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這樣的幸福,他今後再也……
自從那天從別墅出來後, 明緋在不願意的情況下還是斷斷續續地從蘭姨那裡聽到一些關於宴西敘的訊息。
聽說他被老爺子打得半死,傷得很重,幾乎丟了半條性命。
老爺子那會讓在氣頭上, 也沒注意他的狀態,加上他被打了那麼多下, 始終不發出一點聲音,等老爺子發現不對勁的時候, 已經遲了。
他早就昏死過去。
身上被冷汗浸溼, 像渾身溼漉漉的,是剛從水裡打撈上來,臉色慘白得厲害,似乎做著甚麼噩夢, 身體蜷縮在一起,一直叫著“媽媽”,過會兒又喃喃地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老爺子湊近一聽,是兩個字——“緋緋。”
老爺子長嘆了一口氣,之後一連叫了他幾聲都毫無反應,這才急忙將人送到醫院。
蘭姨道:“所幸送來及時,性命是沒有大礙,只是他的狀況很不好……”
“前段時間又是發燒又是車禍, 身體本來就一直沒恢復, 尤其你對他又……他打擊很大……”
“再加上老爺子下手很重, 醫生說很有可能會留下後遺症,往後會經常發作,疼痛難忍……”
“而且他藥物濫用的情況很嚴重,很多常規的止痛藥對他都沒有用。也就是說, 他現在的每一天都很難熬……”
“緋緋,”蘭姨試探地道:“你能不能去看看他,哪怕就看一眼……”
“不能,”明緋平靜地道:“蘭姨,我也不是他的藥,去了又能有甚麼用。”
“怎麼不是?”蘭姨語氣急切地道:“你去看他一眼,比甚麼止痛藥都好使……緋緋,他是你最愛的小叔叔,你真的忍心……”
“好了蘭姨,”她深吸一口氣:“他總要慢慢習慣的。我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一輩子陪在他身邊。我也有我的愛人,我的生活。”
話說到這個份上,蘭姨也不好再說甚麼了,只能道:“那你現在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和未來姑爺,你們……都好好的。”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明緋這段時間的確住在外面。
宴西敘不人不鬼,連自己都快不成了,更不用說照顧巧克力。
而巧克力有嚴重的分離焦慮,只認她和宴西敘,一旦他們長時間不在它身邊,它就會拒絕進食。
所以明緋無法,只能在這段時間在學校外面租了房子,把巧克力接過來養。
她希望宴西敘能快點走出來,就當是為了巧克力。
她始終不認為,這個世上,會有誰真的離不開誰。
難道她不回到他身邊,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嗎?
不會的。
宴西敘浪蕩薄倖,從不會把誰放在眼裡。
他不是這樣的人。
明緋如是想到。搖了搖頭,把心底的那股不安給壓了下去。
……
這天系裡組織了一次夜景寫生活動,等結束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她收拾好東西,背起畫板和揹包走回了住處。
她住的這個房子在頂樓,是一梯一戶的,她不喜歡被打擾,所以特意選了這種戶型。
電梯門一開,她剛走出去,迎面忽然壓上來一個人影。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壓著她往後退了兩步,脊背撞上走廊的牆壁,畫板從肩上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畫筆和顏料隨之散了一地。
毫無章法的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明緋起先沒看清來人,慌張之下正要呼救,下一刻唇齒相碰,熟悉的記憶被喚醒,她愣了一下,在親吻間隙含糊不清地問:“宴西敘?”
男人身體頓了一下,稍稍退開些許,低頭捧著她的臉,與她額頭相抵,喘息著道:“是我寶寶,”他的唇輕擦過她的頸側,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我好想你,你有想我嗎……”
明緋用力地掙扎,卻被他輕易地壓制,她深吸一口氣道:“宴西敘,你又發甚麼瘋!”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是蘭姨告訴你的?還是……你又派人跟蹤我?!”
顯然根據她對宴西敘的瞭解,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這個瘋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出來的,明明他這個時候應該在醫院,被宴爺爺的人看管著,半是監禁半是養病,怎麼會又出現在這兒?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現在已經出現在這裡。
宴西敘喉結滾動,又難耐地湊上來,輕吻著她的眼睛,鼻尖,唇角……
鼻端驟然間充斥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掩蓋住了他身上的味道,也難怪她沒在第一時間認出他。
她蹙眉問:“你喝酒了?”
“傷成這樣還喝酒,宴西敘,你要是不想活了其實也不用這麼麻煩的。”
“你是死是活和我沒關係,可我希望你能夠考慮一下宴爺爺和巧克力。”
宴西敘環著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輕蹭著她柔軟的臉頰:“我也不想,可是緋緋,我好難受,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著我已經失去你……我真的快要瘋了,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明緋深深地嘆了口氣,只覺得疲倦至極:“宴西敘,為甚麼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你還是這麼執迷不悟?”
