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他唯一的名字
是在頑石上刻字難,還是教導一隻笨蛋魔奴難?
對藺如虹而言,是後者。
她充滿豪情壯志的調教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就倒在瞭如何讓小魔奴開口的天塹上。
飛花院尾廂房燈火通明,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環繞著白衣小少年,圍觀藺如虹費盡心機,抓耳撓腮的教學。
藺如虹特意帶一盤熱騰騰的蜜汁蜂巢糕。她捧著糕點,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默不吭聲的少年,把一個稱呼翻來覆去地念。
“和我念,小——紅——你念會了,我就給你吃好吃的。”
藺如虹對任何事物,都從未這樣積極過。堂堂七星學府少掌門,不顧身份,跪坐在地,湊到少年極近的位置。點著手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與小魔奴念:“小、紅。”
時不時把托盤移過去,捧到少年鼻尖晃悠。這副模樣,乍一看,簡直跟是她在認主,需要討好小魔奴似的。
周圍時不時傳來笑聲,仙侍們鮮少見少掌門吃癟,在互相擠眉弄眼看好戲。有幾個繃不住的,已經“噗嗤”笑出聲。
唯有少年仍低著頭,一動不動。
藺如虹有些生氣,忍不住伸手,輕輕戳了戳少年面頰。
“有那麼困難嗎?張嘴,洗衣嗷小,小——出個聲那麼難嗎?到底我是你主人,還是你是我主人?照這麼喊下去,鸚鵡都會了。”
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指尖觸碰到的是微涼的面板,帶著雨後的一絲溼意。少年被她戳得微微偏頭,卻依舊緊抿著唇。
他垂著眸子,空洞的雙眼湮滅了所有的神采。她鍥而不捨的話語,彷彿掠過山崗的清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藺如虹的最後一絲耐性,也伴隨著少年的呼吸,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騰地起身,連連跺腳,氣不打一處來。
“真是的,你不吃,我吃。”
她兩指撚起糕點,神氣活現放入口中,口齒不清地炫耀:“多好吃,真不懂你在倔甚麼,嗯……好甜!”
話雖如此,藺如虹還是貼心為他留了最後一塊蜂巢糕,取來筷子,遞給他:“來,我教你把它夾起來,你就可以吃了。”
她怎麼還沒玩夠?
清脆的話語,落在耳邊,少年笑容略略僵住,險些維持不住。
讓他想想,大小姐的過家家,演到哪了?
幫助,聽話?
她睡糊塗了嗎?
他可不會如她所願聽話,也絕不需要她的幫助。
聽著那兩句道貌岸然的話語,他的胃部有些抽搐,打心底地犯惡心。
但眼前的少女,顯然把她的每一個許諾當真了。她甚至將小方桌擺在榻上,拿著兩根筷子,擠到他身邊。
“別怕,不難的。再說,你來到七星學府,必然是要學習如何吃飯。築基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服用辟穀丹,你總不能手抓吧?”
她又想到了夢中少年用手扒拉瓷碗的模樣,忽地有些心疼。
少年身子一仰,避開了她的親近。
藺如虹愣了愣,莫名有些委屈:“小白,你不喜歡我嗎?”
除去爹爹、符叔叔,她把飛花院的每一個人都當做了家人。雖然小白是後來的,但他在飛花苑待了這麼久,藺如虹也早覺得他也該是他的家人了。
突然被避之不及,她當真有些難過,可憐兮兮地看向他。
少年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又掛上了溫柔的笑。他像沒聽懂藺如虹的抱怨,亦或是聽明白了,伸出手,握住藺如虹帶來的兩根漆塊,懸提在半空。
算是學著握了筷子。
只不過,拿筷子的動作甚是蹩腳,一看就沒有用過。
“不是這樣拿的啦。”藺如虹一愣,“咯咯”笑了出來。
“你看,你要和我一樣,右手執筷。拇食二指捏上方筷,中指託中下部,無名指抵下方筷。兩筷開合夾取,指尖發力、手腕穩。”
她猜測小白不習慣被靠太近,於是拉開距離,認真為他演示。
少年冷冷看著,並沒有認真去學。他在手上胡亂地擺著動作,故意磋磨時間。
最終,直到夜近子時,華燈初上。藺如虹哈欠連連,少年仍是木訥地捏著兩根筷子,一言不發。
“你好笨啊,小白。”藺如虹徹底沒了耐心,氣鼓鼓地抱怨,“那六個仙侍,人人都是我教的,從來沒有像你這樣過。”
難不成,他看起來聰慧過人,其實很笨?
想到這兒,藺如虹突然覺得好笑。她抿嘴看著少年,忍得有些辛苦:“算啦,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塊糕點你留著吃,我先走啦。”
說著,她起身打算離去。
偏偏在此時,一隻手伸出,牽住了她的衣襬。
藺如虹一愣,扭頭。
少年輕輕揪著她的裙邊,侷促地抬頭看她。他臉上依然帶著笑,卻又多了幾分藺如虹做錯事時的生澀。
“你、你是想讓我留下嗎?”藺如虹受寵若驚。
少年仰頭,沒有說話,卻無比直白地迎上她的目光。
“這、這不太好吧?”藺如虹的雙頰微微泛紅,“馬上就要入夜了,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到底還是不方便。再說,這兒就一張床,也不夠擠得。”
少年沒有出聲,在他的規劃裡,他也不用出聲。無論藺如虹說甚麼,他只是抬著眼,定定注視著她,像在討要。
藺如虹很快敗下陣,她不好意思地嘆了口氣,努力放軟語氣:“那我找人送個臨時床榻來,陪你睡一晚。你別難過了,好不好?”
他像是忽然通了靈性,默默鬆手。
哇!他能聽懂這些話!
