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
當晚,溫棠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回想起這事,問秦絳:“除了許總,還有誰?”
秦絳正在回覆工作郵件,聞言,低頭看她,“甚麼還有誰?”
“追求你的,對你示好的,或者,以前談過的?”溫棠掰著手指頭算。
秦絳:“沒有談過,前面的沒在意過。”
“沒在意過,還是數不清?”她翻身,故意板著臉面對他。
“......”他露出幽怨眼神,“你想我做甚麼,直接告訴我吧。”
溫棠嘿嘿一笑,“上按摩椅!”
他的目光投向被窩,小腿處塌陷下去一塊,說:“我假肢都脫了。”
“那更好了,坐輪椅過去。”溫棠興奮地坐起來,下床走到秦絳那側,把一旁的輪椅推過來,“來。”
他抿著唇,耳尖微紅地挪到輪椅上。
溫棠把他推到復健房間。
按摩椅一開始是擺在客廳的,後來溫棠嫌礙事,又擋著輪椅通行,就挪到了復健房間。
這兒的地板做了隔音處理,平時練習或者做別的事也不會妨礙到樓上樓下。
輪椅停在按摩椅旁邊,秦絳剛想起身,被她按坐回去,命令:“不許動。”
他仰頭看她。
溫棠摸著下巴,沉思道:“今天玩甚麼呢?”
她在檢索,從看過的口口文學裡挑一樣。
秦絳低頭,看著她已經摸上他胸口的手。
溫棠很喜歡摸他的胸,尤其是這種時候,又燙又滑,手感很好。
只是摸著摸著,就不止停留在胸口處了。
秦絳很快就被摸得蹙起眉宇,連呼吸都是熱的,半垂著眼眸看著坐在自己腿上的人。
他想湊上去親她,溫棠身子後仰,不讓他親:“等一下,還沒想好呢。”
他有些等不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表達不滿。
溫棠摸出手機,點開按摩椅的電子版使用說明,看了會兒,根本不管秦絳死活。
由於看得認真,被他偷襲吻了上來,含住她的唇瓣輕.舔,又親了親嘴角。
她眼睛還盯著手機螢幕,含糊道:“等會兒哦。”
秦絳喉嚨吞嚥兩下,想抬起腰,又被溫棠順手按下去。
“......好了沒?”他啞聲問。
溫棠收起手機,抬眼看秦絳,在他眼中看到了灼熱的情.欲,“好了好了。”
她摟著他的脖子,不知是獎勵還是安撫地親了親秦絳的唇,然後起身走出了復健房間。
留下秦絳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茫然地看著她的背影。
過了大約兩分鐘,溫棠折返,手裡拿著他的兩條領帶。
她含笑把一條領帶丟在他身上,彎腰湊到他耳邊,輕輕吐字:“知道我的意思了麼?”
秦絳喘了兩口氣,抬手要把領帶蒙到眼睛上。
他最近被溫棠感染地多少懂了一些,之前有過蒙住眼睛的玩法。
溫棠噗嗤笑出來,說:“不是不是。”
她咬著下唇止住笑,嘴角還在發抖,說:“手伸出來。”
他喉結滾動,自覺伸出雙手。
溫棠三下兩下就把他的手腕捆在一起,捆得不是很緊,但打了死結。
“這就是這條領帶的最後使命了嗎?”秦絳問。
她不在意,“下回再給你買新的。”
然後重新坐回去,吻住秦絳。
他早就受不了了,很直接地撬開她的唇,舌尖滑過牙齒,闖了進去。一隻手熟練地掐著她的腰肢,加重力度,不受控制地揉.按。
整整持續了好幾分鐘,溫棠伸手推他,他才退開,讓她有喘息的餘地。
溫棠伏在他肩上喘著氣,心裡暗自想,秦絳的吻技又提升了,一開始還沒這麼高超,像春日剛抽枝的嫩芽一樣生澀。
現在好了,又溫柔又有侵佔性,還清楚她的癖好,幾分鐘下來就讓她渾身癱軟。
她腦中混亂地休息了會兒,才想起來今天想玩甚麼,摸了一把,滿意地聽見他的悶哼聲後,站起身把他推到按摩椅旁,揚了揚下巴道:“坐上去吧。”
秦絳身前的扣子都被解了,他也顧不上,按照她的話撐著手轉移陣地。
溫棠笑了笑,伸手搓揉兩下發燙的臉頰,跨.坐上去。
然後把模式調節到海浪模式。
苦橙味纏綿在空氣裡,枝丫早已抽條,急切地探入濃濃春日,顫顫巍巍的,想要探得一絲生機眷顧。
......
