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大人類沙文主義 “平安怎麼還沒醒?”……
“平安怎麼還沒醒?”
“沒事的, 她就是累了,你讓她多睡會。”
怎麼吵吵嚷嚷的?
祝平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毫不意外地又躺在了醫院。她本以為身邊陪著的是溫爾雅, 結果床邊圍著好幾個人,就是沒有溫爾雅。
“醒了!”有人歡叫,聲音很耳熟, 但想不起來是誰。
隨著大腦清醒, 疲憊和痛楚也一一襲來, 她渾身痛癢難耐。
祝平安發現自己口鼻處罩著甚麼東西, 讓她難以張口,她很渴,想要喝水, 只是喉嚨傳來乾裂劇痛, 任何聲音都發不出來。
一雙手將她扶了起來,讓她靠在床頭上:“是不是要喝水?”
她點頭, 下一秒,口鼻上的罩子被人拿掉, 一股清涼的水流被人喂到她嘴裡。
她想大口喝水,卻覺得嗓子痛的要命, 只能小口吞嚥, 否則根本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嚥了一半,又猛然咳了起來, 把水噴的到處都是。
一股桂花香氣襲來,有雙手幫她擦乾淨身上的水,她不好意思地抬頭,發現照顧她的人居然是桂中秋。不遠處,還坐著金毛毛, 她又驚又喜:他們怎麼來了?
得益於剛剛那一口水,她終於能發出聲音了:“你們怎麼來了?溫爾雅呢?”
“回家給你拿換洗衣服去了,很快就回來。正好我來探病,他就讓我先照顧你。”桂中秋三言兩語就把一切交代清楚:“你睡了一天多了,大部隊昨天都來探過病了,只是你沒醒而已。”
金毛毛搖著尾巴,把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都說了:“平安你真厲害!火場救人,要不是你,只怕就不止一個死者那麼簡單了,起碼十條人命啊!包大人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直說應該再給你一個表彰呢!”
“甚麼表彰不表彰……我對不起她們。”祝平安黯然:“那九個傷者情況怎麼樣?”
“大多數都是二度燒傷,傷的不重,幸好你動作快,要不然就難說了。只有你最後救的那個是三度燒傷,現在情況很不好,還在昏迷中。”
“民訴通呢?民訴通怎麼樣?”
“你還真是工作狂啊,都不關心一下自己麼?”桂中秋無奈搖頭:“你也是二度燒傷,嗆了大量煙霧,需要接受氧氣治療,還惦記工作……張松鶴已經把所有民訴通都拿回你們部門了,還加了結界守護,除了他誰也解不開,你就放心吧。”
祝平安這下是真的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搭上了曲天歌的命和所有鬼民簿底檔,要是民訴通也沒保住,她真不知道到哪裡哭去。
金毛毛搖著尾巴過來,圓眼睛裡滿是後怕:“我們才要謝天謝地,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雖然傷員很重要,你也很重要啊!”
祝平安摸摸金毛毛的頭,笑道:“好,我會注意的。”
毛絨絨最能幫助人放鬆,看著金毛毛的可愛眼睛,她不由得想起了另一隻毛絨絨的狐貍精。
火場的那一幕又迴盪在她腦海裡,同時被兩個男人像是夾心餅乾一樣擁抱甚麼的,實在讓人不好意思。祝平安想,當時她一定是被火焰搞得大腦缺氧了,要是再來一次,她肯定不這麼做了!
說要暫時分開的是她,結果左擁右抱的也是她……這前後反差也太大了,怎麼下臺階啊!
況且,如果真的這麼做了,她以後在社會上還怎麼混?朋友們知道了,會用甚麼眼光看她啊?
她左右巡視一番,見張松鶴就坐在走廊上,一臉關切地看著她,但由於桂中秋等人在屋裡,他不好進來,只得在外面等。
桂中秋順著她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她有心事。這株桂花精天生心思敏感細膩,與平安相交甚深,又想到剛剛自己過來時看到的驚人一幕,桂中秋心裡有數了。
當時平安還沒有醒來,而在她的病床兩側,溫爾雅跟張松鶴一左一右趴在她病床邊,緊緊拉著她的手,好像永遠都不想要離開。見到桂中秋來了,張松鶴這才鬆開手,悄悄走開。
怕不是惹上桃花債,不好脫身了吧?
