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茫茫皆不見 溫爾雅陷入了一種古怪的似……
溫爾雅陷入了一種古怪的似睡非睡的狀態。
今天是平安出事的第四天, 四天來,他從未閤眼,衛瓏等人讓他去睡覺, 他哪裡睡得著?確認了在那犯人身上問不出甚麼來,他便開始清查到底誰是幕後主使,也許將寶華樓背後的勢力連根拔起, 還能找到其他線索。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連夜審完犯人之後,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來, 強撐著向下一個目標走去,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暈厥襲來,他眼前一黑, 栽入了路邊的造景水池。
就在這片刻, 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融化在水滴中,分解成千千萬萬。他的眼睛緩緩合上, 卻強撐著不敢閤眼,不行, 平安還在等著他……
但他終究是未能抵抗住那陣暈眩,模模糊糊中, 他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極為炎熱的地方, 他是誰?他以甚麼形式存在?
好熱……難受……
是她的聲音,他驚喜極了, 試圖找出她的方向,卻連自己的四肢都感受不到,只覺得自己像是一朵雲,一團霧,隨波逐流, 只能徒勞地原地打轉。
爾雅……救救我……
她怎麼了?受傷了嗎?生病了嗎?他急了,拼命向她而去,卻依然無法前進一絲一毫,拼盡了全力,也只能做到在她周圍環繞不去。
她委屈地哽咽:“你在哪?為甚麼不來救我?”
我在這裡!我就在你的身邊啊!告訴我怎麼才能救你!溫爾雅幾乎要絕望的大吼起來,可他依然甚麼都看不到,甚至他懷疑自己只是陷入一場錯覺,焦急和自責吞噬著他的心,他在無人能感受到的領域瘋一般的高叫,倘若他真的有聲帶的話。
忽然,他身軀一重,他忽然切切實實地感覺到,自己有了實體,他還是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自己被貼在一個火熱的身軀上……是她,是她的身軀,她的氣味……
她怎麼啦?她的面板好燙,她在生病,是不是?
別怕,我來了,我就在這裡,我會治好你的……
只要我還存在,你就不會死,哪怕追溯到時空的盡頭,我都會找到你,治癒你,把你帶回我身邊!
他感覺到自己在融化,很有可能再次回到那沒有實體的形態,他連忙用力貼近了她,治癒的神力似乎遇到了許多屏障,流轉的很不順暢,融化的水珠向下流淌,像是他的眼淚。
等我……你要堅持住,一定要等我……
“溫爾雅!”
嘩啦一聲,他從那迷夢般的世界驟然回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湧進他的身體裡,他從未感覺到自己身軀如此沉重,恍如從水分子變成一團沉重的泥。
他抬頭,看到是白子欣,白子欣把他從水池裡拉了出來,焦急地在他面前揮手:“溫爾雅,這是幾?”
他坐起身,開啟白子欣亂晃的手,白子欣這才鬆口氣:“你嚇死我了,不聲不響地就倒在水池子裡,我還以為你撐不住猝死了呢!”
方才的事情彷彿只是他精神世界瀕臨崩潰時的幻想,可又是那麼真實,讓他更加燃起尋找她的渴望。他不會死的,她還活著,她還等著他去救她!
白子欣還在一邊喋喋不休:“受害者家屬要是都倒下了,不就沒苦主了?你一定要保重身子,要不然還有誰能夠幫她?”
“三個小時。”
白子欣打個結巴:“甚麼?”
“我說,我現在睡三個小時,三小時後你叫醒我。”溫爾雅說罷閉上了眼睛,竟是連回家的時間都懶得浪費,直接走回辦公室睡了起來。
人只要每天還能睡三小時,就能滿足身體運轉,他只要最低限度的睡眠維持生命,剩餘的時間拿來睡覺,那是純粹的浪費。
在夢裡,他又不會遇到她。
他就這樣以每天三小時的睡眠時間開始辦寶華樓的案子,五天後,能查到都已經查的差不多。
這是一個地下組織,明面上做珠寶生意,背地裡拐騙人口、提供違禁品、做殺手生意,從蛛絲馬跡上看,確實有地府官員在後撐腰,但對方狡猾的很,似乎是在殺手出發的那一刻,便將自己與寶華樓的聯絡統統抹去,他們根本查不到任何線索!
噩耗一個接一個的傳來,九天過去,三隻搜尋隊都無功而返,雖然搜尋腳步還是沒有停下,但溫爾雅從那些隊員們的臉上看得出來,他們已經不抱甚麼希望了。
魏玄成等人從天庭歸來,給了他最沉重的一個打擊,千里眼與順風耳雖然看在張松鶴的面子上,查詢了二人的下落,然而以他們的神力也無法看穿空間的屏障,找不到她!還是找不到她!
