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一生所愛(上) 陸婉珍從小就覺得她爹……
陸婉珍從小就覺得她爹孃有心事。
孃的心事很好懂, 娘每天都發愁她要穿甚麼戴甚麼,怎麼多抄點經,怎麼生出個兒子。
每次爹不回來睡, 娘就會自個兒坐在桃花心木的梳妝檯前,在高階公使住宅裡的明亮電燈下撿佛豆,撿一個, 就唸一聲阿彌陀佛。
娘已經32歲了, 生育的黃金年齡已經過去, 她在祈求一個兒子。
而爹的心事就不那麼好懂了。
爹是個很厲害的人, 陸婉珍知道。她喝咖啡,吃黃油吐司,上馬桶, 用浴缸洗澡, 睡羽絨床墊,三個家庭教師和五個女僕整天圍著她轉, 穿的軟緞拖鞋一雙就值得十兩銀子。
她在院子裡騎小馬,在大戲院的包廂裡看戲, 穿著手工定製的繡花禮服,坐著標緻牌小汽車, 跟爹一塊逛香榭麗舍大街, 有時候也去愛麗捨宮和楓丹白露參加酒會。
爹在那裡,跟許多男男女女端著香檳談笑風生, 帶著領結的僕人會稱呼她(小姐),為她端上蒙布朗蛋糕和灑滿糖霜的馬卡龍。這些生活不是人人都能過的上的,她能擁有,只是因為她是爹的女兒。
但是爹不開心。
爹發現娘在撿佛豆的時候不開心,坐小汽車的時候不開心, 看戲的時候不開心,每次去過酒會,爹的不開心就會達到一個峰值。
可她不知道爹為甚麼不開心。
有一天,娘在收拾爹的新衣服,她跟著忙裡忙外地搗亂,把裁縫給爹做的禮帽戴在頭上,爹看了哈哈大笑,還吩咐裁縫給她也做一身小西服配禮帽。所以她就想,也許爹跟娘一樣,都是想要個兒子?
從那以後,她開始穿褲子,戴禮帽,還把頭髮都剪短,十足十就是一個男孩。她還跟爹鬧著要學擊劍、射擊、拳術,爹果然很高興,一一滿足了她不說,從此對她更是另眼相看。
她成了爹最寵愛的孩子,他把她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檢查她的每一份功課,教她說外語,當他會客的時候,就把她抱在膝蓋上,讓她給自己點雪茄,還給她起了個法國名字,叫做里奧。
爹興致來了會寫幾個大字,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叫婉珍在旁邊磨墨。爹寫:“男兒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寧為百夫長,不做一書生。”……
然後,爹就會端著一杯清茶,品一口,嘆兩聲,然後把她摟在懷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她聽,並且告訴她這詩裡的意思。
陸婉珍想,她可能有點明白,爹為甚麼不開心了。
一年一年過去,陸婉珍始終是家裡最小的孩子,娘也不再撿佛豆了,娘把自己的房間改成了庵堂,那裡常年飄著線香的氣味,每次陸婉珍過去給娘請安時,都看見她在一片煙火繚繞裡直挺挺地跪著,兩個眼睛永不抬起來,那是一種標準的贖罪姿勢。
沒有傳下陸家的香火,就是她的罪。
陸婉珍的身高也開始拔高,爹在她身上花費的精力沒有白費,十二歲的陸婉珍,已經顯示出了與眾不同的天賦。
她聰明過人,進退有度,會說英語、法語、德語、拉丁語和西班牙語,常年的體育鍛煉讓她的身高猛竄,已經長到了父親肩頭的位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她跟她三個拱肩縮背、沉默溫順的姐姐已經不是同一個物種。
她開始偷偷出門,她家看門的人裡有個男孩,是她母親陪嫁丫頭的兒子,可惜他爹孃命不好,陸陸續續都病沒了。母親初時養著他,打算讓他給未來的小少爺做貼身的小廝,名字也沒給取,只有個乳名叫石狗兒。
後來,母親絕了生育的想望,他就被打發出去看大門,大家就狗兒狗兒的叫著,叫到他十四歲。
石狗兒羞羞怯怯的,面目清秀,一雙眼睛像小鹿一樣圓溜溜的。她央求了他兩次,又許諾會帶好吃好玩的東西回來,軟磨硬泡之下,終於把他哄得開了門。
