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她想要離開他這件事,才……
四周都極其安靜, 只能聽見風過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宴西敘愣了好久才開口,嗓音冷寒:“……甚麼意思?北美到半山,才多遠?你從小到大, 從來沒離開過宴宅,沒離開過我身邊。你現在告訴我, 你要住校?”
“你不是說,你會走讀的嗎?”宴西敘不明白, 明明就在幾天前, 她還說無論如何都會走讀,哪怕學校不允許,她都會想辦法,更何況他剛才瞭解過了, 北美對學生是否住校並沒有強制要求。
這才過去多久,為甚麼她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小叔叔,我長大了。”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淡淡地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
“理由?”他低頭逼近她,那股壓不住的煩躁又開始在胸腔裡衝撞。
“大學裡的宿舍關係很重要。同班同學可以不熟,但是室友不能不熟。別人都住校,就我不住校,小叔叔覺得合適嗎?我不想因為搞特殊而被孤立, 錯過一些通知。如果因此影響績點, 會耽誤我的學習, 影響我的計劃,往大了說,會妨礙我實現我的夢想。”
她太清楚宴西敘在意的點,“而且, 我想體驗一下和同齡人一起生活的感覺。小叔叔,你也不想我的人生留有遺憾吧?”
明緋預想的不錯,她的夢想,她的學業,以及不讓她的人生留有遺憾,的確是他一直以來最看重的東西。
何況,他不是一向拿這些東西來規訓她嗎,那作為制定這個遊戲規則的人,他自己才最應該遵守,不是嗎?
一個合格的小叔叔,是不會置小侄女的學業和夢想不顧的,她賭他會妥協。
事實上,她果然也賭贏了。
宴西敘眸色不斷翻湧,眼中有沉戾有掙扎,更有濃烈的不捨,和一絲近乎受傷的茫然,幾次想要發作,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多久回來一次?”
“等宴爺爺回宴宅的時候。”她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做好打算。
“爺爺?”宴西敘驀地冷笑一聲,之前被強壓下去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他一年到頭,大半時間在療養院,回來住不了幾天。他回來你才回來……那我呢?”他盯著她,聲音漸漸低了下來,生平第一次對她示弱:“緋緋,那我呢?”
明緋看著他,烏黑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困惑。
為甚麼只是住校,他的反應要這麼大。
是因為習慣了這麼多年,她的世界只圍著他打轉嗎?明明不喜歡她,卻自私地想要霸佔她的整個人生,宴爺爺曾無意向她透露過,宴西敘小時候遭遇過極大的精神創傷,因此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而她的到來,成為療愈他的一味心藥。
她想他希望她留在他身邊一輩子,也是為了療養從前的創傷吧。
可她並沒有這個義務不是嗎。
只是普通叔侄的話,她不可能做到這點。
在經歷過那些事後,她遲早要徹底離開他。
是,他是她永遠的親人,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會為他賠上自己的人生。
只是親人的話,逢年過節看望一下,對他已經是最大的體面。
何況這麼多年過去了,再有多大的創傷,也該淡忘了吧。
一個遊戲人間、玩弄感情的人,能有多大的心理創傷?
就算是有,這個世上,也會有數不清的女人為他前赴後繼,用她們的大愛來慢慢撫慰他。
並不會缺她一個。
她也沒這麼偉大。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她馬上就要開始新的生活,只是眼下宴西敘的態度讓她覺得棘手。
對於她想要住校這件事,他的反應實在過激。
可是怎麼辦呢?
她想要離開他這件事,才剛剛開始啊。
他要是知道她此刻內心的想法,就絕對不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
正如他想要她對他死心,慢慢地和她恢復從前的關係,她也想不動聲色地,將他從她的世界徹底剝離。
明緋低下頭,用沉默回應。
她不知道說甚麼,似乎連敷衍都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勉強開口的話,也不會是宴西敘愛聽的話。
到時候再吵架,何必呢?
