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他被護住了
足以殺死在場所有人的力量,在少年的體內翻騰。
他想,他知道這是甚麼。
在明月山莊的日子,他與它對話過,它稱自己為“魔骨”。
在被強行拽到這間貴賓場中時,少年已認出了看臺中修士的身份。
靈光閣。
他就是被靈光閣送至明月山莊,再自明月山莊逃離的。
從明月山莊逃離,並非易事。山莊有三十一名修士,金丹期往上的,就有五人。按照流程,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會被挖下來。有用的,煉作法器,無用的,充當飼料,餵給其餘魔奴。
但就在他如待宰羔羊,被按在砧板上時,有一股力量找到了他。
它自稱為魔骨,擁有參天毀地的力量。它問他,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離開這兒。
他當然想。
於是,它進入了他的後頸。它引導著他,操控著他,開啟屠殺。在魔骨的幫助下,他此前根本無法反抗的人,此刻,像是一灘爛泥般,輕易地被屠刀斬斷頭顱,被他捏碎脖頸。
他太開心了!自出生起,他從未感到如此的暢快。他知道此物絕非善類,遲早有一天會吞噬他,但他無所謂。
徹底被吞噬前的時間,能讓他做很多事。
可惜,魔骨的力量,無法維持太久,且反噬劇烈。他跌跌撞撞離開明月山莊後,魔骨就將他全身的力氣都抽離,若非遇到藺真,他定當會死在那不見天日的深淵。
修士都是該死之人,但七星學府的修士,又似乎好上一些。
無論是等級分明,卻又有些許善心的掌門,還是那位嬌嬌氣氣的,愛居高臨下使喚人,卻又總能捧出一個真心的大小姐。都與他生命中出現的其餘人,不一樣。
所以,直到剛才,他都在猶豫,要不要動手。
但現在,不需要猶豫了。
他想的沒錯,七星學府的大小姐帶他下山,就是為了將她玩弄至死。說不定,她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打算進行捉弄一番後,再送給靈光閣。
不然,她為甚麼會把他帶到魔奴的角鬥場,為甚麼要簽下那封生死決鬥的法契?
在滿室的驚呼中,少年輕輕仰頭,收攏了些許魔息。
不能被他們發現異樣。依照規則,分出勝負後,擂臺的結界會自動消失。但如果擂臺上的魔物有發狂的跡象,修士們依然可以重啟結界,封住他行動的空間。
他得保證自己平安地走下擂臺,平靜地走到那位大小姐面前,然後,再殺了她。
接著,就看他能頂著那道化神期掌門設下的死咒,殺多少人了。
少年微微一笑,緩緩起身,拾級而下,朝藺如虹走去。
周圍的環境,幾近凝固。靈光閣的那些弟子像是嚇傻了,縮在看臺上,一動也不敢動,近乎石化。
但很快,寂寥無聲的大殿中,竟響起了腳步聲,越跑越近。
誰?
他穩了穩心神,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是七星學府的那位大小姐,她是從入口的位置趕來的。藺如虹從開籠門開始,就拼了命地往前衝。可她實在太弱小了,直到他已經解決了敵人,才氣喘吁吁地跑到擂臺的臺階處。
緊接著,她拎起裙襬往上衝。
她要做……甚麼?
少年只微微一愣,隨後,心中嗤笑。
管她要做甚麼,他——
他要做甚麼?
他只想到了前半截,後半截思緒,被驟然打斷。
他被人整個抱住,身形踉蹌一下,險些不穩。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不顧他滿身的血,不顧他剛殺了人,緊緊抱住了他。她雙臂環緊,髮間的香氣、衣料上薰染的淡雅花香,與他滿身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而衝突的氣息。
翻騰著暴戾與殺意的力量,彷彿被燙到般,猛地瑟縮了一下,隨即傳來一陣困惑的、細微的躁動。
她……在做甚麼?