“我們已經不可能了。當初你對我說,你永遠只能是我的小叔叔。現在,我把這句話送還給你。”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永遠,都只能是我的小叔叔。”
宴西敘只覺心臟一陣抽痛,像是被人狠狠攥緊了,額頭不住地滲著冷汗,連呼吸都牽扯起緻密的疼:“緋緋,我求你,別這麼對我……”
他從來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人生前二十五年,算得上是順風順水,沒有甚麼是他得不到的。
想要的都唾手可得,所以他從不害怕失去。
自然也沒有甚麼後悔的事情。
可是自從那次明緋告訴他,她不可能再回到他身邊時,從那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活在深深的後悔中。
他從來沒有哪一刻,會這麼痛恨曾經的自己。
他知道他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
沒有人不會犯錯,可他從來不知道,人生中唯一一次對她犯的錯,代價會是永遠失去她。
明緋已經徹底不愛他了,他的執迷不悟,他的不擇手段,不過是用來換取跟她的一點可憐的維繫。
一旦他放手,像她所希望的那樣,退回到世俗意義上“小叔叔,他們之間,就真的徹底完了。
他緊緊抱著她,語氣染上難言的哀傷:“緋緋,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小叔叔,向前看吧。事到如今,何必畫地為牢,我已經走出來了,有了自己的幸福,過去的就都讓它過去吧。你也應該去尋找屬於你的幸福,找到那個你喜歡並且願意陪在你身邊的人,而不是再做這種無謂的糾纏。這根本沒有任何,你和我之間的結局,也不會因為你一廂情願的糾纏而有絲毫改變,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緋緋,我真的不明白……幸福?你告訴我,沒了你的世界,我真的還能夠活下去嗎?你真的覺得,我還能夠喜歡上別人嗎?”
“你真的覺得,我還能夠幸福嗎?”
他苦澀地笑起來:“往後的每一天,我都不會再快活了……”
“你真的以為,是我不想放下嗎?可是緋緋,我做不到……為甚麼……為甚麼你能那麼輕易地喜歡上別人,一個又一個……你真的,曾經像我喜歡你那樣,喜歡過我嗎,為甚麼我一點都感覺不到……”
“如果今天做錯事的是你,你對我做了同樣的事,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原諒你……可是緋緋,我親愛的小侄女,你卻連一絲可憐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到底怎麼才能像你一樣做到那麼絕情,那麼輕易地放下,遊刃有餘地從十年的感情中抽離出來,毫不留戀地投向別人的懷抱?你教教我,你教教我好不好……”
“夠了宴西敘,我真的不想陪在在這裡發瘋了!”
“聽好了,為甚麼我能做到,因為我是正常人,喜歡的時候是真的喜歡,一旦死心,也就放下了。而你,宴西敘,你不覺得你的情感依戀太過病態和偏執了嗎?你不正常,你有病,你要做的是去看心理醫生,而不是來我這裡發病。”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和昭寧還沒有順利地舉行訂婚宴,所以你一直不肯死心,那麼麻煩你,再等半個月,等到宴爺爺挑的那個黃道吉日一到,我和昭寧順利舉行訂婚宴,一切塵埃落定,到了那個時候,我相信你也該認清現實了。”
樓道內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分明的輪廓,漆黑的眼睫低垂,在他臉上拓下淡淡的陰影。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下,浸著涼意的聲線在寂靜的樓道內莫名讓人覺得不安:“寶寶,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眼睜睜看著你和林昭寧訂婚吧?”
“我告訴你,不可能,除非我死。”
明緋盯著他,急促地呼吸著,用盡全身力氣推了他一把,“你這個瘋子……那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
出乎意料地,他這次鬆開了她,踉蹌地往後退了半步
宴西敘的狀態不太對,她能感受得到,因為就連壓制住她,這件對他來說輕鬆平常的事,他都已經變得有些吃力,而且呼吸越來越沉,眼尾隱隱泛紅。
他站定後抬起頭,慢慢笑起來,“好啊。”
笑容浮著幾分虛幻,他輕聲說:“那你殺了我好不好。”
“瘋子……”明緋顫抖著唇瓣,後背抵在牆上,喃喃地道:“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餘光忽然瞥見一道冷白,像是甚麼刀刃的反光,在這昏暗的光線下撕開一道隱隱的口子。
宴西敘視線下移,看到明緋揹包裡露出來的半截美工刀。
修長的手指搭上刀柄,將那柄美工刀從明緋的揹包裡抽出,“喏,兇器都是現成的。”
明緋震驚地看著他將美工刀的刀柄讓她握在手心,動作異常輕柔,像是怕不小心傷到她。
之後握著她的手腕,讓刀刃抵在頸動脈:“來,就朝這裡刺,出血大,很快就結束了。”
刀刃抵在頸側,鋒利的刃片劃破面板,滲出一條細細的血痕,邊界很快被血跡暈染,變得模糊而失去邊界,他面板異常得白,襯得那道血痕格外刺目。
明緋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你瘋了,你……你放開我……”
宴西敘便笑起來,從善如流地移開刀刃:“哦,差點忘了,心肝捨不得我死。”
“那把這塊地方割了吧。”他握著她的手腕,讓刃片抵在側臉,又慢慢下移:“還有這裡……”
“你不是說,這裡髒了麼?”
