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捧著她的臉,左擦擦,右擦……
藺如虹半拖半拽,總算把小白重新拖上了床。
她哼哼唧唧地抹著眼淚,把信寫完,拴在一隻叫得比較大聲的靈鴿腿上。心虛地繫了一袋子零花錢,才放飛出去。
“小白,你怎麼樣?”待收到醫修師叔半夜爬起,寄回的藥水。藺如虹用水衝開,端著碗,躡手躡腳,回到裡間。
剛吐過的少年顯得無比虛弱,面上,冰山般的神色都淡化幾分。聽到她的聲音,他的神色微微一動,旋即,隱隱浮出幾分厭煩。
又來了。
她真的好吵。
從他暴露醜態後,就一直哭哭啼啼,發出噪音。本是他的狼狽,卻像是出現在她身上似的。
就連現在,小姑娘的眼眶還是紅紅的,眼角泛著水光,恍若一隻白裡透紅的小兔子。
“我特地讓師叔備了能沖服的藥,還幫你加了糖。”藺如虹是真的內疚。
她剛剛,又把夢境回想了一遍。
多方佐證下,她已經能夠確信,她所夢到的事,正是少年的過往。
他在牢房裡吃的,那都是甚麼東西啊……
蟲子?爬行物?腐爛的漿果?
這些東西,肯定會把他的胃腑搞得一團亂。之前,他渾身上下都是毛病。哪怕胃口不好,方師叔只當他是其餘傷勢引發的併發症。
但她可是在夢到過他的過去的。
雖然藺如虹並不知曉原因,但她堅信,她能夢到過去的小白,肯定是冥冥之中有力量在保佑他,想讓她幫助他。她明明都夢到了,卻沒有意識到不對,還日夜不停給他送好吃的,實在太不該了。
她雙手捧著碗,來到床邊。看見少年嘴唇泛青,臉色慘白的模樣,鼻子一酸,又忍不住落下淚。
她其實沒鬧出動靜,只是耷拉著肩膀,微微嘟嘴,盡全力抑制自己的難過。就連聲音,也不曾發出多少。
但落在少年耳中,卻分外刺耳。
為了讓她不在吵鬧,他被迫端過她的碗。少女果然收聲,雙眼亮晶晶的,滿眼期待,但眼角的水澤,仍然煩得刺目。
吵死了。
有完沒完……
哭甚麼哭,有甚麼好哭的?又有甚麼值得哭的?
他的心中,莫名其妙湧上一股怒氣,忽然撐起身子,將碗一放。清脆的撞擊聲中,從床頭,取過一份嶄新的手帕。
藺如虹每次來,總喜歡帶點小禮物。從點心到小玩具,應有盡有。他雖從未用過,但放在哪兒,至少還記得。
藺如虹一看,還以為他又不舒服,緊張兮兮,湊上前想要發問。
臉上傳來一陣涼意,少年修長指尖點在她的肌膚上,把她的臉掰正。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從他臉上,似乎看出了一抹嫌棄。
“你、你要做甚麼?”藺如虹張著雙眼睛,茫然發問。話音未落,就感覺一陣輕柔觸感,覆在臉上。
少年捧起她的臉,皺著眉頭,左擦擦,右擦擦,確保她的臉上再看不出淚痕。
她的哭聲,很難聽。她哭的樣子,也討厭。
他之前待的地方,可沒這樣愛哭鼻子的修士。
早知道,還不如方才,乾淨利落把她處理掉算了。
把她打理乾淨,他鬆開手,把帕子放到一邊,扭頭。他不想看她,也不想她出現在自己的視線。
袖口又被攥住:“你等等,藥!”
“先、先把,先把藥喝了。”她急聲道,聲音卻明顯虛了。
藺如虹一隻手拽著小白,另一隻手捂著臉。少女俏麗的容顏上,不止被小白擦過的地方,就連小半邊面頰,也紅彤彤的。
剛剛,剛剛發生了甚麼?
小白幫她擦眼淚哎!
她是做夢嗎?
難不成,是她這幾日的悉心照料,成功把他感動了。他用擦眼淚的方式,傳達對她的謝意?
