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迷失獄 祝平安覺得自己成了一塊龜裂的……
祝平安覺得自己成了一塊龜裂的土地, 一條焦渴的魚,一棵枯萎的樹,烈日灼烤著她, 讓她的心肝肺腑都在蒸騰。
熱!她抬手撕扯自己的衣服,卻感受到有一雙手把她摁住:“不行,你現在不能再被曬到了!”
祝平安心中湧上怒氣, 她好熱, 好難受, 她想涼快涼快, 這個人聽不懂嗎?她揮動手臂,狂亂的希望脫離他的掌控,卻被他緊緊按住, 哄道:“要聽話, 不能亂動!”
她覺得手臂痠麻,氣喘吁吁, 有心想要看看那個討厭鬼是誰,眼皮卻重得睜也睜不開。她伸手, 手臂很快被捉住,她抬腳, 腳也很快被人抄起來抱在懷裡。
她怎麼也掙脫不了, 只覺得身上越來越熱,胸口痛的喘不過氣來, 頭暈噁心。她想表達自己的痛苦,卻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囈語。
她忽然覺得好委屈,好難過,這是在哪裡?這個人為甚麼要這樣對她?堅實的陸地在哪裡?不被風吹日曬的巢xue在哪裡?能夠治癒她一切傷痛的人在哪裡?
她想她應該是哭了,有隻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是溫爾雅嗎?既然是你,你為甚麼不治好我?你為甚麼要讓我受這種痛苦?
她抓住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抽噎道:“爾雅……救救我……我好難受……”
張松鶴看著她燒得渾身滾燙,卻毫無辦法,聽見她委屈地落淚,呼喚著溫爾雅時,更是五內如焚。他不是溫爾雅,如果自己真的是溫爾雅,那該多好!
他只能想辦法給她物理降溫,又不敢直接把她放在冰面上,只怕上下溫差太大會讓她病的更重。他製造出一些薄薄的冰,貼在她額頭和軀幹上,希望她的溫度能夠降下來一點,暗暗祈禱她能度過這一關。
這種折磨持續了三天三夜,她一時哭叫,一時狂躁,一時又用令人心碎的口氣呼喚溫爾雅,他一刻不停地照顧她,薄冰貼在她額頭,接著又被她的體溫融化,滴落在她臉頰上,如同他心中未能流淌的淚水。
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顴骨暴突,嘴唇乾裂,流落到此已經四天,陸地仍是沒有影子,好在這片海中仍有生命,張松鶴偶爾還能捕到一些魚,切下肉糜來喂她。
起初她一點也吃不下,每每強行喂她吃進去,她也會嘔吐出來。到了第四天頭上,她才終於能往下嚥一點食物,張松鶴摸摸她的額頭,發現溫度終於降低了一些。
他鬆了口氣,忍不住將她抱在心口,感受著她的心跳逐漸有力,心知道這個劫難她是度過去了。他暗自決定,從今往後,她必須時時刻刻跟溫爾雅在一起,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發生第二次!
祝平安是在第五天才睜開眼的,數日的高燒讓她視物都不清晰了,恍惚間,她只覺得一個男子俯身來探她的額頭,迷迷糊糊地叫道:“爾雅?”
男子頓了頓,卻沒說是或不是,而是繼續摸她的額頭:“太好了,你已經不燒了。”
緊接著,一塊冰冰涼的東西被喂進她嘴巴里,她吮了一下,發現是冰塊,帶來她最渴望的涼意和水分,立刻貪婪地吸了起來。冰塊吸完,人也差不多完全清醒了,她這才發現眼前的人是張松鶴。
她幾乎認不出來他了,他赤裸著上身,渾身上下被曬成深棕色,背脊跟四肢是大片的起皮,整個人疲憊不堪,好像也死過了一回。看她眼神恢復了清明,便問她:“還要嗎?”
隨著他的問話,他手指一點,一塊冰又懸浮在他手上,祝平安連話也來不及說,便撲在他手上,飢渴地抓住他手指,將那塊冰吞進嘴裡,吮吸的比嬰兒吃奶還要急切。
就這樣,他餵了她五六塊冰,之後她繼續要求,他卻不給了:“你的身子很虛弱,受不住太多冰。” “我昏迷了幾天?”祝平安終於感覺好了一點,這才詢問,得知自己已經在海上漂流了五天,失望道:“還沒有看到陸地嗎?那我們……”
“即使一輩子都漂在這裡也沒關係。”張松鶴安慰道:“有水給你喝,海里也有魚給你吃,還有人陪著你說話,有甚麼不好的?”
祝平安無語瞪他:“你說真的?”
“開玩笑的。”張松鶴舉手投降,“還是快點想辦法回去吧,萬一你再生病,我就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卻一直在觀察祝平安的狀態。幾天的高燒,讓祝平安在昏迷中度過了暈船適應期,現在她已經不再覺得噁心,也能進食,身體有了營養來源,也就逐漸強健起來。
但張松鶴仍是又觀察了三天,每隔三小時就要確認一下她的體溫,直到確認她真的已經好起來,才繼續呼喚水流的力量推動浮冰前進。
一天之後,異變在這片海域中發生。
今天是他們淪落至此的第九天,祝平安倚在張松鶴身上,躲在衣服下的一小片陰影裡打瞌睡。猛然,浮冰似乎撞上了甚麼東西,劇烈的差點把祝平安搖進海里去。張松鶴一把撈住她,抬頭看時,一切已經截然不同。
天空中高懸的太陽變成了月亮,明亮的日光變成了刺骨的寒風,海水也在一剎那封凍,化為了冰川。寒風夾雜著雪粒吹來,打在人臉上像是小刀子一樣,初時還覺得疼,後來便已經完全凍僵麻木,再也沒有知覺。
從零上四十度的熱海到零下四十度的冰川,不過是一瞬的事情。祝平安身上的衣服剛剛還溼噠噠的,現在已經成了一層冰殼,她瑟瑟發抖,身上的面板轉眼就被凍成了塊塊青紫色:“好冷……”
張松鶴顧不得多說甚麼:“衣服脫掉!否則,冰會把你的面板凍掉的!”
