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離別時刻 “我的小摩托,你要經常開出……
“我的小摩托, 你要經常開出去溜一圈,東西不用容易壞。”
“知道了。”
“這是我之前畫的一本拳譜,記載了蔡拳的心得, 你拿去送給林四梅,也是我給她一個念想。”
“好,一定給你辦到。”
“還有……”里奧咬了咬嘴唇, 有點不好意思, “好好照顧你自己, 上班不要太拼命, 弄壞了身子不值得。”
祝平安輕輕抱住里奧的肩膀,嗓音裡已經有點抽噎:“我明白,我會的。”
里奧也充滿著溫情地撫摸著祝平安的頭髮:“大姑娘啦, 不能動不動就掉眼淚, 我這一走,是享福去的, 你有甚麼放不下呢?”
里奧投胎去的人家,確實是非常好的, 雖非頂尖的富貴,但好在四角俱全。父母都是高階知識分子, 家中不說萬貫家財, 但也能保證孩子一輩子不為錢發愁。加之夫妻恩愛,性格慈愛, 家庭和諧,全家翹首以盼的就是孩子。里奧這一去,一輩子都是跌在蜜罐裡了。
里奧說的瀟灑,祝平安也不願把場面搞得太傷感,強忍著抽噎道:“怎麼說以後都看不到了, 就不准我捨不得你?”
里奧無奈地搖搖頭:“是我看不到你而已,你要是有心,常來看我就好。”
“那跟現在的你也不一樣了啊。”祝平安嘟嘴。
里奧見她這孩子氣,又飛快地掃了一眼遠處過來的溫爾雅:“別嫌我囉嗦,你也這麼大了,有合心意的人,不妨試著交往……”
這小半年,祝平安最不愛聽就是這句話,是她不願嘗試嗎?是人家看不上她。只是現在跟里奧分別在即,這些話也是聽一句少一句了,再不愛聽也忍著聽完:“好的,我會考慮的。”
“平安,我已經給你請了假了。”溫爾雅匆匆走來,“我自己也請了假,陪你一塊去送里奧吧。”
里奧聽了這話,對他更是滿意:這是想著自己走了,平安一時間肯定心緒失落,他要在一邊安慰開解,真是貼心的孩子。
這小半年來,她冷眼看著,平安跟溫爾雅雖然非常親近,但又不像是情侶的關係,倒像是停在朋友這一步了。但溫爾雅對平安的照顧一如往昔,說不定是兩個人緣分還沒到,只可惜,她是看不到平安有男朋友的那天了。
這樣想著想著,她也不由得傷感起來。假借著檢視行李的空擋,擦了擦眼淚。她的行李很簡單,除了一身灰藍的衣裳以外,就只帶了那張她和戀人的老照片,以及祝平安送她的步槍。
這是她作為“里奧”的一生,最珍貴的兩份回憶。
溫爾雅牽來了送魂鳥,里奧知道,出發時刻到了。
張松鶴望著桌面上堆成山的案卷,長嘆一口氣。
因為祝平安的曾外太婆今天去投胎,所以他一口氣準了祝平安跟溫爾雅兩個人的假。
半年來,溫爾雅把行政工作打理的井井有條,公共安全部的案子也經常上報紙,一時間,公共安全部風頭強盛,在地府的位置也是水漲船高,張松鶴幾乎不用操一點心,每天在外面下一線就好。正好這樣他也可以少見幾次祝平安,免得自己又鬧出甚麼不該乾的事情來。
這次溫爾雅破天荒請了一天假,他這才發覺到,自己這個部門離了溫爾雅簡直就是不轉了!到底哪裡來的那麼多事情!那麼多材料!