但、但這個方法,選的也未免太好了點。
藺如虹嚴重懷疑,她的小白,對他自己的容貌有著深重誤解。
那麼大一張漂亮的臉蛋,毫無預警湊過來。就、就算是她在學堂看過不少英俊瀟灑的師兄、師弟,和小白這麼近地四目相對,也會心跳加速的。
“藥藥藥藥藥——”藺如虹嘴皮子哆嗦,話都說不準了,“你還沒喝藥呢。”
他被迫轉頭,將藥喝得一乾二淨。
眼見他的臉色又冷了下來,藺如虹也不生氣。她託著面頰,趴在床邊,笑嘻嘻地看著他。
她怎麼還不走?少年擰眉。
他等得不耐煩,乾脆把臉轉過去,背對著她。
雖然暴露了後背,但那傢伙的修為,應該只有練氣,不足為懼。
藺如虹熱臉貼了冷屁股,臉上的笑容,忍不住垮了下來。但她轉念想到少年為自己擦眼淚的模樣,很快振作精神,重燃激情。
他一定是不習慣表達自己,但既然他主動向她示好,她就要牢牢握住他的手。
“小白。”藺如虹站起身,壓低聲音,彎下腰,在他耳邊問。
“等你病好,我帶你下山,怎麼樣?等你身體再好點,我帶你去吃點凡間食物開開胃,百姓雖然沒有靈力,但是他們中會做菜的,可是尋常修士拍馬所不能及的。”
“你別害羞,你把這兒當自己家嘛。”
又來了,這種居高臨下,三言兩語安排未來的語氣。
少年閤眼,不多時,又倏地睜開。
她說,要把他拉下山去……
下山,出七星學府……
原來如此,離開七星學府後。若是他出了意外,或是交予旁人,就不屬於名門正派的過失了。
原來,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沒有回身,嘴角,卻浮起一抹冷笑。
既然都是死路一條,等到了那一日,先下手就好。
下山那日,藺如虹做了萬全準備。
首先,向醫修師叔方夏夏反覆確認,小傢伙已經大體康復,可以吃各種食物。其次,與仙侍們激情討論小魔奴的飼養計劃。
魔奴這般瘦小,往打手培養,是不可能的。
要彬彬有禮!
要才華橫溢!
要大家閨秀!
……不對,最後一條,好像是專屬於女孩子的。
總之,她要培養出一隻溫潤如玉,知書達理、學富五車,尊老愛幼,光風霽月,讓柳素素眼睛紅得要滴血的小魔奴!
在小魔奴看不見的地方,藺如虹領著眾仙侍大聲喊口號,培養士氣,而後鑽入尾廂房。
“小白,醫修師叔說你身體好的差不多了,和我一起出去玩吧!”
她怕她聽不懂,拉著沉默的少年,走出房間。她指了指山下,又指了指代步飛舟,重複一遍:“今天,和我下山採買。離開飛花院,下山,能理解嗎?”
少年安靜地瞧著飛舟,又轉頭看向藺如虹。臉上,是她很熟悉的笑容。
笑得這麼開心,肯定是很期待了。藺如虹忍不住笑出聲,抓住他的手腕:“走啦走啦,我正好可以試一試,你到底喜歡吃甚麼。”
浮舟依照仙侍們設定的路徑,跨過層雲,來到山下百姓聚集的城鎮。
七星學府的修士高居雲端,紆尊降貴來到百姓城鎮,除卻任務,便是心血來潮,想要找些樂子。
通常而言,能來凡間城鎮找新鮮感的修士,不是有錢,就是又有錢又有閒。
藺如虹的浮舟剛在空曠處落地,立刻有一大波人圍了上來。
“小仙子,今個兒想玩點甚麼?”
“我的書鋪,進了許多才子佳人的傳奇故事,有興趣嗎?”
“走開走開,天天盯你那破字,仙子難道沒有法器幫她讀書嗎?小仙子,聽說書嗎?絕對是你沒聽過的仙魔傳奇。”
這位可是此山掌門的千金,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眾星捧月般的存在,人盡皆知的財神爺,老百姓都認識她。
一時間,藺如虹的身邊人山人海,有些細心的,發現她今日的跟班是個生人,連他的主意也一併打上。
“哎呀,小仙長模樣真俊,仙子要不要為他置辦些衣物?人間凡品不比仙家法衣,但勝在花樣多,常換常新。”
“我有一套掛飾,剛好七個,你的七個僕人,一人一個,多吉利。”
“打住,打住!”
