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六月,連城。
溫棠走在街上,腳下的坡路緩緩起伏,滿街的梧桐葉子濾過陽光,碎金子一樣灑在有軌電車的鐵軌上,亮得晃眼。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身邊駛過,車窗裡映出她舉著相機的影子。
她來連城出差,有個外地採訪要跑。
採訪很順利,比預想的結束得早。這會兒時間還多,她不想那麼快回酒店。
翟棟樑被關三個月後,溫柏總算鬆了口,不再強制讓保鏢整天跟著她了。
重獲自由的感覺真好。
前一段時間,去哪兒都被凌琰跟著,她連逛街都不自在。
那次齊戚約她出來,看見她身後跟著位高大的年輕男人,目瞪口呆問:“這就把秦絳甩了,換人了?”
溫棠撇嘴:“這是保鏢。”
“哇塞,”齊戚快速眨眼,仔細打量凌琰,“託溫大小姐的福,土狗第一次在現實裡看見保鏢,居然這麼帥。”
凌琰被誇得不自在,微微後退兩步:“謝謝,你們可以當我不存在。”
溫棠暗自吐槽,被這麼大一個活人盯著,哪有這麼好忽視?
果然,逛了兩圈後,齊戚也覺得彆扭,她悄悄與溫棠咬耳朵:“能不能讓他去別的地方等我們?”
溫棠搖頭:“我哥下了命令,必須要在保鏢視線範圍內。”
齊戚哀嚎一聲,後來二人本來打算去看電影,最終也沒去。
連城與海城都靠海,但這兒能聞到海風的鹹味,混著槐花的甜,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
溫棠一蹦一跳地走在坡路上,舉著相機四處拍。拍有軌電車,拍梧桐樹影,拍路邊曬太陽的橘貓。
挑幾張自認為拍得好看的,隨手發給秦絳。
秦絳:【採訪結束了?】
溫棠:【圖片】【圖片】【圖片】
秦絳:【連城的天很藍】
【後天早點回來】
溫棠:【圖片】【圖片】【圖片】
秦絳:【後天晚上想吃甚麼】
溫棠:【圖片】【圖片】
秦絳:【......】
她笑著鎖屏,能想象到螢幕那邊秦絳無語的表情。
一旁走著的男記者側過頭看她:“甚麼事這麼開心?”
溫棠揚了揚嘴角:“和人犯個賤。”
男記者叫許子鄔,錫城來的,恰巧和她採訪的是同一個人。兩個人先後採訪完,索性結個伴,在連城短暫地逛一逛。
許子鄔問:“去吃沙灘燒烤麼?現在應該人不多。”
“走!”溫棠大步向前。
“你能吃羊肉麼?”他也加大腳步跟上來。
她點頭:“能。”
“那咱們去吃小凡燒烤,怎麼樣?這家的羊肉串很出名。”許子鄔盯著手機,正在翻評論。
“好呀。”重獲自由的溫棠甚麼都覺得好。
連城這個季節是旅遊旺季,他們排了半小時才吃上這家網紅店。
這家店是連城幾十年的老店了,是本地人推薦的,確實還不錯。
溫棠難得吃撐了,走著回酒店消消食。
許子鄔也一起。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他問:“溫記者是海城本地人嗎?”
“對,我爸媽還有上一代都是海城人。”
許子鄔笑:“我外婆也是海城人,小時候我在海城住過兩年,不過那時候還不怎麼記事,已經沒多少印象了。”
本地人溫棠客氣道:“你下次來海城,我帶你玩。”
“那我可記著了。”許子鄔轉頭看她,“溫記者到時候別抵賴。”
“怎麼會?”她笑著說,“我可是專業導遊,不少來海城玩的朋友都給了好評。”
她有一段時間很閒,去考了個導遊證。
他問:“溫記者朋友很多嗎?”
溫棠想了想,“普通朋友很多,親密的只有一個。”
“男朋友?”許子鄔輕聲問。
溫棠搖頭:“不是啦,我是說朋友,愛人不算在裡面。”
“能有一個同頻的、長期的親密朋友,確實是很幸運的事。”他笑著說。
溫棠手機震動,她看了一眼,是秦絳的訊息。
他問:【回酒店了麼?】
溫棠:【沒呢,還在路上】
【晚上吃多了,散散步】
秦絳:【好,注意安全】
她把訊息往上翻,秦絳對她發的照片都點評了一遍。
“這是那個親密朋友嗎?”許子鄔看著溫棠邊笑邊打字,似是隨口問道。
溫棠把訊息發出去,抬頭說:“這是我愛人。”
他步伐微頓,說:“真好。”
過了會兒,又補充:“我現在還沒個著落呢,家裡人總是催我相親,可我不想被當做商品一樣擺在那裡被挑選。”
“看緣分吧,萬一遇上了聊得來的,途徑是甚麼就不重要了。”溫棠說。
“你說得對。”許子鄔笑笑。
回酒店後,溫棠與秦絳影片,說著今天的見聞。
螢幕裡,秦絳正在復健室,手機架在櫃子上。
他問:“走了一天,累不累?”
