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不要救我。”
所以,他才會說,在她的眼中,他是,“狗”。
藺藺如虹的心臟,狠狠跳了幾下,湧上了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麻的情感。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只憑本能又朝前走了幾步,被一聲猶如野獸的怒吼吸引。
藺如虹當即握緊了符素的手。
“符叔叔?”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壓不住的好奇,“那是甚麼聲音?我能去看看嗎?”
符素反握住她:“別怕,走吧。”
與此同時,被叫聲吸引的,不止藺如虹。石臺上、木欄後、馬廄中,無數黑壓壓的影子,隨之動了起來。
藺如虹瞪大眼睛,這才驚覺,原來那些她以為是雜物堆的東西,竟然是人形的。
他們是人。
男性、女性、少年,父親、母親、孩子……太多了,多到倉庫放不下,只能用夾板朝上堆疊,像是一層層鋪在冰片上的死魚。
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死寂般的順從。哪怕是足以讓人心魂震顫的吼叫,也只能讓他們微微偏頭,眼神空洞地望一眼。沒發現甚麼,就又將頭,木然地轉了回去。
藺如虹喉間一哽,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猛地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整個人暈了一下,一個踉蹌,軟軟地陷在符素懷裡。她捂著嘴喘了好幾口粗氣,才找回神智,勉力抬頭,被符素扶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那是一隻強壯的魔奴。
它的威武程度,完全不輸柳素素的魔奴,此刻,掙脫了鎖鏈,橫衝直撞。
無數飛劍、箭矢射向他,修士們爆發出怒喝,讓他停下。可它一點兒也聽不懂,或者說,不願意聽懂修士的語言。
它不顧自己滿身箭矢,將一名練氣期的修士高舉空中,眼看就要撕成兩半。
“符叔叔!”藺如虹嚇得尖叫。
符素早已出手,靈力寄出,一擊卸了魔奴的力道,搶下那名命懸一線的修士。
修士撿回一條命,連滾帶爬地來到救命恩人面前,五體投地:“多謝仙君救命之恩,那魔奴是在挖肉種植死咒時突然發狂,驚擾諸位,實在抱歉。”
“死咒?”熟悉的名字,讓藺如虹打了個寒顫。
她記得,當初父親與她說,明月山莊的魔奴,都要被挖開血肉,種下反抗即死的死咒。小魔奴雖然被從輕處置,但也免不了種下防止暴起傷人的咒法。
她當時聽著,只覺得是必要的規矩,可現在……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靠手段壓制人的,殘酷的“主人”。
說話間,數支鐵鎖飛出,死死地困住那不斷掙扎的魔奴。魔奴越是橫衝直撞,鎖鏈纏得越緊,很快,它喘不過氣,小山般的身軀,轟然倒下。
藺如虹一直關注著魔奴,見此情形,忍不住出聲提醒:“再勒下去,它會死的。”
“就是要殺死它,留個全屍,把有用的部分揀選出來,儘可能減少損失。”修士擦著汗,“這種魔奴,賣出去也是禍害,死了才安全。”
生與死,被他輕飄飄地帶了出來。藺如虹心臟如鼓,明明是春日,卻覺遍體生寒。
“你們要殺了它?”她脫口而出問,“它又沒真的殺人,它——”
它怎麼?
藺如虹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口。
不止是它,整個市場的魔奴、柳素素的魔奴,乃至她的小魔奴,是生是死,不都掌握在修士手中嗎?
這就是,魔奴。
父君絕不讓她觸碰、甚至是購買的魔奴。它們在買家眼裡,是比雜役弟子、仙侍、靈獸、乃至凡間牲畜更低階的存在。
讓十四歲的藺如虹感到一種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東西。
“不是有死咒嗎?”藺如虹再度開口,卻聲音小小的,沒甚麼底氣,“種下死咒,它會變得…聽話,也就不用死了……吧?”
“您不知道,這群魔族,陰暗狡詐,兇暴殘忍。”修士連連搖頭,“像這種難以馴服的料子,光是種死咒的階段,一旦暴起傷人,不知道要死多少修士。”
“為了修真界的和平,為了各位仙君的安全,此等有反骨之物,留不得。”
像是怕藺如虹不信,修士又補充。
“明月山莊,您知道嗎?最近,山莊突然偃旗息鼓,很久沒有新的訊息出來。據傳,就是因為在種下死咒時,掉以輕心,被一隻不要命的魔族拼死反抗,釀成慘劇。也不知那魔奴哪來的力量,那麼多修士,竟沒有一個人活著出來。最後,那隻魔奴順利出逃,潛入深淵,至今沒被找到。”
說著說著,他似是害怕殃及池魚,也打了個哆嗦。
藺如虹卻心裡猛地一揪。
魔奴…力量……出逃…深淵?
小白!
她的那個小魔奴!
藺如虹當即反應過來,看向符素。
“符叔叔,小白會不會也和他們口中的魔奴一樣,肆意報復我們?”她到底留了個心眼,知道如果將小白的能力告知符素,他一定活不下去。
“快回去,快回去。”她拉著符素上了浮舟,急切往回趕。
小白恨修士嗎?他會像那隻魔奴一樣,只要一有機會,便拼死報復,想著帶上幾名修士走嗎?