“部長,海關署抓到一個偷渡的,讓我們協查,之前都是溫副組長在跟海關署打交道,您看……”杜元來請示他的意見了。
好吧……溫爾雅可真是能幹……不過一個偷渡的人,幹嘛非得交給公共安全部呢?海關署這批人真是越來越懶啦!張松鶴有氣無力地揮揮手:“知道了,帶到審訊室,我這就來。”
他本來沒當一回事,卻在進入審訊室時呆住了:“你是……?”
眼前的人他認識,也是一位地府正編!這位老者生前立戰功無數,救萬民於水火,被授予將軍銜後,又不戀權位,毅然支援邊疆建設,真正做到了把一生都奉獻給了人民,是非常令人欽佩的人物!
他連忙就要跟他握手:“石將軍,你怎麼……?”
等等!
張松鶴把手縮了回去,突然想起了自己是來幹嘛的,也明白了為甚麼海關署要把人給送到他這裡來。
正編人員地位尊崇,不經申請不能出關,一是怕這些人在外面有個甚麼三長兩短,二是怕這些人一出關就不回來了,若再夾帶些甚麼機密出去,那就更不得了了……
是的,地府僅僅是華夏的地府,外國人也自有他們的英靈殿、塔爾塔羅斯、蘆葦原。在死後的世界,各個國家還是依照著生者世界的疆域劃分管理範圍,想要跨國旅行,一樣要憑藉護照的。
無護照、不經申請、偷渡,石將軍名義上又屬於武裝部的……張松鶴眼睛一眯,已經想到了許多東西:叛逃、竊取機密、裡通外國……
“小聲些!”石將軍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別叫我的名字呀,要不就成大新聞了!”
好吧,看這態度,應該沒自己想象的那麼嚴重。張松鶴放鬆下來,也小聲詢問起來:“您這是幹甚麼?偷渡?需要去哪裡的話,幹嘛不申請啊。”
“申請了幾次,都沒被批准。”石將軍搖著頭,一副意見很大的樣子:“要我說,這簡直太教條了!難道我必須有公差才能出門?這不成坐牢子了!”
他有些老人家常見的毛病,越說嗓門越大,張松鶴連忙衝他擺手:“您小聲點,不是不想別人知道嗎?”
石將軍這才閉嘴,張松鶴看他冷靜了,這才繼續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人力資源署說,我無法提供外出的具體地址,所以他們不能批准我的申請。”石將軍憤憤道:“都說了我是去尋人的,要是知道人家在哪裡,我還尋甚麼尋啊?”
“那您具體是想去哪個國家呢?”
“不知道。”石將軍有點不耐煩了,“要是知道我還找甚麼?美國,英國,法國,我都打算去一趟呢,反正我時間有的是,慢慢找嘛。”
所以您老就在港口扒上一艘國際渡輪,打算浪跡天涯去是吧?張松鶴不禁一陣無語,難怪人力資源署不批准你出去,你這一出門,跟在外面流浪有啥區別?為了你的安全著想,人家也不能批!
他決定換個話題:“您要找的人是誰呢?”
石將軍的臉色突然變了,良久,他臉上展開一個溫柔的笑意:“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前去投胎,要走過多少路?
