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響
秦絳的公司離寰宇不遠，隔著一個街口，兩條路。
這還是溫棠第一次來。
她本以為一個不大的公關公司，大約是在某座寫字樓裡租了一兩間辦公室，門口掛塊低調的牌子，裡面幾個人對著電腦敲敲打打。
沒想到車停在產業園區的門口。
更沒想到電梯停在十一樓，門開啟，一整層都是。
溫棠駐足在公司標牌處，那是一塊深灰色的金屬牌，嵌在淺色的牆面上。
她對著上面的字讀：“Echo PR？”
“嗯，全稱是迴響公共關係顧問有限公司。”秦絳說。
“為甚麼叫回響？”溫棠側目。
他牽著她往裡走，說：“讓事件有迴響，另外也是一個心願，現在實現了。”
正走著，一個穿皮衣的年輕女生從茶水間出來，手裡端著杯咖啡。她看見秦絳，正要開口，目光落在溫棠身上，略微停頓。
她沒見過溫棠。
之前公司的人去醫院探望那次，她正好在外地出差，沒去成。所以此刻她看見秦絳身邊站著的陌生女人，眼裡閃過一絲好奇。
“秦總，”她笑著問，“這位美女是新客戶嗎？”
秦絳腳步停下。
他眼神柔和地舉起和溫棠牽著的手，溫聲說：“是我女朋友。”
皮衣女生一怔，笑容變大：“恭喜恭喜，好配。”
溫棠也彎起眼睛禮貌道謝：“謝謝。”
秦絳辦公室還是在走廊盡頭，他好像特別喜歡走廊盡頭這個位置。
溫棠先前在寰宇的時候還吐槽過，說他又不是皇帝，整天想著坐北朝南，辦公室裡的是龍椅嗎。
這兒比普通的辦公室寬敞得多，到處都留有餘地。辦公桌到書架的距離，書架到沙發的距離，沙發到門的距離，每一個通道都足夠寬，寬到可以容納一輛輪椅自由通行。
辦公桌的高度也比一般的矮一些，桌下是空的，沒有抽屜也沒有擋板，整整齊齊地空著，留出一個可以讓輪椅推進去的空間。
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擺著一張單人沙發。
那張沙發坐墊偏高偏硬，扶手很短。
溫棠走過去摸了摸，明白過來，這樣的設計是為了方便從輪椅轉移過去。
坐墊高度和輪椅坐高接近，扶手短不會礙事，偏硬有支撐，起身的時候容易借力。
沙發扶手上還搭著一條灰藍色的毯子，邊緣有些起球，她見過，是他家裡那條。
“你把這個也帶來了？”
“嗯。”秦絳說，“有時候累了，就在這兒躺一會兒。”
這間辦公室，這些她看見的每一處細節，都是他為自己準備的。
在他以為自己要坐一輩子輪椅的時候。
秦絳從書架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溫棠，過來。”
她過去看，是他之前提到的股權轉讓書。
轉讓額度是他手中擁有數額的一半多1%。
溫棠有些猶豫：“你真要給我？”
這公司是他一手打拼出來的，她一點都沒參與。
“嗯，你籤個字就行。”他說。
“你自己留著吧，你知道我不缺這些，上次在家裡答應是給我爸媽看的。”溫棠說。
秦絳並不理會，他已經擰開筆帽，把筆塞到她手裡了。
她捏著筆，也不矯情，只說：“這樣會讓你心裡舒服一些的話，那我籤。”
看著她一字一字把名字簽好，秦絳才露出淡淡笑容，接過她手中的筆放回原位，把協議書重新收進抽屜裡。
他說：“謝謝。”
溫棠揶揄：“我這是簽了賣身契呢，從此就和你這公司繫結了。”
“不用你做甚麼，開會都不用來，我可以替你。”秦絳認真道。
她當然知道，夫妻一體嘛。但她還是故意苦著臉：“那你可得好好經營，萬一哪天倒閉了，我就少了個來財渠道了。”
秦絳站久了腿有些疼，他坐到沙發上，溫棠也跟過來，靠著沙發扶手。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緊緊靠在一塊。
“我儘量不倒閉。”他笑了笑，把溫棠的手重新牽起來。
溫棠最近發現他尤其喜歡牽著自己，正準備打趣他兩句，餘光瞥見辦公桌一角有個木質相框，擺在很邊上的位置，並不顯眼。
她走過去看，是一張她發在朋友圈的旅遊打卡照。
當時是在夜晚，她在沙灘上，雙臂展開，披著月色對著鏡頭笑。風正好吹起她的頭髮，有一縷貼在臉上，被定格得很生動。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個相框的邊緣。原木色的邊框被磨得很光滑，一看就被人盤過。
“這回不藏啦？”溫棠問。
她還記得寰宇的辦公桌上也有自己的照片，她第一次去時被秦絳偷偷藏起來了。
要不是王熠楓告訴她，她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事。
秦絳說：“藏了，還有的在書架上。”
他起身，在書架頂上抽出一本書，裡面夾著兩張照片，也是溫棠的。
一張是大學時候的合照，他們辯論賽結束後拍的，她站在人群裡笑，他在她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另一張是她去年冬天發的朋友圈，她裹著厚厚的圍巾，站在雪地裡，鼻尖凍得通紅。
她瞟了眼，問：“還有麼？”
秦絳頓了頓，像變魔術似的，拉開辦公桌抽屜，又掏出一張。
這次是她剛入職新晨日報時的工牌照，不知道他從哪兒搜刮來的。
溫棠噗嗤一笑，繼續問：“還有麼？”
他抿著唇搖頭。
“真的？”
“真沒了。”