“可是緋緋,那天的事情只是在做戲,那個女人,根本沒怎麼碰到我……”
“之前另一個女人……叫甚麼,你喜歡的那個女星……想起來了,姜璃,好,她在我不清醒的時候碰我,你要非說是我的錯,我也認,那你現在把這兩塊地方割了好不好……”
他看著她,眼中翻湧著瘋狂的偏執,嗓音卻帶著凝滯的、微弱的哭腔,“割掉了,我就乾淨了……你就沒有任何理由再不要我了寶寶……”
“你瘋了宴西敘!”明緋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用力地掙脫開。
掙扎的過程中美工刀哐噹一聲掉落在地。
在這寂靜的樓道內顯得格外突兀。
像是某種止休符。
宴西敘輕薄的眼皮闔上,整個人忽然毫無徵兆地倒地。
明緋懵了一瞬。
等反應過來後連忙蹲下身去推他,急切地道:“宴西敘,你怎麼樣……你醒醒……”
手一觸及他的身體,立刻察覺到不對。
他發燒了,而且燒得很厲害。
蘭姨說得沒錯,他前陣子的傷就沒有好全,又被宴爺爺一頓毒打,身體根本受不了……
明緋抿緊唇,立刻叫了救護車。
——
宴西敘是在醫院裡醒來的。
臉上一陣溼潤溫熱的觸感,緩緩睜眼,正對上明緋的視線。
她正坐在他身邊,抬手幫他擦拭額頭。
他目光怔仲地看了她好久,才輕聲道:“緋緋,真好,又夢到從前的你了……”像是怕驚擾這難得的美夢。
明緋手上的動作一頓,“不是夢”,她說。
“小叔叔,”她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揉著著手上的溼毛巾,“我們談談吧,好嗎?”
宴西敘從床上坐起,他的手上掛著點滴,留置針紮在手背上,一旁隱伏在冷白面板下的青筋凸起。
身上的病服襯得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他滑動了喉結,神情少見的緊張:“緋緋,你想說甚麼?”
明緋深深地看著他,良久才道,“別這樣了,小叔叔。”
“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再這樣下去,我的生活會被徹底打亂,而你的身體,也會支撐不下去的。”
“小叔叔,其實我一點兒都不恨你了,真的。”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無論怎麼樣,你都是我的小叔叔,我永遠記得小時候你是怎麼鼓勵我,安慰我,儘可能地抽出時間陪伴我。因為有你的存在,即使我從小父母雙亡,我的人生也從來沒有孤單過,你對我的愛,足夠支撐我好好長大。你說我是你的藥,是你那段不見天日的日子裡最治癒的良藥。可是小叔叔,你對我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所以我從始至終,都希望你能好好的。這一點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沒有變過。”
“或許我過於突然的態度轉變會讓你覺得不適應,我有在反思,我處理的方式是不是不夠溫和,才會讓你有那麼強烈的戒斷反應。”
“我想不管怎麼樣我們至少還是親人,我答應你,只要你能恪守正常叔侄的分寸,我以後不會不接你電話,巧克力依舊留給你當做紀念,我也會定期過來看望巧克力……和你。”
宴西敘聞言愣了一會兒,似哭似笑,許久後才輕聲問:“就僅僅……是這樣嗎?”
明緋蹙眉:“那你還想怎麼樣呢小叔叔?我不恨你了,我們做回相安無事的親人而不是劍拔弩張的仇人,這樣不好嗎?”
宴西敘眼眶漸漸泛紅,嗓音帶著細微的哽咽,只是問:“……為甚麼不恨我了?”
明緋說不恨他,在眼下的情境裡,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她不會再愛他,現在連恨也沒有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對他,已經徹底放下了?
她越是對他心平氣和,他越是覺得絕望。
他一直不願意相信,她一點都不愛他了,就像他一直心存幻想,只要他不放手,她遲早有一天會回頭看他。
可是沒有這樣一天了,永遠不會有這樣一天了——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明緋。
巨大的絕望和哀傷將他籠罩。
他像個無助的孩子,終於抑制不住地痛哭出聲。
“恨一個人很累的。”明緋輕輕嘆了口氣:“何況小叔叔,比起恨你,我更希望我們能做回彼此的親人。”
宴西敘透過潮溼模糊的視線看向她,她就站在他眼前,可他卻覺得她隨時都會消散。
他哽咽道:“你能再抱我一下,親我一下嗎,緋緋?”
明緋看著他,緩緩起身走近他,將他抱在懷裡,又低頭在他的額頭輕吻了一下。
這是自從他們分手以來,在沒有他脅迫的情況下,她第一次主動擁抱親吻他。
可他卻只覺得心底一片荒蕪。
他伸手環住她的腰,將腦袋深埋進她的懷裡。
他貪戀著少女的氣息和溫度,她唇瓣的觸感,一如記憶中那麼柔軟。
這樣的機會,幾乎是最後一次了。
原本他真的可以獲得幸福的……只可惜,原本近在咫尺,伸手就能夠到的幸福,他今後再也不會擁有了。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雪,雪花無聲地落在玻璃窗前,轉瞬即逝,只留下一條細長的水痕。
北城的冬天這樣冷。
他想,這或許是有記憶以來,北城最冷的一個冬天。
也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個經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