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以為只要回頭,明緋就會……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男人坐在辦公椅上,側對著他。
聽到腳步聲,椅背緩緩轉動。
陽光從一側漫進來, 在他的眉骨和鼻樑處拓下陰影,他抬眼, 面無表情地看向溫煦。
溫煦吞嚥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宴總……你找我有事?”
宴西敘壓了一下眉, 嗓音倦怠:“你說呢。”
他的手搭在桌上, 曲指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種倒計時。
忽然他將桌上一沓紙猛地往下揚:“好好看看,你乾的好事。”
飛舞的紙張盤旋在半空, 而後又像枯葉一般緩緩落下,頹然地歇在溫煦的腳邊,一如他已經預見的命運。
溫煦吞嚥了一口口水,全身變得僵硬,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撿起那份文件。
在看清文件上的內容後,溫煦臉色倏地變得慘白,嘴唇不住顫抖著,只是說不出話。
前方忽然傳來宴西敘的聲音, 聲音不大, 卻足夠清晰, 一字一句傳入他的耳中,讓溫煦瞬間如墜冰窖。
“不解釋一下,為甚麼這個名為的筆刷文件會在專案開發環境的設計終端上被檢測到?溫煦,你有沒有想過, 將不作商用的筆刷文件匯入專案環境,意味著專案所涉及的所有畫稿都會存在版權瑕疵,一旦這件事傳出去,不光整個專案面臨流產,還會使公司陷入負面輿論,面臨版權訴訟,根據合同上的對應條款,公司完全可以要求你賠償一切損失。”
“你知道的,這不會是一筆小數目。”
“以及,之前發放的獎金,也要悉數退還。”
溫煦如遭雷擊,後背不斷滲出冷汗:“宴總,我……”
宴西敘起身,慢慢地踱到他面前,低頭掃了他一眼,嘲弄道:“怎麼,花完了?”
溫煦顫抖著嘴唇:“宴總,看在緋緋的面子上,還請你高抬貴手……”
“緋緋?”宴西敘眸光倏地冷了下來,面色陰沉道:“你還敢在我面前提緋緋?”
溫煦連忙低下了頭:“是,是我讓您失望了……您本來想給我個機會,讓我能夠有資格配得上緋緋,但是我……”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輕嗤。
一抬眼,正對上他冰冷嘲弄的視線,他看著他,就像看一隻掉入陷阱仍不自知的獵物。
“真是蠢得可憐。”
他也懶得再跟他廢話,雙手插進西裝褲袋:“那筆獎金可以不用還,你留下的那堆爛攤子,我也會替你善後,之前答應你的offer可以換成一個留學的機會,去知名的藝術學府鍍金回來,你能收到的offer不會比宴氏差。”
溫煦的眼神亮了一瞬,但與此同時,又隱隱感到不安:“你……為甚麼……”
“你說呢?”宴西敘挑眉:“你渾身上下,除了是緋緋的男朋友之外,還有哪一點值得跟我做交易?”
溫煦臉上的血色霎時褪了個乾淨:“你……你想怎麼樣?”
“跟她分手,理由你自己想,”宴西敘視線冰冷:“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不用我教你吧?”
“不,緋緋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她的,宴總,我和她是兩情相悅,你為甚麼就不能成全我們?”
“兩情相悅?”宴西敘冷笑:“你知道她究竟喜歡誰嗎你就敢說兩情相悅?”
溫煦茫然地抬頭,看著眼前男人年輕俊美的臉,之前看到明緋和宴西敘相處時心底的那種怪異感又再度浮現:“你……你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宴西敘短促地笑了聲,讓放在桌上的智慧機器人播放了一段音訊。
音訊的內容是明緋對他的告白,宴家整棟別墅都裝有智慧系統,宴西敘倘若有心,想調取其中的一段音訊並不難。
他也不知道他為甚麼要保留那段她對他告白的音訊,或許是她對他的親暱和眷戀遙遠得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無數個犯病的夜晚,他都亟需那一點可憐的慰藉。儘管到現在為止他依然不認為可以放縱自己回應明緋對他的感情,但少女告白時豐沛的愛意得幾乎讓人上癮。
其實他並不認為明緋有多喜歡溫煦,就算喜歡,也只有淺薄的一點,又怎麼能和他們這麼多年的感情相提並論?
溫煦不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她可以有不同個男朋友甚至是結婚物件,但永遠只會有他一個小叔叔。
他想明緋之所以現在喜歡溫煦,把注意力都分給他而冷落了自己,不過是因為他沒有答應做她男朋友罷了。
一旦他對她妥協,她一定會立刻跟他分手,乖乖地回到自己身邊。
就像他們第一次吵架,她表現得那麼叛逆,對他比現在更加冷漠疏離,可他一鬆口,她不是立刻回心轉意,對他親暱依賴,更甚從前?