她穿了夾克,戴著鴨舌帽上街去,活脫脫就是街頭賣報紙的小子,騎著腳踏車混在巴黎的人群裡,沒有人會多掃她一眼。
她尤其愛去塞納河畔的咖啡館,在那裡點上一杯咖啡,饒有興味地聽著那些社會活動家的高論,甚麼平等、人權、反殖民、罷工、資本主義的,有的她能聽懂,有的她聽不懂,就記在心裡,回去問爹。
如此幾次,她偷跑出門的事情就露餡了,爹氣得不得了,但不是氣她偷跑出門,而是氣她自己悄悄出去,怕她遇上不測。後來,她每天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門了,只是必須帶上一個男僕跟著去——狗兒。
審訊室,張松鶴給石將軍斟上第二杯茶。
“……四小姐對我很好。”石將軍的話匣子開啟就停不下來,“說來慚愧,我那時候只是他家裡的一個下人,但她從來不喊我狗兒,她給我起了一個名字,石志堅。她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人權,不被人叫狗兒就是最基礎的人權。”
“一出門,她買甚麼,就給我也買甚麼,冰淇淋、咖啡、金黃的可頌和濃濃的里昂肉凍……後來,四小姐還拿零花錢給我買了一輛腳踏車,老爺不同意,她據理力爭,說我有了腳踏車,她出門時才不用停下來等我。”
“四小姐聰明極了,她也會在咖啡館裡跟那些洋人討論,還讓我把他們說的話給記下來。我說我不會寫字,她又教我寫字,法國字,中國字,統統都教了一遍,還把她看過的書拿給我看。”
石將軍臉上露出一個既溫柔的笑意:“那時候,我整天都像是飄在雲裡,覺得自己交了想也不敢想的好運,能服侍這麼聰明、這麼能幹、這麼善良的小姐。但四小姐不高興,因為我始終不肯叫她的名字,只肯叫她四小姐,哪怕老爺太太不知道的時候,我也一樣這麼做。”
“那您為甚麼不叫她的名字呢?”
“我哪裡敢呢?我那時候只是她家裡一個看門的奴才。四小姐待我好,但我不敢做任何僭越的事情,怕放肆慣了,以後改不回去了。我比她大幾歲,知道老爺不能在法國呆一輩子,早晚是要回去的。四小姐的日子能過的這麼舒暢,是因為這畢竟是外國,將來她就知道了,法國公使小姐過的日子,跟中國官家小姐過的日子,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呀……”
1912年,清帝遜位,華夏改元為中華民國,清廷所有外交關係一律廢止。
陸婉珍告別了法國,跟隨父親踏上了歸國的航船,回到廣東老家去。船行三月,來到珠江碼頭時正是五月中旬,天氣已經暑熱蒸人,碼頭的勞工們搬貨搬得大汗淋漓。
陸婉珍見到的第一個祖國同胞,就是碼頭上的苦力。他們黑黑的,瘦瘦的,乾癟的胸脯下是成排的肋骨,胯骨在一層皮下面突出來,有不少人連一條褲子都沒有,說起像人,不如說八分像鬼,兩分像猴。
幾百斤的大包扛在他們細瘦的肩頭,壓得他們一晃一晃,沒有人吭一聲,在監工們的鞭子下,他們排成一排,沉默地走。
祖父已經打發了不少家僕來接她們,當著老僕的面,爹破天荒第一次,拒絕了陸婉珍要跟他一塊騎馬回去的要求。
“這不是法國了。”爹是這樣講的。
那天,她是坐著一乘密不透風的小轎子回去的,跟她同乘一轎的還有她三姐。轎子裡又悶又熱,她幾次想要掀開轎簾透透氣,卻愕然發現,轎簾已經被線縫死了。
這乘小轎子就這樣把她抬進了家門,當家的人也不是爹了,而是素未謀面的祖父。
高高的屋樑下,她和三個姐姐站成一排,給祖父磕頭請安,三個姐姐馴順地跪下,她卻下意識地行了一個單膝跪地禮,還是爹一聲咳嗽,她才反應過來,雙膝落地。
祖父眯著眼睛,都看在眼裡,當下冷笑一聲,也不回應,也不叫起,悠悠然揹著手,走回後屋睡午覺去了,直到華燈初上,才有老嬤嬤來傳話,叫三個姐姐不必跪了。
爹滿臉心疼,去找祖父求情。
“香燈無繼,又失官職,現下為了丫頭片子,敢這樣忤逆老父!”