先過枉死城,再上孽鏡臺,跨過奈何橋,飲下孟婆湯……如此才能遺忘前塵往事,以無知無覺之身跳入輪迴之井,像是完全重置了系統的手機一樣,一清二白,再世為人。
幾人到了六道輪迴部,為了不被認出來,溫爾雅這次穿了一身連帽衫,又戴上棒球帽、大墨鏡,乍一看像個說唱歌手,好在祝平安一顆心都放在里奧身上,沒注意到溫爾雅怪異的打扮。
“這是我的鬼民證和投胎表。”里奧向視窗服務人員遞上自己的證件。
“好的,確認無誤,有兩位家屬相送是吧?請走7號通道。”服務人員把投胎表蓋了個章,又遞出來,至於鬼民證,她直接進行了銷戶。
祝平安看著里奧的鬼民證被打孔廢棄,就好像已經看到了里奧進入輪迴井,再不回來,眼圈禁不住又紅了。溫爾雅趕忙攬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別這樣,里奧走的會不放心的。”
祝平安把臉扭過去,在溫爾雅的肩膀上把眼淚蹭掉,悄聲說:“謝謝你來陪我。”
“說的甚麼話,我不來怎麼放心?”溫爾雅拍拍她的背,“來吧,我們還有很多手續要走呢。”
六道輪迴部裡,到處都是投胎之人,多有家屬相送。想到親人這一去,便重獲新生,斷絕親緣,雖然是至親至愛,也將是對面不相識,抽噎嚎啕之聲,處處可聞。
若投胎的是老者還好,家人得知他能重新年輕健康起來,悲傷之意就沒那麼重;若投胎之人是青壯年,莫說家屬,往往他們自己都不捨至極,還有人反悔不要去投胎的,所以之前視窗人員會將投胎者的鬼民證登出,也是防備他們逃跑的措施。
通往孽鏡臺前的通道共有十個,由於每日投胎之人絡繹不絕,所以不得不採用這種分流措施。通道里的隊伍像是一條長龍,緩緩蠕動前行,明明排了兩個時辰的隊,可祝平安還是覺得只有一晃兒的功夫,就輪到里奧了。
孽鏡臺高有十丈,上有一塊堅冰般透明的石頭,只有投胎者才能上去,里奧手持投胎表透過道閘,深吸口氣,將一隻手放到了石頭上。
一瞬間,石頭髮出了盈盈的光,前塵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劃過……
1900年,巴黎。
時任大清駐法公使的陸泓信在這一年迎來了很多事情。
二月,妻子告訴他,她懷上了第四個孩子。
四月,巴黎在戰神廣場舉辦了世界博覽會,陸泓信運送著茶葉、絲綢、漆器以及慈禧太后的彩色畫像前往中國館。
他在那裡看到了其他國家的展品,移動人行道、柴油發電機、鐳元素,還有巨大的環幕電影。
他登上塞納河上漂浮的水上餐廳,蒸汽遊艇來來去去,給他送來香檳、華夫餅和冰淇淋。5000個燈泡照亮了整個會場,電力女神的雕塑高居電氣館之上,她的坐騎是駿馬和龍。
六月,一個最繁忙的月份。
英法美德等八國對義和團的“扶清滅洋”運動已經忍無可忍,天津,六百士兵直入租界;俄國海參崴,四千士兵登船待發;英、俄、德、法、美、日、意、奧八國聯軍共二千人突入北京,七日後,天津大沽口陷落,慈禧太后向八國宣戰。
八月,北京城陷落,數十萬民眾慘遭屠戮搶掠。大清的黃底龍旗墜落塵埃,太后與光緒帝倉皇西逃,一路衣被不周,食稭稈充飢渴,太后頒佈懿旨,將義和運動變為議和。
十一月,巴黎世博會閉幕,陸泓信收到了閉幕禮物——一份用心形鋁箔紙包裝的瑞士蓮巧克力。
同月,他開始給妻子腹中的孩子起名,在連續生了三個女兒之後,他認定這是個男孩,便先準備下四個名字:陸定疆、陸光華、陸靖平、陸徵夷。
十二月,八國提出《議和大綱》,提出各國駐軍北京、削平大沽炮臺、不得仇視外國等事務,大清同意。
同日,妻子生產,他準備的四個名字一個都沒用上,在婉靜、婉蓉、婉儀三個女兒之後,他得到了第四個女兒,取名陸婉珍。
轉過年,陸婉珍滿了月,大清正式在《議和大綱》上籤了字。
作者有話說:接下來會進入里奧的生平故事線,預計會寫三章,我會一口氣奉上。
她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角色,甚至可以說是除了主角外,我最喜歡的角色,她的靈感來自於那個風雨飄搖年代的進步女性。
獻給里奧,獻給每一個憂國憂民、自強不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