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溫棠是以新聞系第一的成績考入海大的。
父母雖然嘴上說任由她選學校,但她心裡清楚,他們還是更希望自己在本地上學,不要跑太遠。
海大是本地最好的學校。
她填志願時幾乎沒怎麼猶豫。
溫棠從小就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對於下決心要做的事,都要做到最好,也幾乎沒失敗過。即便自己做不到,身後還有家人在託舉自己。
開學第一課,形勢與政治老師提前在群裡通知,希望大家準備好自我介紹。
當天,有帶樂器的,帶高中成績單的,甚至還有帶貓的。
她和室友徐意衡、萬思語坐在一起,三人還不太熟,都各自低著頭玩手機,沒有交流。
自我介紹的氛圍歡樂又混亂。
有人講了自己的十八年人生,有人當場彈了一段吉他,有人把貓抱出來展示,說“這是我那不能生育的女兒”。
下面的人鼓掌起鬨,笑成一團。
輪到她時,她隨意往講臺上一站,說:“大家好,我叫溫棠,海城本地人,畢業於海城一中。愛好是看點雜書,沒有特長。接下來的四年,各位多多指教啦。”
她的話很短,但由於顏值出眾,一下就被記住了。
她準備下去的時候,下面有人喊了一聲:“你看哪些書?”
溫棠哽了一下,腦中全是高考完暑假裡看的各種小說,她硬著頭皮答:“非常雜,各種型別的文學作品,甚麼都看。”
還有人問得更直接:“單身嗎?”
她聽著提問的人是個女聲,笑著點了點頭。
回到座位上後,她手肘撐著桌子,託著腮,無聊地繼續聽其他人的自我介紹。
大家說的其實都差不多,能考上海大的都是成績拔尖的,中學時期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在考試和作業裡,能發展的興趣愛好寥寥無幾,更別談特長了。
一整節課聽下來,她只記得有一個走路姿勢有些怪異的男同學,和一隻橘貓。
回到宿舍後,她問室友:“去食堂嗎?”
徐意衡說:“走,我做好功課了,帶你去吃食堂最火的香鍋。”
萬思雨開了一局王者榮耀,抽不開身,讓她們先去。
溫棠熱心道:“那我幫你帶飯吧,你吃甚麼?”
萬思雨手機裡傳來一聲“Killing Spree”,她遲鈍地想了兩秒,說:“你吃甚麼就給我帶一份一樣的,謝謝哦。”
溫棠和徐意衡在香鍋視窗排隊。
果然是海大北食堂最出名的美食,連校外的人都慕名而來,還有人問她們借飯卡。
溫棠一邊排隊一邊四處看,打量食堂裡都有甚麼吃的。
然後又看見了那個腿腳不便的男同學。
也許是因為這人氣質獨特,他自我介紹也和她一樣簡短,說話時沒甚麼表情,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不愛說話也不想交朋友”的感覺。
溫棠的目光從他身上劃過,又看向別處。
食堂的菜很多,她還沒決定明天吃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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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是懷揣著憧憬和傲氣踏入大學校園的,本以為會和高中一樣,濃厚的學習氛圍加上自由的時間安排。
沒想到大家都不學。
接下來的課堂上,座位和人群兩極分化,學習的坐在前兩排,不學的坐在最後,都低著頭各自玩手機。
她一個喜歡坐中間的人,對著楚河漢界似的中間位置發起了呆。
坐前排容易被老師點名,尤其是對上目光之後。她更喜歡默默地聽課,不想被拎起來回答問題。
坐後排又有點看不清黑板,她有輕微的近視,不算嚴重,但坐遠了確實會模糊。
高中的時候,她成績拔尖,班主任特別喜歡她。她說想坐中間偏右的位置,老師就給調了。
可是現在她一個人往中間空蕩蕩的區域一坐,有點過於顯眼了。
她抿著唇,悄悄挪到了前排,選了邊上的位置。
上課鈴響起的前一刻,那個走路姿勢怪異的男同學才姍姍來遲,他好像也有和她一樣的煩惱,見到教室的座位情況,愣了一下。
過了會兒,他做出和她一樣的選擇,只是前排的位置幾乎都佔滿了,只剩溫棠最右側,靠牆處還有一個空位。
那人在她旁邊坐下。
溫棠看了他一眼,把課桌上擺放偏右的書往左邊挪了挪,避免佔用他的位置。
那人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心想,還怪有禮貌的。
之後的大學生活比她想象中的要乏味。的確如高中老師所說,大學非常自由,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但她是個對自己負責的人,這個階段該學習,她做不到像其他同學一樣,一下就把學習徹底拋開。
大部分的課又有些水,老師在講臺上讀ppt,同學在底下各玩各的。
整節課的內容,溫棠提前一天預習時都能自學完,根本沒必要來聽課
可老師又要點名。
她聽一會兒課,拿出手機刷重新整理聞,然後再聽一會兒。
吃瓜的習慣就是這個時候養成的,上課實在是太無聊了。
然後她發現,那個也喜歡坐前排,經常坐在她附近的男同學,喜歡在上課時間寫作業。
寫的還是別的課的作業,菲常囂張。
老師也沒管。
溫棠多看了他幾眼,他寫字很快,偶爾停下來思考,眉頭微微皺著。頭一次也沒抬起過。
看起來他很趕時間,課後好像急著要去做別的事情。
再往後,她開始有追求者了。
不知怎的,她走在路上被校友偷拍,發到了表白牆上。
那張偷拍照片拍得很有氛圍感,夕陽的橘黃色光影裡,她正和旁邊的徐意衡說話,照片拍到的是她的側臉。