藺如虹早有準備,喝了一聲,把仙侍們羅列的清單高舉,供那些人觀看。
“我今日不是來玩的,是來買啟蒙文具的。除卻能提供商品者,閒雜人等退散。”
“我要書,要圖集,要益智類玩具。”
“再來串糖葫蘆,要橘子味的,多汁,夠甜。”說完,她還特地瞥了自己的小魔奴一眼。
下山的路上,少年目光充滿冷寂。他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不動聲色。
直到藺如虹拽著他的手,將他從甲板拖下,拽入喧鬧的人潮中。他看清了上面羅列的條目,他才像是終於回神,環視四周。他的動作有些僵硬,連帶瞳孔,都因震驚微微震動。
忽地,一本裝訂好的線稿本朝他飛來。少年反射性地一伸手,將它接下,才注意到書冊飛來的方向,藺如虹正朝他樹大拇指。
“接得好。”她衝他笑了笑,又往他懷裡塞了個七巧板,“別裝儲物囊,要是有了更合適的,我還要去找老闆退貨呢。”
早些時候下山遊玩,藺如虹已經習慣把所有的東西都交給仙侍,在小魔奴身上故技重施,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半點兒都沒覺得不合適。
“唔,找到了,《千字文》。”由商鋪小販幫忙,藺如虹的搜尋行動很順利,“《三字經》也有了,還有擬聲詞和造字神話本……”
等小魔奴懷裡被塞得滿滿當當,遊街串巷的糖葫蘆小販總算得到訊息,舉著扎棒匆匆趕來。從草木棒子裡取下色澤最好的一串,殷勤遞給藺如虹。
藺如虹照舊遞給小魔奴,等了半晌,沒人來接。扭頭,才發現少年懷裡堆滿了商品,滿滿當當,根本騰不出手。
他凝望著她,眼中,罕見地流露幾抹肉眼可見的無措。
藺如虹愣了愣,“噗嗤”,笑出了聲。
“哎呀,糟糕,忘記你沒手了。”她“咯咯”笑了起來,微眯的雙眸璨若星河,“那我先幫你收著吧,等回到飛花院,再送給你。”
清脆的笑聲響在耳畔,少年情不自禁地抬頭,鎖緊眉頭。緊咬的牙關中,竟滿是糾結。
要動手嗎……
此地不同於有化神坐鎮的學府,周圍皆為凡人。哪怕修士鎮壓,也要考慮不傷及無辜。
七星學府的死咒,並不完善,頂多只具備傷害回壓的能力。殺了她,再尋找合適的藏身處,或許能撐過死咒的反噬。
所以……
他在猶豫甚麼?
少年有些疑惑。
難不成他還真的以為,眼前之人,與其餘修士,有甚麼不同?
他低下頭,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緒。
走在他前面的少女,卻已經和熟人打起了招呼。
“好巧,你怎麼會在這裡?”藺如虹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孩兒,“我記得,你的門派應該在東南地域。”
“我是特地來找藺師妹的。”說話的,是一名打扮靚麗,笑容燦爛的女孩。
她叫喬雪臨,是藺如虹在學堂的小團體成員之一。她倒是很努力想要擠進核心,但藺如虹總覺得她怪怪的,有些不自覺地牴觸。
但心思歸心思,見了面,還是要熱情地打招呼的。
喬雪臨雙眸頻眨,一點兒也不怕生。見到藺如虹身後的魔奴,甚至和他問了聲好。
“藺師妹,你滿十四歲了吧?”她問。
藺如虹莫名其妙,點了點頭。
喬雪臨一下子激動起來:“最近,距離此地二十里,開了座浮空島。其上有一座靈光閣置辦鬥獸場,非常刺激,非常有意思。我們學堂,好多人都去了,柳素素也去了,藺妹妹要不要也一起去玩?”
她熱情洋溢地勸說,全然未曾注意到,在身後搬執行禮的魔奴,已悄然蹙起長眉。
鬥…獸?
少年垂眸,冷笑出聲。
浮空島,死鬥場,他知道那個地方。那兒確實熱鬧非凡,激烈非常,但斗的哪裡是靈獸?
是魔奴。
是他的同類。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