她也沒力氣跟他吵。
只是她的不回答,在宴西敘眼裡,分明又甚麼都說了。
宴西敘只覺胸腔升起一股邪火,他低頭,眸光沉暗地望向她,一字一頓:“明緋,你說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他深吸一口氣,“想住校可以,但每個週末必須回來。”
明緋蹙眉,雖然沒有開口反駁,但表情說明了一切。
宴西敘又上前半步,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不可能受得了那麼長時間不見你,我會像你。”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算是示弱的沙啞,“緋緋,難道你不會想我嗎?”
回應他的,依舊是她沉默的發頂。
好不容易壓下的戾氣又再次浮了上來,宴西敘強忍著沒有發作,冷笑道:“行啊明緋,那你告訴我,爺爺問起來,我怎麼說?說我們之間鬧了矛盾,所以你連家都不肯回?你想讓他誤會,讓他為我們操心?”
明緋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當然不想把事情鬧大,她竭力維持與宴西敘面上的平和,最大的原因也是不想讓宴爺爺為難。
她沒有想到宴西敘會拿這個來威脅他。
她苦笑,果然每當和宴西敘起衝突之後,她總能一次又一次地見識到他的惡劣。
可她註定做不到他那樣無所顧忌,不要臉面。
她點了點頭,到底還是鬆口:“好,我週末會回來。”
宴西敘周身的戾氣這才慢慢散去,他輕輕鬆了口氣,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乖了,緋緋。”
明緋垂下眼睫,低著頭不說話。
一片梧桐葉恰巧打著旋,落在她的髮間。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想替她拂去。
她卻下意識地往旁邊閃躲了半分。
等意識到他只是想幫他拂掉落葉,明緋眼中閃過一絲怔仲,眼睫輕顫,語氣恢復成一貫的平靜:“謝謝。”
他的手懸停在半空,片刻後拈著那片落葉緩緩收回,他沒甚麼表情地看著她:“謝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唇角浮上一絲嘲弄:“我們之間,甚麼時候也需要說謝謝了?”
明緋眼睫顫動,並不回答。
又是這樣的態度,宴西敘從剛才開始,就處於一種想狠狠收拾她的狀態,幾次三番都想要發作,偏偏她只是對他冷淡疏離了一些,既沒有爭吵,也沒有做出甚麼叛逆的行為,甚至言行還算得上是客氣,似乎並無從指摘。
他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好像有哪裡變了,可他說不上來。
她對他似乎不像以前那麼親暱依賴了,可他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的,或許小女孩長大了就是這樣?畢竟不止是是她自己,就連蘭姨也說她長大了不是嗎?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了,或許這只是因為她上大學了,從此邁入一個人生的新階段,自然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
他只知道他很不習慣。
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還在生我的氣?”
“沒有。”明緋語氣平淡。
宴西敘只覺心底一股邪火,無論她說的是否是真的,他都不太痛快:“行,那你好好待著,沒甚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明緋淡淡“嗯”了聲。
宴西敘最後看了她一眼,冷嗤一聲,轉身走了。
走出大概兩三米,將將要繞過假山時,他忽然停了下來,他想到今天才週一,如果明緋週末才回來,那他足足有四五天見不到她。
多可笑,明明才剛剛分開,他就已經開始想她了。
宴西敘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後又緩緩鬆開,到底還是沒忍住,回了頭,在回頭的那一瞬間,他甚至還懷著一種可笑的期待。
可回頭之後,入目所見的只有她的背影。
她已經走出去很遠,這個距離,說明她沒有一次駐足回頭。
看來她真的不會想他啊。宴西敘自嘲地想。
腦海中又浮現出以往她每次與他分開時,一步三回頭的模樣,漂亮的眼裡寫滿了濃濃的眷戀和不捨,與眼前她的的背影漸漸重合交疊。
心口一陣窒堵。
宴西敘目送她的背影離去,直到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秋日的風已帶了些許寒意,捲起地上的枯葉在空中飛舞盤旋,一片蕭瑟。
宴西敘覺得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