“哈?”祝平安震驚了,“可是脫了不是更冷……”
“就那一層,穿跟不穿到底有甚麼區別。”張松鶴看她不合作,急的恨不得自己動手去脫她衣服:“快,否則凍壞面板就糟了!我有別的辦法給你保暖的!”
祝平安這才猶猶豫豫地脫衣服:“那你不準看啊。”
“都甚麼時候了,還想這些!”張松鶴有點生氣了,“你還要不要命了!”
但他依然閉上眼睛扭過了頭,祝平安脫掉身上那層冰殼,寒風直接打在她身上,讓她更抖得厲害。
下一秒,一個毛絨絨熱乎乎的粗大尾巴纏在她腰際,將她捲起,拋入一個比床鋪更柔軟溫熱的地方,緊接著,更多雪白的毛絨絨蓋在她身上,把她從頭到腳蓋的嚴嚴實實,好像一件最棒的毛皮大衣,為她擋住了凜冽的寒風。
祝平安驚愕的眼睛都睜大了!
她在這一片白色的絨毛中掙扎著露出頭來,這才發現自己是趴在一隻雪白的大狐貍背上,而自己身上蓋著的是那狐貍九條毛絨絨的尾巴!
看她露出頭,白狐貍扭過頭來,用一條尾巴把她的腦袋蓋住:“怎麼出來了?不是不想讓人看你?”
祝平安這才想起自己還是光身子的,趕快往絨毛裡縮了縮:“張松鶴?是你?”
白狐貍臉上明明都是毛,可她硬是從那狐貍臉上看出了一絲人類的表情,似乎是張松鶴在笑:“是我,怎麼,不滿意這個保暖效果?”
滿意滿意好滿意!
祝平安的絨毛控又不識時務地發作了,她得說,大白狐貍比她見過的任何萌物都更慧黠可愛,甚至超越了金毛毛。
她迷醉地享受著渾身都被毛毛覆蓋的幸福觸感,好溫暖、好絲滑、好舒服,這絨毛比最輕最軟的毛毯更棒,她捧起一把毛,它們從她的指間絲滑流瀉下去,一點都不打結!
絕世美毛啊!
張松鶴你有這麼好的毛你怎麼早不告訴我!
她乾脆在狐貍背上打起滾來,他的背脊有一張兩米的雙人床那麼寬闊,何況他的尾巴一直注意著她,只要她快跌落了,就會把她推回去,讓她能夠毫無顧忌地享受。
張松鶴感受她在他背上撒歡,雖然他看不見,依然能感受到她赤裸的肌膚,讓他下腹都忍不住一熱。
但他並沒有阻止她,只是悄悄壓抑自己心中的躁動,她受了那麼多罪,難得開心一會兒,他怎麼忍心打擾呢?
祝平安發夠了瘋,這才想起詢問張松鶴:“你怎麼會變成大狐貍?”
“其實這才是我的真身。”張松鶴告訴她,“我是人妖混血,你應該知道吧?”
祝平安恍然大悟地點頭:“原來你是狐貍精啊!”
“……不是狐貍精,是九尾神狐。”張松鶴強調,“我母親是人類,父親是青丘九尾神狐一族,跟普通的狐妖不一樣。”
那就是不普通的狐妖了唄,這句話祝平安只在心裡想,沒敢說出來:“平時從來沒見你現出過真身呢?”
“真身哪能輕易給人看呢?”張松鶴避重就輕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不現出真身,也是為了修行考量。妖族終究是獸性更多,慾望跟情感過於強烈,不利於修持道心。
譬如之前九天,他寸步不離地照顧她,也不知道接觸過多少次她的身體,卻毫無不該有的想法;而他現出真身後,感受到祝平安赤裸地趴伏在他背上,他便有些把持不住了,好在她那個角度看不見……
他從地上把祝平安脫掉的衣服叼了起來,把衣服放在自己背上,往祝平安的方向推推:“一天左右,衣服就會幹了,到時候你再穿。”
祝平安乖乖點頭,問他:“那我們出發?”這個待遇可比在海上漂泊好多了,又軟又暖,她感覺自己能一直在狐貍背上趴著。
“不,我們不走了。”出乎意料,張松鶴卻給了她這個答案:“這裡的時間和空間都很詭異,熱海能一瞬間變成冰原……這裡一定不是尋常的地方,說不定,我們之前九天一直向前漂流,都是白費功夫。”
大白狐貍說著說著就趴下了,狐貍臉伏在前爪上思考,尾巴不由得左右甩動。祝平安被白狐貍迷住了,把手往上伸,捉住大白狐貍的尾巴尖抱在懷裡。
張松鶴有點不適應地甩甩尾巴,狐貍的尾巴是極為敏感的地方,她的動作讓他心旌搖曳,他卻依然忍著不告訴她。如果這就是他們最親密的距離,少許折磨實在算不了甚麼。
他強迫自己把心神放在二人現在的處境上:“我想,這裡恐怕已經不是地府了,甚至已經不在三界之中。”
“那是哪裡?”
“九日迴圈,週而復始,時有熱海,時有冰川……”他喃喃念著曾在古老典籍中看到的描述,爪子輕輕拍擊地面:“這裡,是傳說中的迷失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