少年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預想中的嘲弄、冷酷的宣判、或是居高臨下的玩弄姿態都沒有出現。只有這個擁抱,不合時宜,毫無道理,滾燙而綿軟地撞進了他的懷抱。
“小白!小白!”她一聲聲的喊他,因為驚嚇過度,眼淚、鼻涕,擦了他一身,“太好了,你沒事。”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以為你要死掉了。”
“我以為我把你害死了。”
這一刻,藺如虹全然沒有對魔奴暴起殺人的恐懼,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緊緊地抱著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好容易站穩,腿肚子已經軟了,不停往下滑。
忽地,力道傳來,她被人扶了一把。
少年攙扶住她的手臂,穩住了她的身子。他依然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情緒,一雙暗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聽我說。”藺如虹勉強站穩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辯解,“是我錯了。我以為喬雪臨是我的人,不會害我,她說那兒有好玩的,而且柳素素也在。”
“我很不喜歡輸給柳素素,所以我想,她要去的地方,我、我也一定要去。”她羞愧的滿臉通紅,“我錯了,對不起。”
“我到了這個地方,就意識到此處不對勁,想要離開。”她吸了吸鼻子,繼續,“但我犯錯誤了。”
“喬雪臨告訴我,她要我籤的,是把她逐出小團體的告示書,根本不是甚麼魔奴生死決鬥的法契。我不知道她騙人,又想趕緊帶你離開這兒,所以……”
“對不起,小白,對不起……”藺如虹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她儘可能詳細地,詳盡地解釋給他聽。說了許多,卻突然一愣。
不對。
情況不對。
勝負分得太快了。
依照她的設想,小白根本不可能打過那隻魔奴。退一萬步,也一定是遍體鱗傷的慘勝。
怎麼可能會在轉眼之間,就分出勝負?
藺如虹一個激靈,鬆開了小魔奴。她捧起他的臉龐,仔仔細細,左看右看。
“小白,你沒事吧?”
“你的眼睛,怎麼是紅色的?”書上說,那是完全與魔族血肉融合的修士才會擁有的瞳色。他該不會為了獲勝,動用了某種秘術,棄明投暗……
藺如虹心裡一緊,愈發自責。
這副模樣,在少年心中,又是另一番光景。藺如虹的那番解釋,在他的耳邊,模糊不清。他的耳畔,縈繞著另一道聲音。
“你聽,她又哭了。你最討厭她哭,是不是?”
是。
那道魔骨的聲音,不知何時再度響在耳邊。
“不如殺了她吧?”
“殺了她,世界就安靜了。我贈你力量,不就是用來做這等事的吧?”
“我感知到了,幾里外,有化神境的修士在趕過來。那個可比較麻煩,要是撞上,不一定能脫身。速戰速決,免得得不償失。”
好。
少年在腦海中應允。在魔骨一陣陣低笑聲中,他的眼神暗了下來。
他探出手,像是要履行當初在飛花院未做完的事,猛然向少女細嫩的脖頸扼去。
正逢藺如虹抬手,順勢接住了他的手掌。
情況發生的突然,一陣溫暖的觸感傳來。他的手背暖意融融,掌心柔軟。藺如虹也愣了一下,錯愕挑眉。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上前一步,拉著他的手,輕輕覆在臉上。
“要不,要不,你打我幾下出出氣?”他的手還沾著血,貼在面頰上,黏糊糊的很難受。但藺如虹不敢放鬆,生怕一旦鬆懈,事情就真的無法挽回。
如果小白真的為了強化自己,決定依靠入魔暫時提升實力,那就糟了。
他本就笨笨的,在飛花院的相處中,她和仙侍們排排坐教他,也只能讓他能勉強聽懂一些常用語。這一大長串解釋,就算他完全清醒,對他而言,也太複雜了。她就算想比劃,也比劃不出來。
再加上無論是天生魔族,還是逆轉功法入魔的修士,都會在一定程度丟掉理智。現在,他應該甚麼都聽不懂,也甚麼都不想聽。
藺如虹想了又想,決定用一個最簡單的手段。
“打臉也可以,我、我不嫌丟人。”她的鼻音重重的,嗓子也啞啞的,“但是,就三下,最多三下,不能再多了。”
說完,她猛地把眼睛閉上,滿臉視死如歸。
她能感覺到小魔奴的那隻手,就這麼輕輕搭在面頰上,沒有用力,也沒有撤下。
他…他不生氣了嗎?
