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交房工作推進會 會議就在公共安全部的……
會議就在公共安全部的大會議室召開, 住房管理部派出了質量安全處的人來參會,處長叫萬柏,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 雖然頭上已經有些花白,但走路速度依然很快,瞧著頗為精幹。溫爾雅要給他上茶水, 他還擺手不用:“白開水就行, 不愛喝那苦儼儼的東西。”
與會的業主代表是公共安全部開著大巴接來的, 地府大巴稀少, 租金頗貴,幸好公共安全部有自己的公務大巴車,否則這筆經費還真不知道去哪裡掏。
下來的業主一個個怒氣騰騰, 最末尾下車的幾個小年輕提著大包, 包裡還露出著幾卷橫幅,祝平安暗暗猜想上面寫的八成是“還我血汗錢”之類的話。
桃源地產派來參會的則是負責開發桃源雅筑的專案經理, 名叫薛良。這位薛良經理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衛攔下來, 原因無他,穿的簡直像個流浪漢一樣, 身上衣服又舊又破, 都是塵灰,還是他出示了公函才被放行。
等大家都進了大會議室, 屋裡簡直成了大市場,業主們吵吵嚷嚷說甚麼的都有,有的業主一進來就開始哭,還有往地上坐的,拉都拉不起來。
會議還沒開始, 場面好像就有點控制不住了……祝平安急的滿頭大汗,她還是想的不周到,一口氣把四十個業主代表都叫了來,這群人心裡揣著一團火氣,人多勢眾,哪能聽她擺佈?一時間向百靈拉了這個勸那個,鬧得灰頭土臉。龍如烈在臺上把桌面都要敲破了,這才讓大家肅靜下來坐好。
溫爾雅主持會議,他姿容絕世,親切隨和,會議的前半部分也沒有甚麼亂子。祝平安作為特別行動組長講話,表態一定會積極協調,幫助業主解決問題;萬柏處長也不落人後,講了一通為鬼民服務的發言,業主們都還算滿意。等到了業主代表與地產方對話的時間,場面可就沒那麼好看了,業主們爭先恐後地發言,問題就像是機關槍一樣劈頭蓋臉而來:
“我是桃園小區320戶業主代表,我姓高。地府的表態我們已經看到了,那麼請問桃源地產,你們甚麼時候能夠復工呢?”這位高小姐明顯素質高些,口氣還算是冷靜。
“我就問一句,一個月之後房子能不能修好?要是修不好怎麼辦?你們賠不賠錢?怎麼賠錢?”這是懶得客套,直接一針見血的。
“屋裡到處漏水!地板也是空鼓的!廊燈歪歪扭扭,牆上塗得都不能叫油漆,一摸直掉渣!照片我都帶來了,沒一個字是誣陷!我就問你們還有良心嗎?這房子給你你住不住!”這是已經做了詳細調查,興師問罪的。
“太不要臉了你們!祖宗十八代生兒子沒□□!”還有直接破口大罵的。
“大家冷靜!從第一位開始輪流發言,一個一個說!”溫爾雅起初勸慰了幾句,但業主們一張嘴就停不下來了,誰還把他當回事,他不得不把話筒音量開到最大,最終扯著嗓子喊了幾遍才抑制住大家。
“我來一個一個回答大家的問題吧。”薛良聽完大家的問題,擦著汗站了起來。
“首先,因為桃源地產經營不善,造成了大家的困擾,我僅代表地產公司向大家致以誠摯的歉意。”說罷,他一鞠到地,臺下業主嗤之以鼻:“誰要你這虛頭巴腦的!說正事!”
“大家反饋的內容,我已經全部如實的記錄下來了,但茲事體大,我也不能做主,需要回去詢問上級領導才能決定。”
“不能做主你來幹甚麼來了?耍我們是不是?真當我們這四十多人閒著沒事幹啊!”一個大漢站起來,指著薛良的鼻子就開罵。
“就是!套話不用說了,今天就給我們一個準話,一個月之後房子能不能修好!”其他業主紛紛幫腔。
“各位業主,你們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是我們公司資金實在有困難,錢都投在其他的專案裡回不來,我們就是有心修,但沒有錢,很難請得到工人啊!”