所有人都離開後,溫爾雅的手緊了又緊。
即使所有人都放棄了,他也依然不會放棄的,無論代價是甚麼……只要她能回來……
寒風呼嘯,可祝平安躺在張松鶴的毛毛上,一點都不覺得冷。
在張松鶴認出這裡是迷失獄之後,他便不再嘗試尋找出去的路。據他說,這是一片被詛咒的放逐之地,甚至不在三界之內,一直向前走去也不過是白費力氣,不如原地躺下,想想怎麼能過的更舒服。
冰原的條件好過熱海,起碼不會讓人暈船,張松鶴用法術喚來冰雪,製造了一間冰屋,好歹也能擋一擋風。在冰屋的時候,祝平安甚至會嫌棄張松鶴身上的毛毛太熱。
真是過了河就拆橋,但他不跟她計較。張松鶴把她從背上叼起來,轉而放在自己的肚皮上,那裡的毛會短一點,沒那麼熱。
想是想的挺好,結果,他忘記了自己現在是隻狐貍,而且是沒有衣服穿的狐貍。
於是,祝平安滾著滾著,就在毛肚皮下的絨毛看到了……一個個粉紅色的圓東西。
一共六個。
她好奇地伸手去摸:“這是甚麼?”
張松鶴被她摸得全身的毛都炸起來了,大尾巴啪一下把她摁在肚皮上:“不禮貌!怎麼可以亂摸那裡!”
祝平安在腦子裡反應了一會兒,想起了之前在流浪貓肚皮上見到的貓咪咪,不禁也是臉色爆紅。原來那是狐貍的……公狐貍也有咪咪的?
嗯,公狐貍不僅長咪咪,而且咪咪還很敏感。祝平安在心裡暗暗記下這個常識,安靜了一會兒,看張松鶴的大尾巴死死捂著自己,半晌都不放鬆,也覺得自己剛剛太流氓了,輕輕戳了戳狐貍肚皮:“你生氣了?”
張松鶴哪裡是生氣,尾巴不放開只是為了蓋住下腹部更不堪入目的東西。變回原身後,他更容易被喚起,也更不容易平息,聽她這樣問,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切正常:“我沒生氣,但你以後不能再亂動了。”
“哎,可是真的很無聊。”祝平安把頭枕在狐貍肚皮上,感受那一起一伏:“我們到底要在這裡待多久啊?”
“說不定是一輩子。”
“甚麼?那不是無聊死了?”祝平安揪緊了手裡的狐貍毛。
“有我在這裡陪你,也會覺得無聊嗎?”
“有你在當然好了。”祝平安鬱悶地把臉埋下去,聲音嗡嗡的:“可是,我們原本的世界更好啊,還有人在那裡等著我回去呢!難道你就捨得你的親人朋友?”
“我跟你不一樣。”張松鶴靜默片刻,用大尾巴摸摸她的頭:“從我懂事之後,我就知道,我生來就有使命,未來我必將羽化飛昇,成為執法帝君。所以凡塵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過眼雲煙,無論是至交好友還是故鄉親人,有一天,我必將離他們遠去。我的歸宿,本就不在凡塵,那對我來說,只是漫長歲月裡短短的一站。”
祝平安卻不能理解這種感情:“人也都會死的,這樣的話,還活著的時候,經歷過的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嗎?”
“你說得對。”張松鶴的大尾巴一下下地拍打著祝平安,“是我之前想錯了。即使終究要分離,共同經歷過的一切也不會因此而失色。比如現在,能這樣跟你一起停泊在冰原,又何嘗不是一段刻骨銘心的回憶呢?”
“這才對嘛!就要有這樣的心態!”祝平安表示肯定,“否則,你老是把一切都當做過眼雲煙,是會錯過很多的哦!”
她感到身下的狐貍肚皮忽然一下僵住了,隨後才聽到張松鶴緩緩搭腔:“是啊……會錯過很多、很多……”
“比如甚麼?”祝平安八卦心又起來了,開始追問,見張松鶴不答,一個勁的去戳他肚皮,結果不小心又戳到他的咪咪了。
大狐貍身子一抖,她忽然被大尾巴捲住,讓她動彈不得,尾巴把她舉到狐貍頭面前,她抬頭,迎上一雙滿含寂寞的眼睛,那裡面的情感像是月下的大海,波平浪靜下是暗流洶湧:“我錯過了甚麼,你真的不知道嗎?一定要讓我明說,嗯?”