藺如虹猶豫片刻,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卻見少年一手貼著她的面頰,一手捂著後頸,露出痛苦無比的神色。
他微微開口,急促喘息,一雙鮮紅的眸子忽明忽暗,像是在與甚麼東西做鬥爭。他的雙手近乎在顫抖,而後,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彎,往下摔去。
“小白?”藺如虹嚇了一跳,伸手接住他。
他的呼吸粗重,極力隱忍著痛苦,藺如虹手忙腳亂,意圖去遮他的眼睛。
“沒事了,沒事的。”她語無倫次地安慰,“我們馬上就回家,別擔心,我保證會替你保密。其餘弟子離你很遠,看不見剛剛發生的事。”
“我再也不會出賣你了,小白,我發誓。”
與此同時,耳畔終於傳來了其餘的動靜。
先是靈光閣弟子沒有恐懼的驚呼,而後,頭頂上方,似有凌厲的疾風拂過。
悄然無聲間,白光自屋頂透入,罩住整座死鬥場。
窸窸窣窣的碎響中,一隻由靈力交纏而成的大手落下,朝地面的三人抓去。
少年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頭上看,猛地握緊拳頭。靈力如纏絲細雨,溫軟無鋒,半分殺意也無,可他周身肌肉已驟然繃緊,彷彿本能嗅到了風雨欲來的預兆。
“怎麼了?”藺如虹扶著他,順著他的目光,抬頭。
眨眼的功夫,那隻手已近在咫尺。一息功夫,便已抓住了二人。
它先不急於下死手,而是貓捉耗子般,撥弄著藺如虹的肩膀,像是要將兩個貼在一起的小傢伙分開。藺如虹拽著小魔奴不放,那隻手的力道,越來越重,眼看要堅持不住。
而整個過程,少年沒有任何反應。眼中的紅潮,也在慢慢褪去。它像是有些不甘心,像煙火般拼命閃爍,卻最終徹底熄滅。
他本就沒有恢復完全,強行呼叫魔骨,效果差,時間短。如今,他早已是精疲力竭,更沒了反抗的力氣。
眼看那隻手抓住了他,像是捏住逃竄已久的獵物般,用力一握。少年緩緩閉上眼睛,安靜地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一息,兩息。
少年安靜地等待著。
忽然,一道大力壓下,把他按在地上。
而後,是不知多久的寂靜。
少年等了許久,沒有感受到自己被人抓在半空,亦或是骨頭碎裂的痛苦。他終於心生茫然,又等了片刻,才睜開眼。
他仰面朝天,躺在擂臺下方的空地上。
他的頭頂,赫然出現一面靈力凝成的屏障。
那面屏障宛如一道看不見的厚牆,撐開那隻原本正無限往前的大手,將他與當頭罩下的滅頂之災隔了開來。
少年愣住了,臉上的神情變了好幾變,全是茫然。像是有甚麼滾燙的東西,一下子衝到了眼眶邊,又被生生抑住。
過了好久,他才呆呆地低下頭。
浮現在眼前的,是瑟瑟發抖的女孩兒。
她面無血色,小臉煞白,顯然是怕極了。卻緊緊地抱著他,不可能撒手。把頭埋進他的肩窩,柔軟的吐息,縈繞在他頸側。
她把他壓在身下,取出儲物囊,不要錢地往外扔各類防禦法器。
她不知道對方實力的深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但就是一昧地摟著懷裡的少年,無論如何也不肯後退。
最先檢測到危險,釋放屏障的,是一柄鋒利的長劍。劍柄處,紅豔豔的瑪瑙釋正一閃一閃,亮著五彩光芒,非常耀眼。
那些絢麗奪目的光芒相互交織,構造出那面阻擋危險的屏障。
他被護住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