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可惱!可惡!可笑!
睡著的時候,藺如虹做了個夢。
前半段時間,是美夢。
她拉著對她百依百順的小魔奴,下山來到天道盟擂臺,找到用魔奴讓她難堪的柳素素,向她發起挑戰。
小魔奴看著瘦瘦小小,弱不禁風,動起手來,卻不輸給任何人。
在藺如虹興奮的搖旗吶喊中,他打敗柳素素的魔奴,讓對面一主一奴跪地臣服,口稱:“藺如虹少掌門真是太厲害了。”
藺如虹被誇得春風得意,飄飄然如置身雲霧。
還沒等她在夢中充分地享受,忽然,夢境變了風格。
她變成了別人的視角,緊緊地抓著眼前人的手,心中是洶湧而出的絕望。
【記憶碎片已補全,即將為宿主展示擬態未來。】
她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呼啦”一下,藺如虹的眼前,破碎的夢境串聯成畫片,在她的眼底翻動。
她看見孩童躲躲藏藏,被至親出賣。她看見暗無天日的囚籠,少年憑藉求生欲,等著日復一日的,稱不上食物的菜餚。也看見滿天血雨腥風中,伴著黏稠的踐踏聲,逐漸清晰的身影。
這到底是甚麼?
那個與她的小魔奴容貌相似之人,真的是小白嗎?
她為甚麼,能看到他的過往?
一時間,各類話本中稀奇古怪的內容,湧入藺如虹的腦海。
可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夢境又有了變化。
她的脖頸,不知何時架上匕首,已經長大的少年,單薄的身形結結實實壓著她,讓她掙脫不能。
小白?小白要殺她?藺如虹傻眼了。
她試著掙扎,試著喊他,卻毫無作用。
周圍的一切逐漸虛幻,只有她和少年,無比真實。他將她制住,屠刀高舉過頭頂,頃刻落下。
【劇情載入成功。】
耳畔,再度響起冰冷的聲音。
【最後一次向宿主發出主動通訊,若依然不回答,將考慮採取強制繫結。】
等一等——
甚麼東西?
藺如虹張嘴想喊人,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她隱約覺得一直在耳邊響的聲音很危險,無論它如何威逼利誘,就是不回應。
很快,伴隨一聲急促的短音,夢境失去了控制。
【強制繫結中,繫結完成30%,40%,50%……】
藺如虹開始分不清虛幻與真實,唯有少年人那雙寧靜的貓眼,一如既往清澈如舊。
哪怕血液飛濺,噴在他蒼白輕薄的雙唇上,他的眸底依然如死水般凝聚。
身體徹底變涼的一瞬,藺如虹從夢中驚醒。
暖閣的窗不知何時被開啟,冷風呼呼地往豁口中灌。她身上的毯子在溫暖的環境中被踢開,如今,不知是因為房間的冷寂還是噩夢,出了一身冷汗。
少年坐在床尾,倚在窗前,趴在窗沿上,似是在看風景。
臉卻轉向她的方向,鑽石般的瞳孔在黑夜中熠熠生輝。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像在觀察,像在審視。
藺如虹打了個哆嗦。
“你……”
她想說,有點冷,把窗戶關起來。
剛開口,夢境的記憶湧入腦海。
和之前的夢境截然不同,以前,無論是美夢還是噩夢,只要藺如虹甦醒、睜眼,有關夢境的內容都會變得模糊,如果她不刻意回想,沒過一會兒,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這一次不一樣,無論是匕首的寒芒,還是喉嚨被割開的窒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真實發生過一版,留在了肌膚的最淺層。