薛良一臉為難至極的表情:“各位,我是桃源雅筑的專案負責人,我對專案也很有感情,這兒的一磚一瓦都是我看著搭起來的,現在弄得這個樣子,我心裡難道就好受?”
“為了這個專案能復工,我也不知想了多少辦法。”薛良一邊說,一邊也動了感情,眼淚都下來了:“我每天在公司,跟在領導屁股後面低聲下氣,我說領導求求你了,桃源雅筑馬上就要交房了,這個專案需要的資金不多,咱們就努努力,總得對業主負責吧?”
“各位,我是求爺爺告奶奶,但是桃源地產是真沒錢了呀,這六個月別說工人沒工資,我都沒有工資!半年沒發錢,你們看看我這身上,穿成這樣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世事無常,三災六難的誰遇不上?地產公司是真有難處,咱們互相擔待些吧!”
臺下的業主們就露出些猶疑的表情了,站起來的大漢也坐下了。
薛良一擦眼淚,誠摯無比地道:“大家放心,今天住房管理部的人也都在這呢,就讓他們做個見證,我回去一定再跟領導好好說說,這次有官府的人出面,我相信地產公司一定會重視大家的問題的!”
他向著大家一抱拳,團團作揖,一副可憐樣子。業主們雖然發出不滿的嗡嗡聲,但對著這麼一個想辦法解決問題的經理,也很難說出甚麼指責的話了。
溫爾雅見大家沒有異議,就要宣佈會議結束,猛可裡卻響起一聲高叫,打斷了溫爾雅的話。
“你放屁!”一個穿的非常時髦的青年男子站了起來,指著薛良大喝道:“真會演戲啊你,差點就被你騙過去!大家看看,他左手腕上是甚麼?上個月新出的勞力士!我也剛剛買了同款,看著雖說不起眼,但是起碼值得這個數!”
男子比劃出兩個手指頭:“兩千萬不打折!你不是半年沒工資了嗎?沒錢還捨得買勞力士啊?擺明了剛才都是騙我們的!大夥兒別上當,今天絕不能放過他!”
薛良一番做作,本以為可以敷衍過去,想不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暗叫一聲命苦。他本想過來哭窮,便跟公司的保潔借了一身最舊最髒的衣服,但別人的衣服畢竟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剛剛一抱拳,把手腕上的名錶給露了出來,這下可糟糕了。
他在臺上支支吾吾,擺明是給說中了,臺下業主譁然,更加怒不可遏起來:“好啊!滿嘴跑火車的騙子!”
“還開會呢!就是浪費時間!跟這些騙子有甚麼好說的!反正他們就只會敷衍我們!”
“官商勾結,黑暗的沒邊了!別讓他們跑了!”
祝平安看形勢不好了,立刻站起來試圖控制場面。還沒等她說話,一個物事就從臺下飛上來,啪一下精準地在祝平安臉上開了花。
溫爾雅還想去攔,但剛站起來,頭上就也吃了一記,黃黃綠綠的惡臭液體順著他烏黑長髮淌下來,還沾了半片雞蛋殼。
臺下,氣急了的業主們已經不管這是哪裡了,幾個年輕小夥子開啟大包,裡面裝了一大堆臭雞蛋,業主們抄起這些臭蛋,劈頭蓋臉地就往臺上扔,打的薛良抱頭鼠竄。祝平安、萬柏等人也未能倖免,頭上、身上,很快就沾滿了惡臭的蛋液。
幾個業主怒氣難平,還想翻上臺去打薛良,祝平安慌忙起來去攔,沒注意腳下踩在一灘蛋液上,仰面摔了個四腳朝天,後腦勺腫起一個大包。溫爾雅等人連忙來扶,打算先撤出會議室再說,卻被激動的業主守住門口,口口聲聲不叫他們出去……
好傢伙,就為了防止群體性事件才開了這麼一個會,結果先釀成了群體性事件……祝平安一時間真是心力交瘁,再起不能了。眼看局勢越來越失控,溫文雅與龍如烈對了個眼色,龍如烈會意,當即跳到場中央,大喝一聲:“大家冷靜!”