桂中秋心裡好笑,把金毛毛打發出去:“你去問問醫生,平安現在的狀況能吃甚麼水果,給她買點回來。”
金毛毛乖乖地哦了一聲,甩著尾巴出門了。
屋裡只剩下兩個姑娘,桂中秋捏了一把祝平安:“還看?是不是想他了?要麼我出去,把張松鶴叫進來,讓你們互訴一下衷腸?”
祝平安被她鬧個大紅臉:“你胡說甚麼!”
“還瞞我?我可都看見了。”桂中秋可沒有那麼輕易放過她:“甚麼時候發展的?”
“沒發展……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哦,懂了,他一廂情願。不過,我看你好像也沒拒絕啊?那你跟溫爾雅呢?”
“這……怎麼說呢……”祝平安糾結了:“我跟他分開了,但是……”
“但是生死關頭經歷一遭,就會發現還是離不開他是吧?”桂中秋瞭然,“這也正常,你看看你,要是有他在身邊,你也不會弄到住醫院。”
祝平安點點頭,糾結地嘆氣:“但是我離不開的好像不止一個。哎……我真不知道怎麼處理好了。”
“我看他們兩個似乎並不介意彼此,你有甚麼可愁的?都要了不就行了?”桂中秋頗為不可思議,“你別說他們倆爭風吃醋,要求你必須選一個啊。”
“那倒是沒有……”祝平安有點不好意思,索性屋裡沒外人,桂中秋也沒有批判她的意思,她也就把自己那點糾結都說了:“……之前我擔心他倆只是為了我而委屈自己,所以才說兩個都不要。但是我剛剛已經發現了,他們說不在意,好像是真的。”
“很好啊?那還有甚麼可糾結的?”
妖族果然在這個層面很遲鈍,祝平安吞吞吐吐道:“嗯……你知道,我是人類嘛,在我們的社會里,三人一起往往都沒有好結果的……我們有我們的道德準則,我們講究專一,愛情一定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有一個配偶,你應該知道吧?”
桂中秋好像聽見甚麼最好笑的笑話,噗一聲就噴出來了:“不是吧?你在意的是這個?”
祝平安有點愣了:“有那麼好笑嗎?”
桂中秋用一種看小孩子的眼光看著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見不相親,天為誰春?你說的是這首詩吧?”
祝平安點頭,卻見桂中秋撇嘴:“那你知不知道寫這首詩的納蘭性德,自己娶過幾個媳婦?”
她豎起手指頭:“辦過手續的就兩個!至於妾室啦、紅顏知己啦,那就沒法數了,但我可以保證,他一輩子的感情生活不止三人。怎麼,他寫的事情他自己都做不到,你要奉為教條嗎?”
祝平安目瞪口呆,想要反駁,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是啊,寫的人自己都做不到,況且就納蘭性德自己的生平來看,豐富的感情生活好像沒給他帶來甚麼影響,他的老婆好像也沒表示甚麼不滿。
但她還是不由得爭辯道:“但是人家生活的時代,法律允許多妻的……”
“怎麼,你現在生活在甚麼時代?地府哪一條法律說,只准有一個配偶?”
祝平安又啞火了。
地府中聚集著上下五千年的遊魂,生前有一妻多夫的,一夫多妻的,還有生前有配偶,但死後在地府又娶的,可謂是各有各的過法。在婚姻關係上,簡直一團混亂,不可能簡單粗暴地規定只有一個合法配偶,那不符合民情。
所以地府只是規定,如果要正式生活在一起,必須秉承著自願的原則,到民政辦理婚姻關係登記,方便地府管理,大傢俱體有幾個配偶還真沒人管。
只是大家都還依照著自己生前的慣性生活,就像過慣了一夫多妻生活的人,不可能一下就只要一個老婆一樣,生前一夫一妻的人也很少能接受多個配偶。
“深情”被詩人自己的不忠戳破,“法理”上也找不到對應證據,祝平安只覺得自己動搖的越來越厲害,弱弱問道:“可是感情總有排他性的吧?一心一意對待一個人,就不期望對方一心一意的對自己?”
