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他喟嘆一聲,合上雙眼
藺如虹條件反射般,抬腳就踹,狠狠地踹在了魔奴身上。
這一腳雖然用了十足的勁,卻沒有絲毫章法。踢出去,藺如虹便後悔了。
完了,踢得太明顯了!她這一腳出去,小白肯定能輕易躲開。他如今氣場可怖,說不定她的反抗,會更激怒他。
現在喊符叔叔救命,還來得及嗎?
可伴隨一聲悶響,藺如虹腳上一震,居然結結實實地踹中了。
那傢伙像是陡然鬆了勁,甚至沒有防備。藺如虹好歹自小是練家子,一腳踢在他的下腹,他立足不穩,直截倒飛了出去。
“砰”,一聲,他的後心狠狠撞上桌角。少年僵了片刻,緩緩滑落。
他痛得近乎蜷縮起來,一隻手死死按在下腹被踹中的地方,嘴唇霎時間褪盡了血色,煞白一片。
墨黑的額髮散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蒼白的下頜裸露在昏暗的光線裡,單薄得如同一張紙片。他的唇角抿成一條的線,壓抑著急促的呼吸。
若是以前,藺如虹早已慌了神,手忙腳亂地上前攙扶。但此刻,她的心硬邦邦的,一點兒也不覺得對不起他。
她甚至長出一口氣,恨恨瞪了少年一眼,轉身跨過門檻。她將手扣在門環上,準備把門關上,留他在裡面疼著。
她不想管他了,至少現在不想!眼不見為淨!
忽然,她聽到一聲極細弱的輕喚。
“你……”是小魔奴在說話。
他的聲音,又輕又飄,好像隨時會斷掉。
他半躺在地上,嘴唇顫抖。第一次沒叫她“大小姐”,聽起來反而有點……怪怪的。
他似乎沒甚麼力氣了,卻努力抬眼,有點固執地看向藺如虹。
“你,會把我交給靈光閣嗎?”
憑甚麼要她回答?忘恩負義的傢伙。他剛才不是還很厲害嗎?藺如虹氣得牙根癢癢,目光冷冷地從他身上移開。她半個字也懶得回,“哐”一聲,摔門而去。
她離開了。
少年緊緊繃住的神經,陡然間放鬆。他刻意挺直的腰塌了下去,胸腔與丹田處的劇痛,亦在同一時間席捲而來。
好疼。
他第一次,感知到,丹田撕裂的傷口,被丟棄在路邊的痛苦,竟然有那麼疼。
不止是丹田、腹腔,他的眉心,也開始出現異樣。因為攻擊了“主人”,死咒正在發作。七星學府的種下死咒,雖然比傳統的死咒簡易,發作起來,卻也是鯨吞蠶食般的疼。
伴隨著疼痛,他再也支撐不住,緩緩伏在地上。這一次,不只是身體崩潰的痛苦,脊骨處,亦傳來如同重錘反覆錘擊的劇痛。
這種感覺,與他強行呼叫靈力,動用了融入骨骼的力量時,一樣,甚至更劇烈。所以,他又要像當初從明月山莊逃離那般,又要因為體內的那股力量而失去意識,命懸一線。
少年眼前的景色逐漸暗淡,只剩一片漆黑。他一口口地吐出淤血,看不到自己的身上發生了甚麼,也不想知道,他的神智起起伏伏,時而清醒,時而迷濛。
他張口,甚麼聲音也沒有發出。
那位大小姐說得對,他的確是託了她的福,才活到現在。他拒絕了她的好意,也該,付出些許代價。
而且……至少,她走的時候,不是哭著離開的。
少年喟嘆一聲,合上雙眼。
而藺如虹足下生風,走得飛快。一步一腳印,踩得甲板咚咚響,好像腳下是那個可惡的小魔奴。
她不明白,他怎麼就能那麼不知好歹!
他是受過很多苦,看事情好像比別人都狠、都透。
可這跟她有甚麼關係呀!
在飛花院,他沒吃她的,沒喝她的嗎?生病時的那些藥,不是她給的嗎?