龍如烈本是人龍混血,身懷龍威,張松鶴說他能以一當十,便是因為這個。這會兒他氣勢外發,場內眾人只覺一陣無形的恐懼攝住了心臟,莫名其妙地就是腳下一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場內的紛紛擾擾立刻停了下來,溫爾雅拽起祝平安就要奪門而出,祝平安卻搖了搖頭,示意溫爾雅先把那個惹禍精薛良給拉出去。見溫爾雅不願意動,只得無奈地給杜元使了個眼色,讓杜元把人拉走。
杜元會意,抓著薛良嗖的一聲就跑沒影了,業主們雖然心有不甘,卻個個腳軟難行,不敢追上去。
正主兒一走,祝平安抓起話筒,作好作歹,許下無數個“公共安全部一定管到底”的誓言,加上身邊的萬柏也頗掌得住,沒有丟下她自顧自走掉,兩人拿兩部的公信力作保,總算是把業主們安撫下來。
業主們吵吵嚷嚷地走了,徒留下一地狼藉和雞蛋殼。
他們一走,萬柏也立刻變了臉色,顯然是對今天的會議很不滿意,走的時候用祝平安能聽見的聲音,嘀咕了兩聲“有欠考慮”之類的話,在溫爾雅的九十度鞠躬致歉下,也是沉著臉離開了。
這都甚麼事啊!
祝平安苦惱地坐在臺上,只想大哭一場。張松鶴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她癟著嘴坐在臺上,要哭不哭的樣子,腦袋上的雞蛋液都幹了,像是噴了一頭彩色髮膠。溫爾雅正心疼地坐在旁邊,給她擦臉上的髒汙。
“杜元都跟我說了。”張松鶴遠遠站在門口沒走進去——實在沒有下腳的地方。“你不給我個解釋嗎?”
“對不起。”祝平安悶悶道:“是我做事情欠考慮,好多細節都沒考慮到,才導致今天的事件。”
“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那些業主們。”張松鶴搖搖頭,“你又浪費了他們好幾天時間。”
祝平安嘴巴一撇,這次是真的想哭了,張松鶴看她那樣子,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走進來。
他從身後拿出水桶和拖把:“算啦,我也有不對,沒想到你是第一次辦這種會議,細節上太欠考慮。跟群眾打交道就這樣,惹一身騷是常事,別哭了,一塊把這裡擦一擦吧。”
他對自己的正副組長本來是很放心的,祝平安掌舵大方向,會議議程這種細節自然有溫爾雅為她參贊,兩人搭檔應該不會出甚麼問題。
然而他究竟是失算了。他忘記了,溫爾雅的經驗只適合拿來應對所謂的上流人士,那些就算在臺下斗的你死我活,也不會輕易撕破臉皮的人。
溫爾雅也沒這樣直面過平民百姓,不懂得跟他們打交道的關竅……在這方面,他跟祝平安一樣,是不折不扣的新手。
地上的雞蛋液都幹了,有些部分用拖把已經搞不定了,只能跪在地上用手一點點扣。祝平安三人正在地上吭哧吭哧幹活的時候,一張掩不住得意的臉飄然進了屋子:“哎呦,一股甚麼味呀?”
徐副部長捂住鼻子,換出一幅嚴肅的表情,大聲地批評起來了:“祝組長,這可不是我要批評你,是你太不像話了!怎麼這麼粗心大意,對自己、對同事、對群眾一點都不負責!住房管理部的同事回去之後,要怎麼說我們?幸好今天只是些臭雞蛋,若是人家拿了刀子來,你怎麼收場?”
這番話他是佔足了理,連張松鶴也不好說甚麼的。徐副部長得理不饒人,揚眉吐氣地把祝平安訓了半個時辰,最終才道:“才工作了半個月,就鬧出重大事故。根據《人員管理條例》,必須召開部門大會,好好地討論一下對你的處罰!祝組長,準備明天做檢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