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他變軟弱了
“你說的那些比賽,真的那麼有意思嗎?”藺如虹問喬雪臨。
她正身處喬雪臨宗門的浮舟上,遠離了七星學府的地界。
喬雪臨的小宗門的弟子,並無多少護衛傍身,藺如虹貼心地送上了防禦性質的守護結界,拉著小魔奴,給他指各種新奇的景物。同時,也不忘向喬雪臨確認細節。
雖然她對鬥獸、下注這一類的活動不感興趣,但她聽到了柳素素的名字。
柳素素去了角鬥場!
人這一生,無論男女老幼,高低貴賤,總有那麼幾個看不慣,也掐不死的存在。
藺如虹知道,這類存在,有一個通用的名字。
宿敵。
但對十四歲的她而言,她更樂意喊她,柳素素。
柳素素是藺如虹最最討厭的人。
當初,藺如虹因為天資卓越,作為插班的修士,臨時被安排到初階學堂。
她年紀最小,地位卻高,還有父君給她的各種溫書法器。剛來學堂時,眾星捧月,一呼百應,她經常分享飛花院的事,在學堂廣受歡迎。
但那個柳素素,則像個話本里的固定反派一樣,天天在她面前炫耀自己有個對她百依百順的媽。
“媽媽又給我做了新衣裳!”
“啊,真討厭,為甚麼媽媽做的飯又是老幾樣,難吃。”
“媽媽非說我冷,硬塞給我這個手爐……煩死了!”
說完,還總要悄悄斜藺如虹一眼,聲音拖得長長的。
“哎呀,我忘了,咱們少掌門是不是……沒見過孃親呀?”
她有毛病吧?
有媽媽很了不起嗎?每天可以帶各種花樣的凡間小食很厲害嗎?下學後總有鸞車停在學堂正門,很值得炫耀嗎?
藺如虹自出生起,就沒見過孃親。柳素素每說一次,就像在她心裡扎一下。
一來二去,兩人徹底槓上了。
柳素素酸一句,藺如虹就頂十嘴。藺如虹炫耀一聲,柳素素就和小夥伴們鬨堂大笑。
學堂裡的人也漸漸分了兩派,一派圍著藺如虹,一派跟著柳素素,整日嘰嘰喳喳,鬥得像兩隻豎毛的小雀兒。
後來,她倆偷偷寫的《第三次仙門大戰計劃書》被教習修士發現了,兩人各捱了十下戒尺,手心腫得老高。明面上,總算消停了些。
暗地裡,則成倍成倍的較勁。
你買新的靈寶,我就找更稀奇的典籍;你課堂答得好,我下課就多練一個時辰。誰都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誰先低頭誰就是小狗!
就這麼鬥了幾年……
就連小白,也是因為藺如虹看見柳素素有魔奴,不甘示弱,在父君面前連打二十個滾,向父君要來的。
雖然要來的傢伙,和柳素素山嶽般雄偉的魔奴根本沒法比就是了。藺如虹難得認慫,任她冷嘲熱諷,在柳素素面前不敢再提魔奴之事。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就要低頭認輸。柳素素會去的地方,她也要去。
如此這般,她當機立斷,把給小魔奴購置的禮物收入儲物囊。欣然登上浮舟,與喬雪臨同往。
去的路上,藺如虹熱血逐漸散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大家都是朋友,而且平日裡關係也不錯,應該不會互相暗算。
為保險起見,她多向喬雪臨確認了幾句。
“都有哪些人在呀?如果我想要離開的話,方便嗎?大概會花多久時間?會不會被父君或者符叔叔發現呀?”
能困擾小孩子的,約摸也就這幾個小問題。
“放心吧,那個地方可正規了。”喬雪臨正低著頭手搓一張由靈力凝成的契文,聽到這話,抬頭,拍著胸脯保證,“再說,你家大人一個比一個古板,肯定不喜歡去。放心吧,發現不了的。”
她在做甚麼?藺如虹朝喬雪臨手中的契文看了一眼。
喬雪臨用了防窺的術法,契文迷迷糊糊,看不清楚。藺如虹心生好奇,但也知道對別人的隱私追根究底不好,生生忍住,沒有追問。
她挪了挪屁股,靠近自己的小魔奴。
“小白,第一次出遊,高興嗎?”
