道我體內的東西,到底是甚麼。我對你,可能沒有你想的有用……”
他是一個有時效性的,註定會消失,接著被另一個怪物取代的容器。
藺如虹發現了,晏既白對惡意與命令很敏感,但遇到善意時,就會變得呆呆的,像個未經世事的孩童。
“但是,我向你保證過,不會讓他們得逞。”她篤定答道。
“晏既白,讓我試試吧。”她板起小臉,對他說。
“試……試甚麼?”少年不自覺地問。
他早沒了先前抗拒一切的氣勢,面對從未有過的經歷,有些慌神。
而眼前的少女,彷彿忽然之間長大了幾歲,變得沉穩且鎮定。
她慢慢撐起身子,正襟危坐,雙目平靜地注視著他。秀美的臉上,又一次沒了笑容。她的雙眸宛如浩瀚無垠的星空,少年直視著那雙眸子,竟有種被看透的古怪感。
“試試看,如果你命中註定成為惡鬼,我能否成為,渡鬼的菩薩。”
晏既白的雙眼,微微睜大,像是在欣賞前所未見的美景。
他定定地看著藺如虹,直到許久之後,才輕輕點頭。
“好。”他說。
他的心底一片茫然,他沒能立刻否決,卻也無法欣然接受。
許下承諾,讓藺如虹神采奕奕。
但仲殊來的那一日,想到要從化神期的大能手底下保人,藺如虹一晚上沒睡好,她一個人趴在床上,眼睜睜看著太陽西落東昇。
她只能氣呼呼地一早下床洗漱,讓小橙給自己灌了杯醒神茶,免得在議事時出醜。
想到晏既白這幾日都在養傷,她特地多等了一段時間。眼見辰時已過,靈光閣的人即將到達,她才離開飛花院,去尋晏既白。
她怕吵到他,開門都是輕手輕腳,沒曾想,少年早已穿戴整齊,在房間裡等她。
他一絲不茍地梳洗完畢,墨髮由一條髮帶高高豎起。穿著七星學府的下品弟子服,遠遠望去,像一個松姿鶴骨的少年郎。唯有額前的鳶尾印記,昭示他是被擄魔奴的身份。
“你怎麼那麼早就醒了,不多睡一會兒嗎?”藺如虹驚訝道。
“你不會也失眠了吧?”她打了個哈欠,“是不是很緊張?放心啦,沒事的。”
除卻傷重時期的昏迷,晏既白習慣性整宿睜著眼。昨晚,也只是遵循了慣常的習性。聽到藺如虹的問題,他敷衍性地點了點頭,起身,一言不發跟在她身後。
“緊張嗎?”藺如虹覺察到他的情緒不對勁,忍不住問道。
晏既白沒有回答,步幅平穩如舊。
忽地,頭頂一沉。
“你這個大笨蛋,你要相信我啊。”藺如虹有些無奈地嘆息。
她踮起腳,學著符叔叔的模樣,摸了摸他的腦袋,而後收手,輕盈轉身,朝前走去。
靈光閣來的人,和藺如虹想的不大一樣。
因為晏既白的話,藺如虹一直覺得,靈光閣應該會派出一干浩浩蕩蕩的精兵強將,來和他們搶人。為此,她早就做好大放厥詞後,拉著晏既白躲到父君背後的打算。
氣勢洶洶來到正殿,看清來人後,藺如虹險些愣在原地。
來得人,是一家三口。其中,有她所熟悉的柳素素,在角鬥場遇到的仲殊道君,還有一位身無靈力,低眉順眼,如弱柳扶風般的女子。
柳素素的凡人母親?
藺如虹滿身的氣焰,立刻收斂。
這,這可不好對付。她身為修士,如果向凡人口出惡言惡語,成何體統。她來到父君跟前,乖巧地朝三位客人行禮,連柳素素的平輩禮都沒有落下。
少年跟在她身後,朝幾人一一行禮。
他的身份最低,彎腰的幅度也最深,全程沒有不悅,更沒有展現對來者的喜怒。只在起身,與仲殊對上視線的瞬間,身體有些發僵。
仲殊看著眼前的少年,如同欣賞一隻待宰的羔羊,彎了彎眉眼。
藺如虹眼疾手快,拉著他的袖口,把他拽到身後。讓他安安全全地站在椅子後面,免得被仲殊波及。
她很少見到柳素素的母親,但對她以凡人之身,被接入仙門的身份久有耳聞。落座後,忍不住偷眼,頻頻朝她看去。
那位夫人可真是漂亮,眉宇間風情萬種,堪稱傾國傾城,讓藺如虹挪不開目光。仲殊道君似乎沒有好好珍惜她,讓她年紀輕輕,便初顯老態,眉宇間滿是疲憊。
最先開口的,也是這位夫人,她起身,誠懇向藺如虹致歉:“小女頑劣,此前冒犯了閣下。是我管教不嚴,還請閣下大人有大量,原諒她這一遭。”
說著,她拉著柳素素,膝蓋一彎,竟要朝藺如虹下拜。
柳素素滿臉不情願,眼眶通紅,卻不得不跟著起身。她母親身為凡人,肯定拉不動女兒,定然是仲殊的意思。
他們來之前,就已經排演過了嗎?