導致她在校園圈內小火了一把,好友申請不斷。
為此她有些煩惱。
溫棠並不拒絕戀愛,她願意嘗試。
只是骨子裡的傲氣驅使著她,她想選一個看起來不那麼膚淺的人相處。
對於那些為照片而來的男生,她通通拒絕了。
大二有一天,她和徐意衡在下課回宿舍的路上,看見西側路上聚著很多人。她們也上前去湊熱鬧。
是社團招新宣傳。
她眼睛一亮,正好無事可做,索性報個社團。
只是音樂和書法都沒興趣,遊戲不會打,機器人協會不要新聞系的,閱讀社讀的都是高深的書,不適合她。
最終她選了辯論社。
聽說海大辯論社經常舉辦辯論賽,議題緊跟實事,都挺有意思的。
沒想到打的第一場比賽就碰到了強勁對手。
那個腿腳不便的男同學走路溫吞,說起話來可一點不含糊,每次都能精準地抓到她發言邏輯的漏洞,自由辯論時思維敏銳,又很會發散。
她被激起了鬥志,一下就覺得灰暗的大學生活變得有色彩了。
比賽結束後,她去問了他的名字。
原來他叫秦絳,是值得尊重的對手。
後來,她和秦絳的交集變得越來越多。
只是這人像是故意針對她似的,總是和她搶。
她在圖書館裡看中一本專業書,打算借回去看,被他提前截胡。
她辯論賽選了感興趣的反方,即便正方的觀點毫不佔優勢,他也義無反顧地去了正方。
另外,她原先穩坐年級績點第一的位置,拿最高獎學金,現在這地位也被他威脅到了。
幸好她期末加了把力,還是保住了第一。
日子就在又爭又搶的氛圍裡過了一天又一天。
大二學期末,是她的生日。她是春末出生的。
她提前一天收到許多禮物,就堆在她的宿舍門口,各色的盒子堆起來像小山一樣。
有些是別人託同樓的女生帶來的,有些是湊熱鬧的,看大家都把東西放這兒,也來放一件。
大部分有署名,盒子上粘著便籤,或者盒子裡有小卡片。
有些沒有署名,不知是甚麼目的。
溫棠嘆了口氣,問徐意衡:“你有看見都是誰送的嗎?”
她不打算收,想給他們退回去。
徐意衡:“我都跟你同進同出的,你沒看見,我當然也不知道啦。”
她想去問問萬思語,她經常逃課在宿舍開黑。
又想到她打遊戲時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狀態,說不定別人把東西放在她眼前,都不曉得是誰。
溫棠問徐意衡:“你送了嗎?也在這一堆裡?”
徐意衡忍著笑:“你怎麼知道?我還想讓你猜猜哪個是我送的呢。”
溫棠愁著臉:“你快把你的挑出來,剩下的我得退回去。”
徐意衡蹲下翻找,順便給她報禮物盒子裡都是些甚麼。
“這個好像是最近挺火的玩偶?叫甚麼來著,挺貴的。”
“有個手錶,哇,男士的?神經病吧。”
“這個盒子好大。”
“居然還有直接塞錢的,太離譜了。”
“這是圍巾吧,我就不拆了,這個牌子都四位數起步呢,好有錢。”
徐意衡把自己送的小盒子挖出來,遞給溫棠:“喏,生日快樂!”
溫棠問:“是甚麼呀?”
徐意衡:“你晚點自己開啟看嘛,說出來就沒驚喜了。”
“好吧。”
溫棠收了齊戚的、徐意衡和萬思語的,剩下的盒子都抱到了女生宿舍的大門處,交給宿管阿姨。
然後在表白牆上投稿:謝謝大家的心意。心意都收到啦,禮物就不收了,麻煩送的人來認領一下。
兩個月後,宿管阿姨叫住她說:“有一半禮物被拿回去了,還有一半就一直放在這,沒人來拿。”
溫棠想了想,說:“那我帶回去吧。”
她奴役溫柏開著車來,把一堆禮物盒子帶回了家。
本想發一條朋友圈炫耀,卻在朋友圈刷到徐意衡家中有人去世的訊息。
她把編輯好的文案刪除,沒再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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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時,溫棠和秦絳的交集更多了,有時候還一起去圖書館學習。
她在校外碰見過他兩次,他似乎家庭條件不是很好,總是在做兼職。
她想幫幫他,有幾次想請他吃飯,都被拒絕了。
她意識到秦絳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便沒再提。
她很喜歡這個學習搭子,大概是因為和秦絳相處起來很輕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愜意感,沒甚麼壓力。
別的男生聊兩句就要開始若有若無地展示自己的優點——我家裡有幾套房,我拿了甚麼獎,我身高比你高多少厘米。
或者毫無分寸地詢問她的隱私——你家住哪兒,你父母做甚麼的,你有沒有男朋友。
而秦絳大多數時候就事論事。討論作業,討論辯題,討論今天老師講的某個知識點。
不會發散,不會扯到莫名其妙的話題上去。
他在她對面坐著的時候,她不用應付任何讓她不舒服的東西。
但這個學習搭子不太穩定,大三時丟下一句話,說,“等我回來,有話和你說。”
然後人就不見了。
她在圖書館等他,在那個他們常坐的位置一個人坐著。偶爾抬頭,對面空蕩蕩的,心裡也空蕩蕩的。
直到畢業他都沒回來。
溫棠在一日一日的等待中,心情從祈盼逐漸轉化為失落,像是一張白紙被輕輕放到水面上,一寸寸地被浸溼。
她把這歸因於秦絳說話不算話,她被騙了。
後來,過了許多年,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那種在圖書館裡忍不住抬頭看他的心情。
那種和他待在一起就很舒服的感覺。
那種聽說他休學時心裡突然空了一塊的慌。
那種一天一天等下去,越來越沉的失落。
大概叫愛意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