憑甚麼就他事兒多?他是誰啊?
他到底是誰啊!
藺如虹一路上風風火火,衝至船頭,眼角的淚珠還沒幹透,被倚著船舷的修士撞個正著。
“小玉兒,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符素險些沒站穩,忙從乾坤囊中取出帕子,心疼地快步上前,“被誰欺負了?我替你主持公道。”
剛被小魔奴氣得胸口發悶,驟然間,得到親人的關心。藺如虹的雙眼,“刷”一下變得通紅。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符素登時慌了神,手忙腳亂幫她擦眼淚:“別哭別哭,告訴符叔叔,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那個魔奴惹你生氣了,符叔叔去教訓他,幫你出出氣。”
說著,他誇張地擼起袖子,就要去找小魔奴算賬。
藺如虹遲疑片刻,還是拉住了他。
算了。
畢竟,這件事的起源,還是她聽信了喬雪臨的話。
“不、不是他。”她抽抽噎噎地說。
“那是怎麼了?”符素輕聲細語,生怕刺激到藺如虹。
藺如虹好容易止住眼淚,委委屈屈地問道:“符叔叔,我是個壞人嗎?”
“怎麼可能!”符素大吃一驚,把藺如虹摟在懷裡安撫,“小玉兒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誰敢說你不好?”
“那、那為甚麼有人說,我不是好主人?”藺如虹一陣委屈,又想哭了,“他說我養魔奴就像養狗一樣,從沒把魔奴當人看。可我對仙侍們都很好啊,大家都喜歡我,他憑甚麼那麼說我?”
眼看她的哭腔愈發濃烈,符素趕忙安撫:“他可能是自己遇見的壞人多了,就覺得所有修士都那樣,把你也想成那樣了。但我知道,小玉兒不是這樣的,是有人亂說話。”
所有修士……都那樣對待魔奴嗎?
藺如虹抬眼,茫然地看向符素,心裡有點亂亂的。
她一開始,只覺得小白是因為小時候受過折磨,才變得多疑又古怪。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止是這樣。
他不止是受害者,他本身就是個魔奴。她雖然不知道他在靈光閣具體遭遇過甚麼,才變成這樣。但或許,她可以知道,別的魔奴,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
少女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小聲道:“符叔叔,你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我想去看看……”
“嗯?”符素鮮少見藺如虹欲言又止,笑眯眯地彎下腰,揉了揉她的頭頂,“小玉兒要去哪裡?和符叔叔說,我帶你去。”
“是……魔奴市場。”
藺如虹小聲開口。
少女緩了緩情緒,堅定地重複道:“符叔叔,帶我去魔奴市場看看吧。我想親眼看看,在修真界,魔奴……到底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
整座修真界,最大的魔奴賣家是明月山莊,但藺真嚴令學府眾人不得與明月山莊的惡行有染,饒是符素,也只能帶藺如虹前往另一家不大出名的分會場。
針對藺如虹的突發奇想,符素雖不大欣賞,卻也只是皺了皺眉頭,並未反駁,反而親自帶她出行。
“符叔叔,魔族是怎麼看待修士的?修士是如何對待魔奴的,魔奴,又是如何看待我們的?”單獨出行的路上,藺如虹忍不住問道。
“小玉兒,我回答不了這種問題。”符素立在船頭,衣袍被風颳得颯颯作響,“如果問掌門,或許,他能為你解答一二。可是我嘛…我完全,不關心這些魔族心中作何感想。”
大長老說話時,依然笑眯眯的,深色的眼底,忽然掠過那抹藺如虹無比熟悉的悲傷。
又來了,那些藺如虹看不懂的神情。少女坐直身子,定定地看著,腦海中,再度閃過爭執時分,少年臉上的漠然。
她模模糊糊記得,除卻漠然,少年在控訴她時,他的臉上,也掠過了一抹類似的、讓人看了心裡發悶的情緒。
他也在,難過嗎?