溫棠的微信運動顯示今日步數有一萬六千步。
她靠在床頭,舉著手機:“累死了,不過連城真的是個很適合散步的城市。”
秦絳:“可能因為生活節奏沒有海城這樣緊湊。”
“是呀,大家都是慢慢的。”溫棠翻了個身,舉著手機有點累,她把手機平放在床上,“以後有機會我們也來這兒住一段時間吧。”
“好。”他湊近手機,只看見酒店的天花板吊燈,“看溫記者的時間,我都有空。”
他的工作性質,大部分事情都可以遠端處理。
溫棠下床倒了杯熱水,正打算繼續躺回去,房間的門忽然被敲響。
她揚聲問:“誰呀?”
門外傳來一個男聲:“是我,溫記者,你房間裡的熱水壺能用嗎?”
秦絳目光一凝,停下手中的復健動作,把手機舉起來,仔細聽著對面的動靜。
溫棠回:“我這個是好的,正好我用完了,給你吧。”
“好,謝謝。”許子鄔說。
“稍等哦,我去洗一下。”溫棠對著門口喊。
她去衛生間把裡面的水倒掉,沖洗過後,開啟房門把熱水壺給他。
許子鄔笑道:“幸好有個伴,我剛才打電話給酒店前臺,他們說可以給我換一個,我等了一小時都沒人來。”
溫棠說:“商務酒店嘛,難免的。”
“對了,溫記者,”他目光投向房間內的衣架,“你的衣服要洗麼?吃完燒烤總覺得衣服沾上孜然味。”
“不用,我帶回去洗,這次出來我帶了好幾件外套呢。”她這回有經驗了。
許子鄔挑眉:“好吧,外套不夠用可以找我借。”
她輕微地蹙了下眉頭,點頭道:“好的,那我先去洗漱睡覺了,今天挺累的。”
“晚安。”許子鄔說。
等他走後,溫棠把房門鎖好,回來拿起手機,螢幕裡是家中復健室的天花板。
“誒,手機倒了。”她提醒秦絳。
秦絳淡淡道:“我在器材上,一會兒來扶。”
“哦,”溫棠繼續剛才的話題,“下次我們來這裡,要挑一個服務好的酒店。”
“好。”
溫棠聽著那邊鼻息很重,應該是在做下蹲。
“你練滿時間就停下,不許多練,我先去洗澡啦。”
“好,去吧。”秦絳說。
結束通話影片,他額間淌著汗,把手機拿起來,目光垂下。
-
次日,溫棠繼續在連城瞎轉悠。
今天上午打算去博物館看看,下午坐有軌電車,順路去逛一條著名的俄羅斯風情街。
連城的有軌電車非常有特色,每一輛的外觀都不一樣,有些是老式的,上面佈滿爬山虎和苔蘚圖案,有些是現代風格,裡面卻都是刻意做舊的木凳。
溫棠挑了個單獨的靠窗位置,將窗戶拉開一條縫。
春風拂面,帶著草木陽光的氣息,她舒服得閉起眼睛。
許子鄔坐在她前面。
他側過身,回頭說:“連城的博物館展出內容有些同質化了,不過館內氛圍做得不錯。”
溫棠眯著眼,“內容其實也不錯的,介紹裡有很多驚喜小細節,可惜不讓拍——”
話還沒說完,眼前忽然一暗,一隻手湊近,在她頭頂停留一秒,又收了回去。
她愣了一下。
“一片葉子,吹到你頭髮上了。”許子鄔舉起手中的樹葉。
溫棠抬手理了一下劉海,說:“謝謝。”
俄羅斯風情街不長,大約只有五百米的石板路,不過氛圍感很足,是個拍照出片的好地方。
兩旁的房子有尖頂的、塔狀的、帶著繁複雕花欄杆的,擠擠挨挨地站成一排,紅的是磚,白的是窗欞,間或有一兩抹蔥綠或鵝黃的牆,都在這午後懶洋洋的陽光裡,泛著一種舊舊的又被精心擦拭過的光彩。
二人手中一人拿著一杯咖啡,每個小店都進去逛一圈。
溫棠給童女士買了一套俄式餐具,給老溫買了個望遠鏡,給溫柏買了特色巧克力和零食。
聽說他資助的那個女學生很喜歡吃巧克力。
接著去文創店,思索著給秦絳和報社的朋友們帶些甚麼。
看著笑容誇張表情各異的套娃,她乾脆拍了張照發到報社群裡。
溫棠:【圖片】
【一人挑一個,給你們帶】
齊戚:【這個像我,我要這個】
胡源:【第二排最右邊那個,好像主編啊】
【就要這個了,放在桌上鎮工位】
徐意衡:【那我要黃色的那隻】
她讓老闆將選中的幾個包起來,和先前買的東西一起,快遞寄回海城。
然後目光在那些套娃裡來回掃視。
很快就選中目標,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墨綠色套娃。