藺如虹的心跳,突地開始加速。她立刻喜笑顏看,拍著胸脯作出保證,自己一定不會言而無信。
她甚至沒耽擱多久,立刻找人搬來一張臨時床榻。小姑娘坐在床頭,美滋滋地朝少年拍了拍床頭:“看,我如約留下來啦,如何?我沒有開玩笑吧。”
少年卻已躺回榻上,合上雙眼。
哎?
哎哎?
藺如虹想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眨巴眨巴眼,頓覺委屈。
“明明是主動邀請我的,為甚麼又睡下了。”她小聲道。
藺如虹有些不甘心,忍不住輕喚了少年幾聲,想把他叫醒。
少年背靠側牆,面朝他,安安靜靜地合著眸子。他的雙眸如蝶翅輕顫,身體隨呼吸上下起伏,顯然是睡熟了。
他才剛邀請她留下啊……藺如虹的怨念,一陣陣地往外冒,又很快消散。
算了,原諒他吧。她抿了抿嘴,無奈嘆氣。
這幾個月,又是淋雨,又是治病、吃藥,他肯定已經疲憊不堪。好容易好轉,可能是實在太累,睡了過去,自己還是別打擾他為好。
但畢竟答應人家陪他,就留在這裡吧。
藺如虹如是想著,沒有打擾少年。她起身吹滅了燈,躺到臨時小榻上,也緩緩閉眼。
少女沒有煩心事困擾,沾上枕頭便有了睏意。廂房溫暖,被褥柔軟。她隨意舒展身子,不一會兒,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另一張床上的少年,卻緩緩睜眼,翻身坐起。
周圍陷入安靜,總算,到了他能夠自由支配的時間。
黑夜給了他安靜,讓他得以重新思考自己的現狀。
少年起身下榻,在她身前俯下身。半跪下,以算不得好看的姿勢,藉著悽清的月光,描摹少女的面龐。
藺如虹。
她叫藺如虹。
是很好看的女孩。
睡夢中,她的眉宇柔和下來,烏黑的長髮柔軟地搭在肩頭。她並不習慣臨時搬來的側榻,於睡夢中輕蹙眉頭,縮成一團。
她不懂悲憫與平等,她把他當成寵物、當做值得被圍觀的收藏品,依照自己的心意裝點。同樣,也會大大咧咧地,將細嫩的頸部,暴露在淺藏的殺機之下。
不,倒不如說。
從見到她,被她自作聰明,笑著問好時,他就在計劃這一步。
他觀察她,順從她,模仿她,把她本就不多的警惕心瓦解得七零八落,最終推進到如今的局面。
太棒了。
少年的眸子暗了暗,睫羽輕顫,遮住眼底情緒。
窗外,剛下過雨的夜空,有些昏暗。一片烏雲飄來,遮住光線,山巒間變得更加昏暗,似又有一場暴雨即將落下。
少年立在床頭,居高臨下看著熟睡的女孩。臉上,依舊滿是麻木。
殺這樣的人,他並沒有多期待。
藺如虹與他想象中不同,雖然天真而幼稚,但種種行跡,卻無法讓他以看待修士的眼神看她。
她為他治了傷,日日找他聊天,雖然居高臨下,但總是時不時放低姿態,拿他當寵物哄。而且,還沒有走到凌虐這一步。
殺她,似乎只是因為他來到七星學府時,懷抱著強烈的殺人慾望,並一直念念不忘,才有這樣的想法。
但,修士都是一樣的,少年想。就算暫時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樣,也終究會變成那副姿態。
他們喜愛監禁,唯利是圖,命令所有人依照他的心意做事。哪怕是同類,也不放過,至於魔族,更是像對待下賤豬狗一般,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同樣,他們在他故意露出可憐一面時,又會因為自滿與大意,掉以輕心,給他可乘之機。
他就是靠著這一點,從明月山莊逃出來。跌跌撞撞地求生時,誤遇七星學府的掌門,被成功救下。
他可不知道甚麼是感恩。在見到藺真的第一眼,他想的就是,如果能在死前把這樣的大能殺了,或者重創,亦或是殺了他的身邊人,那該多好。
他殺不掉藺真,便將目光投向了問爹爹索要他的小修士身上。
如果眼前這個人死了,飛花院那些被點化的仙侍,會隨之變為枯草嗎?少年想。
要是繼承人死了,那個把他當做無害玩具,送給自家女兒的修士,會感到悲傷嗎?
他是該殺了她,還是吃了她?
如果藺如虹睜眼,見著此刻的小白,應該會生生嚇一跳。他臉上繃緊死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日暖陽般的笑顏。
少年跪坐在榻上,動作消無聲息。
眼前,偶爾會劃過幾絲少女在面前踢踢踏踏,跑跑跳跳的俏皮模樣。
餘光掃過那塊放涼的糕點,他倏地被奇怪的情緒包裹。但回過神來,卻只有興奮到極點的顫慄。
直到現在,他才像是第一次活過來,整個人洋溢著快樂,肌肉繃緊,在單薄的衣袍下,勾勒出一條條凌厲的曲線。
他笑著閉眼,緩緩伸手,朝少女脖頸處扼去。
忽然,他的動作停了一下。身下,有細弱聲音傳來。
睡得東倒西歪的少女,摟著懷裡的毯子。她的臉上掛著笑,嘴角落了幾絲晶亮,喃喃地說著夢話。
“小白…嘿嘿……小白……一起玩呀。”少年聽見她的聲音,彷彿在呼喚甚麼人。
不是居高臨下的吆喝,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無意識的牽掛。
他的動作輕輕一頓。
他聽清楚了。
那是他的名字。
小白,一個近似牲畜的名字。
卻是他自出生到現在,自得見天光以來,唯一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