藺如虹不敢怠慢,催著符叔叔讓浮舟迅速轉向,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極快地衝向學府仙舟。
登上甲板時,藺如虹清晰地感覺到,整座仙舟,充斥著一股濃郁的汙濁之氣。那氣味像一股醉人的香,帶著絲紫氣,蔓延至仙舟各個角落。
魔息。
呼叫靈力時,魔族與修士,所用功法不同。修士以真氣相和,魔族,用的則是魔息。
她來不及等符素,提著裙子,疾步朝客房衝。越靠近客房,她越能聞到血腥味,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房門近在咫尺,她猛地推開門:“小白!你敢——”
房間內毫無變化,更無多餘的傷亡。
少年安安靜靜地倚在桌腳,維持著藺如虹離開時的姿勢,手無意識地搭在丹田處,長眉淺蹙。過長睫羽垂落,似是睡著了。
在她離開的時間,在她知曉魔奴的背景、遭遇,乃至心中可能有的恨意之際,他……甚麼也沒做?
藺如虹愣在了門口,視線落在少年安寧雪白的面容,以及他嘴角那抹刺眼的鮮豔色彩上,陡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
她這才看見,周圍,滿地的鮮血。
那血不是零星幾點,而是大片大片暗沉的紅,分不清是新是舊。臨走時,她憤怒摔砸下的書籍、圖本,散落在原地,大部分皆被染紅。
這麼多?都是他一個人,嘔出來的?
一個人……怎麼能吐出這麼多血?
“小白!”藺如虹聲音都變了調。
再度重逢,她的心境已大不一樣,雖然依舊生氣,但那股氣裡混進了更多別的、酸澀的東西,她現在更願意好好地與他說話。
她疾步衝上前,手指搭上少年肩頭。
她明明沒有用力,他卻毫無徵兆地往下倒,陷進她懷裡。
藺如虹嚇了一跳,剛準備晃他,猛然發現,他的身體冷得像塊冰,彷彿早已失去生機。
少年的身上,沒有外傷,更無打鬥的痕跡。自藺如虹離開後,他當是連這間客房都沒出去。
他現在這副模樣,是拖出來的?還是,被她踹出來的?
“你,你當時為甚麼不和我說?”她無措地質問,“你和我說你不舒服不行嗎?你,你也可以出門求救啊,這兒都有修士巡邏的。”
少年滿頭冷汗氣息微弱,近乎全無。他眉心處的法印,似是被汙染一般,不斷地往外擴散濃郁的紫氣。
“小白,小白!”
藺如虹拼命喊他,全無回應。
“符叔叔,符叔叔,他出事了!”藺如虹摟緊了懷裡的少年,揚聲道,“你快救救他。”
符素進門,看了滿屋飄逸的紫氣,眉心擰緊,再看向小魔奴,像是意識到甚麼,神情凝重幾分。
但他仍上前幾步,俯身,準備檢查小魔奴的情況。
“你把他扶起來,我給他搭脈。”他道。
藺如虹心驚膽戰,準備照做。忽地,少女耳畔,傳來極為細弱的話語。
“走……開……”
似是因為懷抱的溫暖,失去意識已久的少年,勉強尋回一絲理智。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不可聞,藺如虹只能勉強聽懂。
“不要救我。”少年道。
“與其,先救下我,再把我,送去靈光閣。不如,直接,把屍體,交給,他們。”他的語氣並不好,像一隻齜著牙的野犬,摻雜清晰可聞的惡劣,“他們,不會,嫌棄,的……”
“你在胡說八道甚麼?”藺如虹厲聲喝道,“閉嘴。”
“我不會把你送去靈光閣,或是魔奴市場。”想到先前看到的場景,她有些心軟,嘴上卻不肯服輸,“我從沒有認同過那種制度,你不許汙衊我!”
收到確切的答覆,少年微微發怔。眼底已經渙散的光,稍稍聚焦幾分。
他在疼痛中,一寸一寸地扭頭,艱難地轉過眸子,確認摟著自己的人。看到他,他咧開嘴角,用盡全力,撕出一個惡劣挑釁的微笑。
“又是你啊,七星,學府的,大小姐。”
他眼中的光芒,又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藺如虹從未見過的赤紅。
像是有甚麼東西,撅住了他的意識,即將破土而出。
這時,符素的初步診斷,也有了結果。
“奇怪,他的身體裡,有強行呼叫靈力,以致內府撕裂的痕跡。而且,舊傷也因為撞擊符法。不止如此,還有……死咒發作?”
“他攻擊你了?”符素長眉一肅,關切地沉聲問道。
“沒有。”藺如虹想了想,輕聲道。
談話間,少年的氣息愈發微弱。藺如虹嚇了一跳,疾言厲色地想讓他提神。
“別睡,不許睡!”
可不管她怎麼喊,少年的瞳仁,仍在慢慢暗淡。
忽然之間,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像是有話要與她說,掙扎著探手,握住她的手腕。
“謝謝。”
“對不起。”
藺如虹一訝,剛想說話。少年再度開口,嗤笑一聲。
他的聲音裡,藏著居高臨下的倔強,卻撐不出一如既往的嘲弄:“大小姐,知道真相,還費盡心思,說了這麼多。您,一定是想要聽這個吧?”
“我沒有!”藺如虹道。
“在與你爭執之後,我意識到,我對這個世界的瞭解還不夠。不足夠了解這個世界,就無法瞭解你。於是,我去了魔奴市場,親眼見證了魔奴的現狀,明白了你那番話裡的意思。”
“有關魔奴的地方,我去看過了,那裡,確實烏煙瘴氣。我保證,我絕不與他們同流合汙,也絕對不會讓你回到那種地方。”
“我想……”她咬咬牙,略帶彆扭地回應,“我會做一個更好的主人,嗯,或者,夥伴。我……我說到做到!”
她似是把他吼懵了,少年呆了片刻,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許久,微微啟唇,似是嘆了口氣。
那雙始終幽暗死寂,宛若深潭的眸子,終於亮起了些許動容的光芒。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