它的臉是瓷白的,眼睛大而空,黑眼珠點得深,定定地望著前方,卻又像甚麼也沒看。
溫棠莫名地覺得它神似秦絳。
她噗嗤一笑,把它拿起來仔細看,輕輕掂了掂,沉沉的。
她又搖動兩下,裡面居然沒有聲響。
所有的套娃都會在肚子裡藏一個更小的自己,可這位沉默得像一口枯井,好像拒絕透露任何秘密。
更像了。
溫棠立刻說:“老闆,這個也要,這個不用快遞,我自己帶回去。”
“好嘞。”
許子鄔湊過來看,“這個有點嚇人。”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湊得很近,下巴幾乎貼到溫棠的肩膀。
她不動神色地避開了一些,說:“我覺得很好看。”
“是嗎?你覺得好看那就好看。”他笑著說,然後舉起手裡拿著的黑色套娃,“這個像不像你?”
溫棠張了張口,剛想反駁說不像,就聽見身後一道聲音。
“不像。”
好像有人替她把話說出來了。
溫棠點頭。
哪裡像了?這黑色套娃眼睛眯成一條縫了都。
她後知後覺地覺得那道聲音耳熟,一回頭才發現,秦絳就站在他們身後,默默地看著。
許子鄔也愣了一下,問:“你是?”
秦絳不說話,看向溫棠。
溫棠驚喜地瞪大眼睛,問:“你怎麼來了?”
他說:“看你挺喜歡這裡的,就跟過來看看。”
說完,自然地牽起溫棠的手。
她笑著把肩上的小包轉移到秦絳肩上,和許子鄔介紹:“這是我愛人,姓秦。”
許子鄔掃視秦絳一眼,禮貌道:“你好,我是溫記者的同事,許子鄔。”
秦絳頷首:“你好。”
他調節好溫棠小包的肩帶,順手把她耳邊散亂的頭髮別到耳後,說:“這兒的生活節奏確實很舒服。”
“我沒騙你吧?”溫棠改為挽著他的手臂。
“嗯。”秦絳說,“下次來住,這次應該時間不夠。”
“那你過來幹甚麼?”她又把手裡的咖啡給他拿,秦絳本來空著手,現在渾身上下堆滿了溫棠的東西。
他低聲道:“想見你了。”
溫棠臉一熱,暗自感嘆他現在越來越直白了,“我才出差一週,明天就回去了。”
許子鄔跟在他們後面,他們旁若無人地聊天,似是有一道無形的牆,外人根本插不進去。
由於秦絳在,溫棠沒多走路,本來提前計劃好的行程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他們直接回了酒店。
剛關上房門,溫棠迅速轉身,預判似的舉起手捂住了秦絳吻過來的唇。
秦絳幽幽地看著她:“幾天不見,都不讓親了?”
她笑了笑,把他拉到床上,伸出手臂抱著他的脖子,頭擱在肩膀上,“秦老師是不是吃醋了呀?”
“嗯,是。”秦絳承認。
他輕輕吻著溫棠的耳廓,灼熱的鼻息噴在她的鬢角。
“那要不要我哄哄你?”溫棠捧起他的臉,親了一下他的唇角。
秦絳盯著她的唇,眼裡湧動著晦暗欲色:“要。”
“想要我怎麼哄你?”
他啞聲道:“你這麼問,聽起來沒有哄我的誠意。”
“甚麼話?我誠意十足,不信你試一試。”溫棠吻了上去。
纏綿的氣息包裹住魚和水。
秦絳與平時不太一樣,吻得很兇,力氣也大了幾分,
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尋求安全感。
她攀附著他的肩頸,斷斷續續道:“小心、腰,別這麼用力。”
“我有數。”他吻在她揚起的頸側,叼起一塊軟肉,懲罰似的用力吮.吸,很快就留下一道紅印。
“幹甚麼,我明天還要、見人呢。”溫棠不滿。
他更加變本加厲,低聲問:“見誰?”
“誰都要見。”
“你是不是忘了你正在哄我。”他低啞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好吧,”她妥協,“那也要護著點腰,坐了兩小時飛機,真沒事?”
“沒事。”秦絳接下來沒給她說完整句子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