真奇怪。
藺如虹明明不知道被割開喉嚨是甚麼感覺,長那麼大,也不懂瀕死究竟是甚麼意義。
那些她不知道、從未接觸過,甚至連最模糊的概念也不瞭解的事物,就這麼出現在她的五感中。
像是有人扒開她的紫府,強塞入她的識海。
藺如虹有些回不過神,自然也說不下去。她像一隻受驚的麂子,整個人縮在榻上,胡亂用薄毯包裹住自己,想要問的問題,剛開了個頭,便再也說不下去。
整個過程,少年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
他將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盡收眼底,瞳孔的情緒,也如同夢境中的那樣,冷寂寡淡。
像是讀懂了藺如虹的全部情緒,明白了她在短短半個夜晚間,對他滋生的全部情緒。
只是睡了一覺,醒後便對他產生那麼大的反應。
做噩夢了吧……
修士就是如此,無論往日如何,常常會因為一個夢境,頃刻間愛恨顛倒。
人心善變,反覆無常,所以,他才不願意將希望,乃至命運,寄託在任何活著的生命身上。
他不禁有些遺憾,他沒有貫徹最後一步,直接殺了她。
絕不是因為那聲無聊的呼喚。
在動手之前,他強行開啟靈視,仔仔細細檢查她身上的每一處細節。
這個女孩,被保護得很好。她的衣著、首飾,都佈滿了探測的符法,一旦感知到殺意,便會立刻傳至符法的主人。
如果他推測的沒錯,符法的主人,應該就是掌門藺真。
化神期的修士,可不好對付……
現在殺,會有很多麻煩。他的時間很少,想給修士造成更多麻煩,就需要找到合適機會,儘可能全身而退。
他思索許久,放棄了動手。
接著,便是藺如虹開始做噩夢,在輾轉反側間驚醒,與少年四目相對。
一時間,兩人各懷心思,不知該說甚麼。
最終,藺如虹先打破沉默:“那個,這盤糕點,放涼了。”
少年看著她,沒有說話。
藺如虹把盤子端到手中,調節了一下溫度。隨著盤中加熱法陣起效,糖霜的清甜再度漫溢在空氣中。
“你今天還沒吃東西吧?不行哦。”面對少年意外的表情,藺如虹一本正經地傳達關心。
少年盯著她的指尖看,過長的睫羽輕輕顫動,眼中是藏不住的驚訝。
他猶疑著抬眸,朝她投去探尋的目光,像是在疑惑,為何在清醒過後,短短几息間,她對他的態度,變化竟如此之大。
藺如虹率先軟了語氣:“嚇到了?”
她不確定小魔奴能不能聽懂她的話,只能放低姿態,好聲好氣地解釋,想讓他理解。
“哎呀,我剛剛做噩夢了,因為夢見你對我動手,所以醒來的時候沒控制住情緒。”她雙手合十,半蹲下來,放低姿態哄他,“有沒有被我嚇到?我沒事啦,也不會對你發脾氣,不用擔心哦。”
夢境是夢境,現實是現實。
雖說藺如虹搞不明白,自己到底為甚麼會做那麼真實的夢,但怎麼能把夢裡的情緒帶到現實中呢?
有關過去的夢,因為有多方實證,可以當做某種奇異的回溯。但未發生的事,藺如虹不願意亂想。
“肯定是你的眼神太嚇人,我才會做那種讓人不愉快的夢。”她撅起嘴,不開心地嘀咕,“好啦,你剛剛睡得太快了,還沒吃東西呢。”
“方師叔說了,你在養傷期間,是需要補充營養的。要是光靠藥物裡的靈力撐著,身子遲早會垮。”藺如虹臉上帶著笑,“乖,聽話,先把糖糕吃了。如果有別的想吃的,你試著告訴我,我讓小廚房做,好不好?”
就算聽不懂話,聽語氣總會吧?