原本只是一次下山採購,卻意外出了趟遠門,實在有趣極了。藺如虹心中期待,忍不住找親近的人分享喜悅。
少年轉眸,冷冷撇了她一眼,險些沒笑出聲。
她是在嘲笑他嗎?還是,要用死鬥場中魔奴的慘狀教訓他?
她和其餘修士一樣,都把魔奴當做心血來潮的玩具。當初選擇留手,果然是錯誤的決定。
不過,現在的環境,也不錯?
一艘孤舟,漂泊天際。負責守護的修士,只有金丹期。若是遇到強敵,死了一船人,實屬再正常不過。
少年蒼白的手掌輕輕搭在艙壁,伴隨心念浮動,紫色的氣息,逐漸在縫隙間堆積。
忽然,眼前晶瑩豎影一晃,一點紅光吸引他的注意。
藺如虹舉著糖葫蘆,在他面前晃悠:“給。”
“忘記了嗎?是買給你的。”見他發愣,她不覺有些好笑,使勁兒把竹串塞進他,“之前,你幫我搬了那麼多東西,我總該給點謝禮吧?”
“雖然說是要先回飛花院再給你,但計劃有變,就只能現在拿出來咯。”
清脆的笑聲響在耳邊,令少年有些發怔。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傢伙,在馴獸方面,是個不可多得的行家。
先以溫暖的語調惑人心絃,再進行惡意的捉弄。哪怕已撕毀偽善的面具,依然要用糖果拉高自己的地位。
他的喉頭痠麻,湧上一陣噁心。耳畔,卻是關切又疑惑的詢問聲。
“怎麼了?不喜歡嗎?”藺如虹見小白遲遲沒有反應,頗為疑惑,“還是又不舒服了?”
“沒關係的,方師叔說過,你恢復得很不錯,已經可以吃尋常食物了。”
她記得他聽不懂,特地湊近,在他上腹部點了點:“這裡,沒事啦,不會難受了。”
她做了個吃的動作,而後,歪了歪腦袋,淺笑盈盈地期待著。
竹籤的一端,是尖銳的。
如果扎進眼睛裡,應該能貫穿人腦,就算是大難不死,也會落下殘廢。
到那時,鮮血噴湧而出的景象,也一定非常絢麗。
他如是想著,卻聽見牙齒嚼碎糖塊的聲音。
“不、不要吃的面無表情啦。”還有少女又好氣又好笑的勸說,“不甜嗎?沒有汁水嗎?不開心嗎?”
少年這才發現,他雖滿腦子都是殺意,卻已在不知不覺間,遵循了這位大小姐的命令。
明明,明明自己最初的設想,是借修士偽善的做派,假意被他們收留。傷好到一定程度後,就殺了那個名義上的主人,揚長而去。
在飛花院的這段時間,他中了她的圈套,變軟弱了嗎……
想到這兒,厭惡與噁心的感覺再度湧上。少年的牙關,不自覺咬緊了。
他恨恨地咀嚼,如嚼碎自己的骨骼般,吞嚥著那些甜津津的糖塊。
角鬥場佔地數頃,有雪白天湖石整塊雕畫而成。千丈檯面刻滿了符文,一面面結界升起,阻止入場的妖獸、魔族私逃。
這是專門為魔族設計的死鬥場,不止興趣別緻的修士愛來這兒消遣,商販更是鍾情於此。
魔奴市場本是一家獨大,明月山莊低迷後,各路小商家開始又爭又搶,削尖腦袋往前鑽。一時間,魔奴市場的熱度也水漲船高,變得廣受歡迎。
山呼海嘯的狂歡聲中,也有一些貴賓場維持寂靜。
臺上,如山嶽般的黑色魔奴正在撕咬獵物,整個吞下。臺下,一身白衣,赤著雙足,身上撒了金粉的少女津津有味地看著。
“聖女閣下,喬雪臨來了。”她的周圍,圍了不少人。有人形的魔奴負責伺候,也有同樣穿著白衣的弟子。
聽到彙報,柳素素懶洋洋扭頭:“她還真把人帶過來了?”