“這個麼,我覺得那是你們人類獨有的想法。”桂中秋彎起嘴角:“你想過我們妖族的感情是甚麼樣的嗎?”
“就拿我來說吧,我是一株桂花精。你想過在沒有修煉成人的時候,我是怎麼戀愛的嗎?我在花期的時候要開上萬朵花,蜜蜂和蝴蝶帶來誰的花粉,我就要接受誰的花粉。在我的花期,我可能要同時繁育出幾百顆樹的後代……”
桂中秋誇張地嘆口氣:“我過了幾百年這樣的日子,這就是我的自然本性。要是我的基因裡有排他性這種東西,不要說我,就是我們植物一族早就滅亡了。”
祝平安完全被桂中秋描述震撼了,這樣說來確實沒錯,大自然的世界裡,所謂守身如玉才是極其少見的,大多數動植物過得都是朝秦暮楚的日子。她所謂的感情有排他性,確實是一種大人類沙文主義。
桂中秋還不放過她,接著道:“其實啊,我看你們人類就是喜歡騙自己。人類在基因上也是多配偶制的,要不然,以前的帝王將相干嘛娶上三宮六院?再往前,母權制社會的時候,女首領也有許多丈夫呀,也沒見她排斥哪一個。這種所謂排他性……我看有一大半是自欺欺人吧。”
祝平安簡直要為自己的種族羞愧無地了,桂中秋不愧是活了七百年的桂花精,對於人類那點劣根性看的太明白了,簡直是從根本上推翻了“專一愛情”這個假象,留下的只有“多吃獨佔”。
祝平安想要反駁都不知道從何說起,她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麼?若愛情真有排他性,她有了溫爾雅之後,看到張松鶴應該生理上就十分厭惡、想要遠離才對,哪會這麼……猶猶豫豫?
她不得不承認:“中秋姐說的也有道理。”
只是,她經歷多年社會規訓,總有些惴惴。她給桂中秋講了顧城的悲慘故事:“……現在他們不在意,要是以後感情變淡了,他們在意起來,那怎麼辦?我不想讓他們為感情而扭曲,要是註定不會有好結果,不如就不要開始。”
“嗨,你這就是想多了。”桂中秋也不客氣的點評:“從古到今,多夫多妻的事情海了去了,有幾個最後鬧到要殺人的?感情變了,分手就好,為這扭曲的是腦子有毛病,我看你現在挑中的那兩個,都不是這種腦子有病的人。”
“分手?”可是我一旦擁有,就不想失去……
桂中秋察言觀色,暗暗搖頭,心說你還怕他們變心,就算你再往家裡帶上十個八個,那兩人也不會離開你的。她跟祝平安三人相交已久,實在不忍心看這三人就因為祝平安的擰巴而錯過,於是下定決心,要幫祝平安邁過心裡這個坎。
“你要是實在害怕將來結果不好,也可以不開始啊。”桂中秋支招了:“沒有承諾,就沒有責任。反正現在你跟溫爾雅也分開了,你就當他們是你的兩個追求者,你想不想回應他們,那是你的事情。他們主動對你好,那你就接著。他們要是不願意追你了,那叫中途放棄,也不算分手……”
桂中秋聳了聳肩:“如何啊?平安?這下心裡舒服點了麼?”
這,這就是所謂開放式關係麼???
祝平安面紅耳赤,但……好像也不是不行。
如果都一視同仁地不給任何名分,那他們跟她之間,就只能算是特殊的朋友吧?
沒有名分牽扯,也就沒有煩惱,沒有道德束縛,反而能隨心所欲,不再壓抑,那她倒是不反對,就是不知道他們倆願不願意了。
桂中秋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她是想通了,滿意地拍拍她肩膀:“人生一世不易,遇到有情人更不容易,錯過了可惜。別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有當下的幸福快樂是自己的,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有甚麼瞧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