他似乎還想說甚麼,最終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大尾巴又將她放回肚皮上。她這次再也不敢亂動亂問,伏在他柔軟的腹部,心跳如擂鼓。
他這是甚麼意思?難道說,他對自己……
她腦子裡很亂,對照著他剛剛說的話,許多從前看不懂的小事在她腦海中劃過,逐漸變得清晰。他對她忽冷忽熱的態度、溫爾雅總是對他著意防備、他偶爾露出的寂寞眼神、他為她落下的眼淚……
預備役神明,也會動凡心嗎?
她不敢抬頭去看他的眼睛,把腦袋往肚皮裡扎的死緊,一動也不動。
她就這樣趴了很久,久到她都要睡著了。就在她即將入夢時,卻有歌聲縹緲,透過狐貍的胸腹傳來,輕輕響在她的耳邊。
是狐貍在唱歌。
他的歌聲像是一隻寂寞的海妖,在月下的冰海里,呼喚著永不會來的愛人。
那歌聲破碎低沉,聽不清楚歌詞,曲調卻流暢明麗,彷彿他已經哼過千百次,她分辨出那個曲調,一瞬間,胸口如遭重錘。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仰頭,看向天空,透過冰屋晶瑩的屋頂,能看到明月高懸,翩然雲間,流光皎皎,不染纖塵,它一直在空中徘徊不去,已經不知多少個日夜。
她翻身起來,直直望向狐貍的眼睛。
是……那個時候開始的?那個有著月亮和舞蹈的夜晚,那個她至今都難以忘記的夜晚,他對她,也是一樣的心思嗎?
他到底強自壓抑了多久,才能讓她一點都沒看出破綻?如果沒有變回原身,他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表達出來?
瞧見她還醒著,狐貍的歌聲訝然地停下去。
今夜是一個意外中的意外。只有在這片唯獨二人存在的世界,只有他脫去了張松鶴這個身份,變成原身的形態,只有以為她已經睡著,狐貍才敢哼起那支歌。
畢竟,狐貍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她能夠望見那一輪明月。
“忘了吧。”狐貍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這一夜祝平安睡得很不安穩。
她又夢見了那個慶功會,夢見《月亮代表我的心》,夢見她和他共舞。
可他們不在她的家,而是在空無一人的冰川上,冰凌在月下閃著銀藍的光,鯨鯢在洋麵唱著神秘的歌曲,雪花紛紛揚揚的落在他們的臉龐上,又被他們的呼吸融化。
她在他臂彎裡旋轉,他們跳了一遍、兩遍、三遍……她想也許跳了整整一夜,可是月亮,卻始終沒有落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抱起她,動作輕盈地像是托起一個易碎的夢,他的目光是那樣痴纏,如月光般在她臉上徘徊不去。
她在他臂彎裡飛翔,聽見自己血脈在急速奔湧的聲音,聽見兩人間的火花劈啪作響,聽見他也在輕輕哼著那支歌,聽見他若有所指地說著一句又一句話:“這支舞還沒有跳完。”
“張松鶴永遠與你同行,任你差遣。”
“給我時間,我會做的跟他一樣好。”
“要是沒有了你,我活著做甚麼?”
“我錯過了甚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你真的不知道嗎?”
她目眩神迷,舞步不知何時停止,最後一次,他將她抱起,不再放下,他的嘴唇落在她額頭上,比雪花更冰涼,又比狐貍毛更加輕盈柔軟。見她沒有躲閃,才逐次從她額頭滑下,落在她的眉宇、眼睛、鼻尖……
就在他吻上她嘴唇的一瞬間,夜空煙花炸響,火樹銀花,一片絢爛。明月在波心蕩漾,垂柳在隨風飄揚,她驚愕地抬頭,與她相擁的人卻變成了溫爾雅。
他的目光比煙花更明亮,猶帶著熱吻後的氣喘吁吁。他的鼻尖貼著她的鼻尖,吃吃笑道:“摸也摸了,親也親了,現在,我算是你的甚麼人?”
你是我的甚麼人?
她心下一片茫然地接受著他的擁抱,視線卻越過溫爾雅的肩膀,看到了煙花盡頭,滿含著落寞的、張松鶴的臉。
她驚駭地想要叫住他,可張松鶴卻只是搖搖頭,對她說:“忘了吧。”
隨後,他獨自轉頭離去,隱入雲天深深,燈火闌珊處,已經空寂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