明緋從前有多喜歡他,他是知道的。
那樣濃烈熾熱的情感,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徹底消失冷卻。
是,最近明緋對他的態度是太過漠視,對比從前落差太大,他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有些患得患失,很多時候甚至需要藉助藥物才能勉強入睡,這都很正常。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因為一旦他和明緋回到從前,所有的痛苦都會過去。
而“他和明緋回不到過去”這個假設,從來不存在。
因為從始至終,他一直認為他是有退路的——再不濟,他只要願意妥協,和明緋在一起,她就會乖乖地變回從前。
只是他不願意而已。
——在最恐慌無措最瀕臨失控的時候想通這一層,他的內心終於又得到片刻安寧。
所以要想明緋分手,其實有更簡便快速的辦法。
他大可不必這麼大費周章,給她這個蠢得可憐的的小男友下套。
只不過,他不想用那種方式罷了。
……
“小叔叔的結婚物件,永遠不會被我祝福的真相,是因為我希望那個人,只能是我啊。”
“我說,我喜歡你,很久之前,我就開始喜歡你,不是所謂是甚麼親情,也不是感激之情,而是從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就再也無法移開的目光,不能控制的心跳……”
“我喜歡你,是那種女人對男人的喜歡,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更何況是喜歡你,你真的覺得,喜歡你,是我的錯嗎?”
最新2.0陪伴型機器人更新了聲紋採集系統,對音訊的儲存和播放已經做到音質無損。
透過機器人流露的聲音,逼真到像是明緋就在這裡,那樣熾熱瘋狂地向宴西敘訴說著愛意。
溫煦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窺探了他們之間隱秘的一角。
他的女朋友,曾經近乎迷戀地喜歡她的小叔叔。
這樣的衝擊,不是他一個才剛剛大一的男生可以承受得了的。
怪不得宴西敘對她那麼在意,怪不得他莫名對他抱有敵意,怪不得他一直隱隱覺得明緋和他之間的關係很微妙,他們站在一起,甚至都不需要說話,只要一個眼神,就是旁人無法融入的氛圍。
原來是這樣……
溫煦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現在你知道了。”宴西敘道:“緋緋姓明,你卻叫我宴總,從一開始你就該知道,我和她之間,根本沒有血緣關係。”
“她有多喜歡我,你根本想象不到。你以為他為甚麼會和你在一起,不過是報復我和她分手,順帶從你這裡獲取慰藉罷了。”
“我和她十年的感情,她從記事時就在我身邊長大,你拿甚麼跟我比?”
溫煦頹然地低下頭,苦笑了聲。
隨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猛地抬頭看向他,理智被怒火焚燒殆盡,腦中的最後一根弦也斷了,他抬手一把揪住宴西敘的衣領,目眥欲裂地道:“所以你是故意設套讓我鑽,以此逼我和緋緋分手?”
“怎麼是我讓你鑽呢?”宴西敘歪頭,懶散地笑:“從頭到尾,路可都是你自己選的。你看看你,一步步讓自己走到眼下的死路,你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緋緋?”
“溫煦,需要我提醒你嗎?先不說退還獎金和支付天價賠償,這件事一旦傳出去,以後你在業內的名聲就臭了,不可能再入職像樣的公司。”
“就算你這次不分手,你和緋緋這段所謂的感情也支撐不了多久,如果我現在回頭,十年感情和兩個月,你猜她會選誰?”
“一份本來就不堪一擊的感情和你自己的前途,孰輕孰重,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溫煦苦笑了下,頹然地鬆開了手。溫煦想,宴西敘有句話說得很對,他想和宴西敘搶明緋,他拿甚麼和他比?
只是……他既然在意明緋在意到到近乎偏執的程度,不擇手段地也要拆散他們,那他當初,又為甚麼要和她分手?
“宴總,我可以答應你的條件。”他抬頭,眼神複雜地看向他:“不過我很好奇,在我離開緋緋之後,你會和她在一起嗎?”
宴西敘怔了一下。
“不會。”他滾動了喉結,看在他還算配合的份上,心情不錯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永遠,只會是她的小叔叔,我和她之間的感情,不是所謂的男女之情可以褻瀆的。之所以要你和她分手,只是因為你不配。”
“她以後會有一個愛她的男友、丈夫,她不用喜歡他,只需要他能夠配得上她,幫她完成世俗的期待,然後永遠地留在宴宅,留在我和爺爺的身邊。”
溫煦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看似身價不菲,年輕俊美,似乎甚麼都不缺的人,十分可憐,可憐到,連自己對明緋真正的感情都不敢面對。
又或許是,可憐到,連自己真正的心意都不清楚,親手放棄了最珍視的東西,以後會後悔嗎?
以為只要回頭,明緋就會在原地等他,所以有恃無恐?在拆散他和明緋之後又把她推向另一個男人。
以為這樣,他就能夠得到救贖嗎?
他根本連他自己真正想要甚麼,都不知道。
呵,多可憐。
“那我就祝小宴總得償所願,早日幫緋緋找到和她相配的人,而小宴總你,也永遠只是她的小叔叔。”溫煦幽幽地道。
這是祝福,也是詛咒。
他詛咒他有朝一日也會嚐到甚麼叫做求而不得。
以為憑著身份地位,優越的皮囊,只要他想要的,就都可以得到。
可世事未必盡如人意,他詛咒他終有一天會對他所失去的,最珍視的東西,搖尾乞憐。
就像一條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