安撫時候的柔聲細語,強行拉扯時的強硬,她自詡都做得很到位呢。
少年盯著她的方向看,眼中,流露出些許古怪的神情。
煩人。
她的過家家,到底要玩到甚麼時候去。
他都有些惱火,剛才為何沒有破罐破摔,讓她永遠閉嘴。
在藺如虹殷切的目光下,他從心底發出一聲冷笑。接過托盤,將糖糕撕成小塊,慢慢塞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牴觸甚麼。而那幾塊入口的糖糕,也迅速變成了沉重的負擔,使他的呼吸聲逐漸加重。
吃過點心,他便很不舒服地倚在床頭,緊緊咬著牙,臉色又差了一層。
藺如虹以為他有心事,沒敢打擾,見他不熄燈,自己翻出一本話本,津津有味地品讀裡面女主一路過關斬將,收小弟服小妹,感化大魔頭,成為萬眾矚目之星的故事。
可不知過了多久,少年仍一動不動。藺如虹有些擔心,從書中世界抬起頭。
“小白,你還好嗎?”
他艱難地動了幾下,手不自覺呼吸粗重,按著胸口的位置。
藺如虹有些緊張:“小白?”
她放下書,輕輕拍了拍他。那一拍,彷彿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少年遽然起身,捂住嘴離開裡間,幾乎是衝到盥室。
不多時,吃力的乾嘔聲傳來,等藺如虹也跟著衝過去時,他正無力地伏在洗手池旁。勉強吞嚥的糕點,正原封不動地被處理穢物的法陣緩緩消解。
他虛弱地垂著頭,簡單地洗淨雙手,險些沒力氣起身。
“小白,你沒事吧?是食物的問題嗎?不、不對啊,這是剛做出來的,以前,我也給你送過不少,你也都是吃的呀。”
藺如虹先是一驚,很快,意識到更大的問題。
“難,難不成……你之前,也一直吃不慣我們給你送的飯。”
她跳下床,來到隔間外,滿臉的不敢置信。
“還是因為胃口不好,承受不住食物……”
她想起第一天,自己甚麼吃的都給他來兩口,在他的一次次回應中,喜滋滋地投餵他。藺如虹心頭一抽,莫名有些內疚。
“小白,你不要這樣。不想吃就不吃,用不著為了不給我們添麻煩,假裝能吃下。”她心軟得一塌糊塗,伸出手,試著去攙扶他。
卻被少年一把推開。
他扭頭看著她,亙古不變的瞳孔中,罕見泛起幾絲薄怒與牴觸。
那麼冗長的前戲,是為了甚麼?還不進入正題嗎?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他的胃早已適應了被囚禁時的那些食物,她塞給他的那些,短時間內,他能憑意志壓下,時間長了,只能全部從胃袋裡清出去。
他也知道這樣的情況,會被當初笑話看。早就習慣在吐了一地後,被人抽翻在地,看著對方罵罵咧咧的清理。運氣不好,還有一頓毒打。
他不知道藺如虹是知道自己的情況,還是誤打誤撞。但想來,修士都差不多,他的結局,也大差不差。
少年緩緩垂眸,緩解耳畔嗡鳴。忽地,袖口一重,像是又被牽住。
“小白,你看看我,你別生氣。”藺如虹的聲音扁扁的,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哭甚麼?輪到少年疑惑了。
少年吃力睜眼,轉眸,正好看見一張滿臉通紅的俏顏。
“對不起……我不應該喂完你就直接離開的,我應該再仔細觀察觀察你的狀態。”小姑娘眼淚汪汪,扒拉著他的袖子,“小白,我錯了。”
她明知道他身體不好,還強行給他吃那些不利於消化的食物,真是罪大惡極。
現在,換少年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了。
她……她哪裡錯了?
他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道歉。
他移回目光,忍了又忍。察覺藺如虹鬆開了他,終於忍不住偏轉視線,再度朝少女方向看去。
藺如虹正已經抽抽噎噎地開始寫字條,臉上一半紅,一半白,很是滑稽:“我現在把情況和方師叔說一下,請她開個方子。爭取把你的胃府調理好,再給你塞吃的。”
可惡,可笑,可惱。
虛與委蛇,她又在虛與委蛇了。
少年一陣眩暈,閉緊雙眼,手搭在胸口處,惱火地把臉轉到一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