兩小時後,溫棠從浴室裡出來,鑽進被窩裡,手臂熟練地環上秦絳的腰。
“疼不疼?”她問。
秦絳閉著眼,手搭上她的手背,“在你眼裡我是個甚麼形象?總是問我行不行的。”
“這不是擔心你身體嘛。”
他睜開眼,問:“溫記者今天玩夠了嗎?”
“甚麼溫記者?”溫棠擺出疑惑神色。
秦絳想著剛才她的要求,改口:“溫醫生。”
她眼裡滿含笑意,道:“沒玩夠呢,這是對你沾花惹草的報復。”
另外還有些發洩不滿的意思在,他上回在她家裡說好的下週領證,都預約好了,到了當天,她臨時被主編喊去緊急改稿,錯過了時間。
之後他就沒再提這事,又開始拖著。
“淨給我亂扣帽子。”秦絳低聲道,“溫醫生大學時的追求者,加起來都能再開一個班了。”
“那能一樣嗎?”溫棠開始雙標。
秦絳不與她爭辯,這又不是大學時的辯論賽,沒必要分個輸贏,爭個理。他看了眼時間,說:“睡吧,明天要上班。”
溫棠都困得睜不開眼了,玩夠了之後,疲倦感瞬時湧上來,剛才她和秦絳講話時腦子都迷迷糊糊的。
不知怎麼的,明明身體很困,但精神卻仍然亢奮著,腦子裡像是有個一直在變幻的圖形,變來換去,就是睡不著。
半小時後,她輕嘆一口氣,睜開眼,悄悄坐起來看手機。
秦絳似乎已經熟睡,呼吸綿長。
苦橙味還縈繞在房間裡,是令人安心的助眠氣息。
溫棠抿著唇,傾身過去,到秦絳那邊的床頭櫃,拿起他的手機。
她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沒醒,然後解鎖螢幕。
她沒有開啟社交平臺,看他的隱私,而是找到民政廳的小程序,看他的預約資訊。
果然,找到下下週的預約登記。
他居然不告訴自己。
她心裡又是喜悅又是緊張,眼眶酸澀地眨了眨,偷偷把手機放回原位。
胸口處像是有隻蝴蝶在振翅,與心跳同頻,撲騰撲騰,更加睡不著了。
她重新躺下,目不轉睛地欣賞秦絳的睡顏,手指描摹上他長長的眼睫,往下滑到高挺的鼻樑,停在鼻尖處。
倏然,手腕被一隻溫熱的手抓住,躺在身旁的人仍然閉著眼,啞聲問:“還沒報復夠嗎?這回又學到甚麼新花樣?”
她嚇了一跳,“你沒睡著啊?”
那她偷看他手機豈不是被當場抓包。
秦絳說:“睡著了,又被你弄醒了。”
她大概不知道,她身上有獨特的甘甜氣息,剛才俯身夠手機時,湊得很近,他一下就聞到了熟悉的氣味。
溫棠做壞事被發現,心虛地挪動身子抱住他,用強硬的語氣掩飾道:“我看看你的聊天記錄,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沾花惹草。”
“那看到了麼?”他閉著眼,但翻了個身,側過來把她整個人包裹住。
溫棠調整姿勢,換了個舒服的位置,說:“沒有,秦老師表現優異。”
秦絳見她睡不著,說:“下週末我想回學校看看。”
溫棠說:“好呀,那一起去,不知道輔導員還在不在,新聞系的群裡都沒甚麼訊息。”
“以前的同學你還有聯絡麼?”他問。
“報社幾個,齊戚、徐意衡還有胡源,舍友也偶爾會聊幾句,節假日也會聚一聚。”溫棠說,“別的好像基本沒聯絡了,朋友圈看到會點贊。你呢?”
秦絳笑了笑:“我連舍友都沒甚麼聯絡,當年與他們就不太來往,畢業後更是杳無音訊。”
“好慘哦,秦老師。”
“有你就行了。”他說。
......
回學校那天,是期末周。
大約是因為上午,校園的路上有些空蕩,空氣溼冷,像含著水,吸進去都感到寒意浸入骨髓,撥出來又是一團白色水霧。
路邊的樹已經禿了,那些巴掌大的葉子被秋雨打落,又被冬雨泡爛,黏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踩上去有悶悶的噗聲。
溫棠一隻手插在自己口袋,另一隻手在秦絳的大衣口袋裡捂著,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心念一動,她的手在他口袋裡輕輕抓了一下,勾住他的手指。
秦絳沒說話,將她的手握緊了幾分。
路過操場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還記得那棵樹麼?”