她清楚地聽見祖父的呵斥,片刻後,爹退出來,跟她一塊跪在堂屋地下。
那天晚上,她累的實在跪不住,爹摟著她,讓她能倒在自己身上稍微睡會,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邊說:“這不是法國了,祖父是有意磨一磨你的性子,從今後,你要多向姐姐學學。”
向姐姐學習?跟她們一樣,整天像個鵪鶉一樣縮著脖子,燒香,抄經書,繡花,納鞋底子?
那就不是她陸婉珍了。
她仍像以前一樣,每天起來就打拳、練劍,沒有場地給她騎馬,她就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繞著圈跑步。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祖父對這個桀驁的孫女兒反而犯難了,他差人來宣講《女則》、《女誡》,陸婉珍當面聽著,轉過頭來全當耳旁風。讓她跪祠堂,她跪不住了就直接躺在當地睡覺,廣東天氣暑熱,睡一夜地板權當解暑。老媽子要打她手板,怎及她靈活強壯,三個僕婦抓不住她一個。
陸婉珍想得很簡單:只要你不敢殺了我,那你其實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唯一讓她心疼的,是她每次惹怒祖父,爹都會陪著她吃掛落。
但父親不在乎,有一次,祖父以“教女不嚴”對爹動了板子,讓她在旁邊看,爹一頭捱打,一頭還悄悄在祖父看不見的地方,對著她笑。
她心裡明白,她做了爹不敢做的事情,對於這樣一個家,爹也未必多喜歡。
祖孫三代幾番拉扯,祖父的權威被一再侵犯,所有手段都試過了,沒有一樣有用,祖父氣的指著她鼻子大罵:“你到底是要怎麼樣!”
陸婉珍昂著脖子:“我不想怎麼樣,我只要求跟以前一樣。唸書、上街、習武,不用跪來跪去,不用聽人擺佈。不僅我是如此,我要中華大地,每個人亦當如此!”
她目光炯炯地盯著那雞皮禿頭的祖父,他驚得眼珠瞪得老大,眼皮上的層層疊疊的褶子都撐開了:“列強入侵,國難當頭,火焚圓明園,艦沉威海衛,《天津條約》、《馬關條約》、《辛丑條約》,咱們被人擺佈的還不夠嗎?大清已亡了,大大小小的地也都丟了,祖父卻只知道在家作老封君!既要子孫服膺你,就要拿出個讓人欽佩的樣子出來,以振興中華為我陸家之家訓,只拿孝親二字教子教孫,豈不可笑!”
娘在一邊撲上來就要捂她的嘴,陸婉珍一閃身錯開,話說到這裡,她索性說個痛快:“祖父嫌我在家礙眼,何不打發了我?我願從軍入伍,身帶吳鉤,收復關山,縱然馬踏殘驅,也不枉生為人身一場,強過鑽在這密不透風的小屋子裡,蹉跎光陰,計日等死!”
祖父被她的話刺的勃然大怒:“荒謬!滿嘴裡說的都是些甚麼!女子從軍?我看你是發瘋了!來人啊,把這個瘋子給我關在她的院子裡,免得丟盡了我們陸家的臉!”
她並不意外這個結果,不等人來押,她便冷笑三聲,自顧自地離去。
父親為她求情,毫無疑問又吃了一頓板子。這裡不是法國,這裡沒有平等也沒有人權,只有一個孝字大過天。
身邊的僕人都被撤了,院牆也被加高到五米左右,院門上落著三把大鎖,連爹孃都不能見她的面。一個啞巴女人一天給她送兩頓飯,是透過門上的一個活動板子遞進來的。祖父說她有瘋病,為了陸家的清譽,一輩子都不會給她說親。
祖父把不能嫁人視作一種懲罰。
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一個人躲在被窩裡笑了好久,笑的整個床帳都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