“當然。”喬雪臨撩起簾籠,鑽入看臺,“答應聖女閣下的事,我一定為您做到,不僅如此,她的那隻魔奴,我也想辦法讓他跟過來了。我看過了,她的魔奴弱得不行,定能為聖女閣下取樂。”
“真的?”柳素素轉過頭,臉上難得露出幾抹欣喜。
“當然。”喬雪臨笑盈盈地點頭,而後,期待地弓著身子,“不過,既然我為聖女閣下帶來了藺如虹。事情敗露後,藺如虹看著大方,實際記仇。我肯定在她的小團體待不下去了。那麼……”
“放心吧,我帶你玩。”柳素素大手一揮,“不過,你得想辦法讓她的魔奴上角鬥臺。對了,要她自願的。要不然,我就不盡興了。”
“感謝聖女閣下了。”喬雪臨從懷裡摸出捏好的法契,“那麼聖女閣下請簽了這張生死契,這樣才能把她的魔奴引到臺上。”
柳素素大手一揮,按下手印,美滋滋地遞了過去。
她的手印剛簽下,臺上的魔族立刻被一條靈鎖捆住。籠子罩下,關住了它。它受了驚,大聲咆哮,卻怎麼也掙不脫。檯面另一邊,則扣下另一隻籠子,等待另一隻用於角鬥的魔族。
喬雪臨拿了法契,忙不疊離去。眼見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幾名與她親近的女孩兒湊了過來。
“聖女閣下,真要帶她玩啊?”有與柳素素處得好的弟子開口,“這個兩面三刀的傢伙,藺如虹也沒虧待她,她就往我們這邊湊。你帶她玩了,要是她再叛變,可如何是好?”
“我媽媽說了,作為未來獨立自強的修士,要努力拉攏人脈。”柳素素癟了癟嘴,“那女人囉囉嗦嗦的,嘮叨個不停,煩死了。沒辦法,我就只能只能拉幾個人來,哄一鬨她咯。”
一團嬉笑中,喬雪臨離開貴賓室,找到同樣在四處尋她的藺如虹。
少女拉著小魔奴,緊皺眉頭,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周圍人聲嘈雜,且有修為不低的修士,渾厚的吶喊混雜在亂七八糟的咆哮與嘶吼中。她一個剛剛練氣的小修士,說話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剛一見著喬雪臨,藺如虹便大為光火:“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帶我來這種地方?”
這可是魔族的角鬥場!是殺魔奴的地方。
她的小魔奴聽不懂她的話,她就算想解釋,也解釋不清楚了。
“你要是早告訴我,這是魔奴角鬥場,我根本不會來這兒。”她滿臉通紅,近乎氣急敗壞,口不擇言,“我現在就走,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和你玩了。”
她拉著小白,打算離開這個破地方。
喬雪臨張開手臂,攔在她面前:“等一等。”
“走之前,你得在這張法契上按個手印。不然,我不放你走。”
“甚麼法契?”藺如虹急著要走,簡單地掃了一眼。法契上的內容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
“是一封告示書。”喬雪臨道,“裡面的內容,是你自願和我斷絕友誼。不然,我怕別人說閒話。”
“這有甚麼好公開的。”藺如虹不住皺眉,“哦,你要去巴結柳素素是不是?我早就覺得你不對勁,果然有鬼。”
她全然不覺得喬雪臨會騙她,大手一揮,按下手印。
下一瞬,她看見喬雪臨笑了起來,笑容陰惻惻的,滿懷惡意。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耳畔驟然掠過一陣疾風。
泛著幽藍光澤的靈鎖自虛空中穿出,鎖身符文流轉,末端繫著一枚剔透如冰的玉質項圈。
它如有靈識般劃過半空,精準地鎖向藺如虹身旁那位白衣少年。
“咔嗒”一聲清響,項圈釦合,穩穩束在他頸間。
“小白!”藺如虹驀然變色,倏地轉向喬雪臨,“你做了甚麼?那封法契裡究竟寫了甚麼!”
話音未落,靈鎖驟然繃如滿弦之弓,一股無形巨力將少年凌空提起。他似也未曾預料會發生這種事,身形懸空,微微一滯。
他低下頭,看向頸間鎖環,眼中甚至掠過一絲怔然。藺如虹疾撲上前欲抓住他,卻只觸到一片殘留的衣角。
在她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少年蒼白的手指與她的指尖一錯而過。被靈鎖拽著,逐漸遠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