溫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操場邊種著一排樹,梧桐,銀杏,還有幾棵叫不出名字的。冬天裡都差不多,光禿禿的。
她神色茫然:“哪棵樹?”
秦絳看著她那副表情,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
“你說嘛。”溫記者哪能讓他說話只說一半。
秦絳帶著她走到那棵老樹下。
冬日裡,那棵樹的葉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只剩稀稀拉拉的幾片枯黃樹葉還頑強地留在枝頭,在風裡飄搖。
溫棠繞著這棵樹轉了兩圈,從枝頭樹葉觀察到旁邊的土,從樹幹的疤看到樹根處冒出的幾株雜草,愣是沒找到一絲關於這棵樹的印象。
她問:“這棵樹怎麼了?”
秦絳盯著當時他坐著的位置,牽著溫棠的手,在地上墊了幾張紙,讓她坐下。
地面很涼,溫棠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那股溼冷的寒意。
下一秒,秦絳毫無預兆地單膝跪了下來。
他跪得有些緩慢,假肢的平衡還未完全掌握,但能看出來他練習了許多次,最後在地上跪穩了。
溫棠驚愕地望著他的動作。
誰能想到他要在這兒求婚?
秦絳深吸一口氣,緩解內心的緊張,然後開口:“這是我們第一次有交集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我為你動心的地方。你不記得沒關係,我說給你聽。”
“大一上學期,那節體育課上,我就坐在這裡,因為腿腳不便,沒參與那次長跑考試。你應該是剛考完,路過這裡,見我坐在樹下,就走過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知道你,在開學第一課自我介紹時,就注意到你了。但你應該不記得我,你除了舍友,誰都不記得。那時候,你還扶了我一把。其實你不扶我也能自己站起來,可我就是像被甚麼附身了一樣,對著你裝可憐,你果然心軟了。當時我心跳得很厲害,很反常,不知道你聽見沒有,你走了許久才緩過來。”
“所以我又帶你來到這兒,讓你再一次感受我的心跳。”他抓起溫棠的手,貼在自己胸前。
撲通。
撲通。
又重又快。
他繼續說:“後來的事,在我的角度來說,有些心酸,我以後慢慢講給你聽。總結下來,大概是我像一塊苔蘚,在陰暗角落裡覬覦你,企圖奪得一抹月色,只是月亮太高了,我又太偏僻,始終沒有被發覺。”
“再後來,很多年以後的現在,我才得知,月亮一直有注意到這塊不起眼的苔蘚。這塊苔蘚一直在悄悄地爬,苔痕從角落延展到地面,又漫過階梯,企圖站高一點,顯眼一點,貪婪地汲取月色。而月亮並不介意,甚至回以輕撫。”
“它太開心了,開始貪得無厭,現在企圖獨佔這月色。”
秦絳從口袋裡拿出盒子,緩緩開啟,露出一枚鑽戒,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所以,它想問問,月亮願意被它獨佔嗎?”
他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溫棠,不願放過一絲能被捕捉到的情緒。
周圍很安靜,操場上連散步的人都沒有。
溫棠沒有猶豫,她伸出手,把他的臉捧起來,說:“月亮願意。”
愛意終得迴響,在很久以前就有預兆。
秦絳如釋重負地笑了,取出戒指,套在她無名指上。
尺寸剛好。
溫棠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又抬起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秦絳。
“起來。”她說,“地上涼。”
她自己的屁股都涼颼颼的,要不是為了配合秦絳的求婚宣言,她早就站起來了。
見他跪著這麼久,她都感覺膝蓋在幻痛。
秦絳撐著假肢,慢慢地站起來。他站起來的那一刻,身體晃了一下,溫棠立刻伸手扶住他。
像當年一樣。
溫棠彎腰幫他拍著膝蓋上的灰:“都要領證了,怎麼還搞求婚這一套?”
秦絳認真地看著她,說:“你願意省去這一步,但我應該給你,這是兩回事。”
“好吧,”她捧著秦絳的臉,指尖輕撫他的鬢角,蜻蜓點水般地親了親他的唇,“那溫記者現場採訪一下,秦老師求婚成功,是甚麼感受?”
“得償所願,不負等待。”他帶著笑意問,“那你呢?”
“嗯——”溫棠想了會兒。
她說:“其實月亮早就注意到你了。”
此時,下課鈴聲響起,教學樓裡一片鬨鬧,像是給整座寂靜校園注入了新的生命,綿綿不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