藺如虹如坐針氈,但長輩朝她行禮,她怎麼敢接。她也顧不得氣勢不氣勢,剛打算跪地還禮,有人擋在她身前,笑眯眯地虛扶一把,攙住二人。
“何須如此?”符素滿臉誠懇,“小孩子不懂事,雙方都有大錯,如何能讓兩位行此大禮。回府之後,事務頗多,我們還沒來得及處置死鬥之事。今日,一併罰了,也給二位一個交代。”
“貴閣損失的那隻魔奴,既然是用於死鬥,想來並非不可或缺之物。我們會以靈石的形式彌補,至於小孩子……”他回眸,瞪了藺如虹一眼:“二十遍《心經》,一個字也不準少。明天,明天就給我交上來。”
藺如虹沒有落在下風,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好。”
總算沒有順著那母女兩的意,在交鋒中處於下風,下不來臺。
符素滿臉關切地詢問兩人:“如此這般,可好?如果柳小友還不消氣,改日,讓小玉兒去靈光閣登門賠罪。”
柳素素一聽,頓時樂了。她興高采烈地抬頭,剛想答應,卻被母親拽了拽袖口。她猛地反應過來,心虛地往仲殊方向看了一眼,連忙把頭低下。
“不必了。”柳素素道,“是我有錯在先,哪裡需要她認錯。”
仲殊也適時插話:“既然是小孩子之間的事,小孩子覺得能夠和好,我們也無需過多插手。”
他迎上符素笑眯眯的臉,轉而看向滿臉嚴肅的藺真,最後,目光溫和地落在少年身上。
“既然孩子們的事情解決了,是否可以讓他們暫時離開,我另有要事相商。”
“是有關晏既白的事嗎?”藺如虹忍不住插話道。
莫非,他們是打算先禮後兵,表面姿態做足,再把事情往他們希望的方向引。
“晏既白?”仲殊一愣,“何人?”
“是小友給他新起的名字嗎?”他收回視線,“看來,小友是想要留下他了?”
“嗯!”藺如虹篤定地點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見父君與符叔叔都沒有意見,響亮地回答。
“如果是有關晏既白的事,不用詢問父君和大長老的意見,他們已經把晏既白送給了我。他是我的護衛,無論你想對他做甚麼,都該來徵求我的態度。”
不用徵詢……仲殊臉上依舊保持笑容,心中卻有些驚訝。
七星學府的管教,如此鬆懈嗎?面對如此無法無天的小輩,後頭主事的兩位長者,竟無一人出來呵斥?
那魔奴身上有淡淡的藥香,他們絕對已經瞭解他的身體狀況,知曉魔骨的存在,卻依然要包庇。
七星學府的教養方式,實在叫人歎為觀止。
“好啊,那我便與你商量。”仲殊內心腹誹,面上不顯,微笑著看向藺如虹。
“藺小友,你可清楚,他是甚麼人?”
伴隨道君溫和話語,藺如虹身後的少年,心中的弦越繃越緊。
他會怎麼說?
面前之人,是靈光閣的閣主,修真界實力超群,無數人敬仰的大能。無論是向藺如虹描繪他的過往,還是直接恩威並施的威脅,都有無窮的可信力。
七星學府的大小姐,終究會長大,到那時,除卻七星學府,她需要與各個學派進行接觸。
她不是傻子,她不會不知道仲殊不止代表他自己,還代表著願意依附靈光閣、與靈光閣交好的多方勢力。
而他,也的確殺過人,是個業障累累之徒。
於情於理,晏既白都不認為,她會保他。
面對仲殊的提問,藺如虹誠實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仲殊微笑漸深,勾了勾唇,正欲開口。
藺如虹補充道:“但我覺得,我不需要知道。”
少女的臉上,稚氣尚未褪盡,頂著仲殊威嚴中帶著無盡威壓的視線,一字一句道。
“無論道君想要說甚麼,我都會向你表達最誠摯的歉意。”
“我答應過晏既白,不會讓你帶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