“符叔叔,你討厭魔族嗎?”藺如虹沒頭沒腦地問道。
符素沒料到她怎麼問,下意識答道:“怎麼會呢,眾生平等,這是修士修行時,所奉行之道。”
“騙人。”藺如虹悶悶地拆穿了她,“倘若修士都這麼厲害,早就一個兩個,都飛昇了。在徹底勘破紅塵前,誰都會有討厭的物件吧。”
“比如我,我就不喜歡那個魔奴。”她窩在椅背上,臉枕著自己的手背,“他陰沉沉的,詭計多端,冷漠狡詐,討厭死了。”
只要藺如虹一閤眼,少年譏誚的神色,以及他的誅心質問,就會往她的眼前躥。他是她從未遇到的人,和他爭執時,她一點都不開心。
“雖然,他大概也不會喜歡我。”藺如虹搖搖頭,甩開那些越來越可怖的猜想,咬咬下唇,恨恨道。
因為薄怒,少女的面頰浮起鮮亮的殷紅,她竟靠自己的想象,又把自己給氣著了。
反倒是符素輕輕一笑,臉上不羈的神色,收攏些許。
“是啊,討厭。”符素道,“我年少時,曾被魔族欺騙過。你符叔叔記仇,一直記到現在。”
他面部的線條有一瞬緊繃,旋即放鬆,彷彿因吐露心聲,變得輕鬆許多:“所以,小玉兒若要問我,魔族究竟為何,我貿然為你解答,只會將你引入歧途。”
藺如虹歪著腦袋聽著,似懂非懂。她牽住符素的手,像是要給他撐腰:“符叔叔,你告訴我,騙你的那個魔族是誰。下次見面,我替你把他揍一頓!”
符素愣了片刻,啞然失笑,並沒有將藺如虹的話放在心上。他垂眸往下一探,臉上漫起一貫的笑意:“咱們到了,魔奴市場。”
不止是藺如虹,符素也是第一次來這種是非之地。他雙眸凝起靈力,往下看了片刻,神情有些不悅。
“小玉兒,不如我先下去探探路,等熟悉了市場的佈局,再來接你?”他提議道。
藺如虹怎麼肯依:“不要!我要與符叔叔一道兒去!”
符素拗不過他,只得嘆口氣:“好,但是,你需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藺如虹略有幾分疑惑。
符素:“掩住面容,別被人看出身份。”
他從乾坤囊取出披風,將少女包裹得嚴嚴實實,自己也用披風遮住面容,只留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如此鄭重,直叫藺如虹既興奮又疑惑。她小心翼翼捂著臉,隔著面罩,嗡聲問:“符叔叔,我們要大冒險嗎?”
“是。”符素笑盈盈地點頭,牽起她的手,“決不能讓人發覺,堂堂七星學府,名門正派,竟來到這種地方。”
這句話,藺如虹乍一聽,沒能聽懂。
這種地方,那種地方?
可很快,她便懂了。
這座魔奴市場,建立在海邊,由靈力凝成一圈結界,阻隔不會術法的普通人誤入。
隨買隨賣的地方,哪怕是修士,也懶得保持長期的清潔。藺如虹足尖甫一接觸到陸地,海腥味混著溼臭味撲面而來,幸而符素動作極快,建起隨行結界,將二人與外界空氣隔絕。
周圍,是成片成片烏壓壓的影子,有挑選努力的仙家修士,也有被選走的魔奴。建築之下,石臺之上,堆放著成堆成堆的雜物,髒亂程度,讓人想象不出此乃仙家之所。
“好惡心。”藺如虹盯著腳下,只覺寸步難行。她跟在符素身後,踩著高階修士的腳印走,一路上,有許多魔奴被修士拽著,從她身邊經過。
修士是管事打扮,看上去,在宗門的地位並不高,他的手裡握著鐵鏈,鏈子尾端,拽著一大串、十多名魔族男女。
那些魔奴,有的,模樣與人族無二,有些,魔族強裝結實的特徵很明顯。他們臉上的表情,麻木,深刻入骨的麻木,落在藺如虹眼底,觸目驚心。
這些表情,她很熟悉,簡直和她的小魔奴,一模一樣。
她是修士,買家也是修士。在小魔奴眼中,她與那些買家並無區別。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