溫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她一步一步靠近。
她踮起腳，勾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一口。
然後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問：“老實交代，這些年，偷偷看過我朋友圈多少次？”
秦絳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帶進懷裡。就著這個姿勢，他微微偏過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啞聲道：“數不清。”
“怎麼也不給我點贊？”她不滿。
秦絳：“怕打擾你。”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溫棠立刻推開他，輕咳兩聲，轉身坐到沙發上。
秦絳看著她那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嘴角彎了彎，才對著門口沉聲說：“請進。”
一個看起來像實習生的短髮女生走進來，瞟了一眼溫棠，怯生生問：“秦總，許總在門口，又說是來談合作。”
“說我不在，讓小林去接待。”他語氣平和地回。
“好的。”短髮女生說。
等人走了，溫棠趴在沙發扶手上問：“怎麼不去？”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含糊道：“小林去就行。”
她眯起眼，盯著他閃躲的眼睛，心裡暗自記下一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假模假樣打了個哈欠：“我去一下洗手間。”
秦絳點頭。
溫棠走出辦公室，沒有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她轉身繞了一圈，找到剛才那個短髮女生。
小姑娘正端著杯子往茶水間走，被溫棠輕輕拉住，杯子裡的水差點濺到身上。
“誒，你好，”溫棠笑得人畜無害，“剛才那個許總，能跟我說說是誰嗎？”
短髮女生叫顧靈犀，之前醫院探望那次她也在，知道溫棠和秦絳的關係。
顧靈犀小聲說：“許總是秦總在前年出差開會認識的，因為都是海城人，會後就加了聯絡方式。但她總是來找秦總談合作，一開始秦總還親自接待她，後面就都讓小林去了。”
她說得很隱晦，但溫棠明白她的意思。
溫棠開門見山地問：“許總長得好看麼？”
顧靈犀眨了眨眼，先申明一句：“我沒有挑撥你和秦總關係的意思哦。”
溫棠笑著拍拍她的肩：“放心啦，我就是來八卦一下，沒別的想法。”
她這才放心道：“我覺得挺好看的。”
溫棠點點頭，對她道了謝，轉身往回走。
推開辦公室的門，她走到沙發前坐下。
然後斜睨著秦絳，一言不發。
秦絳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過了會兒，終於忍不住問：“為甚麼這麼盯著我？”
溫棠意味深長地說：“看不出來啊，秦總的追求者挺多。”
秦絳一愣，反應過來，她這個樣子，大概知道許總是誰了。
他沉吟片刻，隨即走過去牽起溫棠的手。
溫棠：“幹嘛？”
秦絳沒說話，拉著她走出辦公室，拐過走廊，在一間房間門口停下。
門上掛著牌子：會議室三。
秦絳敲了兩下門，不等裡面回應，直接推門進去。
會議室裡的長桌一側，小林做得筆直，面前攤著黑色文件夾。他對面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長髮披肩，妝容精緻。
二人看到秦絳皆是一怔。
許總目光落在秦絳直立的腿上，隨即輕哼一聲：“小顧不是說秦總不在公司麼？”
小林也尷尬地看向秦絳，不明白老闆怎麼會突然出現。
秦絳對著兩人說了句“抱歉”，然後道：“剛趕來，順便來聽一聽。”
“特意趕來的？”許總眼睛一亮。
秦絳搖頭，他拉著溫棠走到會議桌旁，拉開兩把椅子，等溫棠坐下後，自己才落座。
然後他說：“我女朋友來公司處理點事，她也是股東。”
溫棠心裡已經美得冒泡了。
但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清了清嗓子，微微頷首，對著許總露出得體的微笑：“許總你好。你們繼續，我們就來聽一聽。”
空氣裡瀰漫著說不上來的詭異氣氛，小林也不敢說話，縮著身體，盯著自己面前的文件夾，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絳坐在旁邊，神色如常，彷彿真的只是來旁聽會議的。
許總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半晌，挑眉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們繼續談合作。”
會議桌上響起翻頁的聲音。
又過了幾秒。
許總抬起頭，還是沒忍住，吐槽了一句：“我以前一直覺得秦總值得好的，但沒想到你能找到這麼好的。”
這話是對著秦絳說的，但目光掃過溫棠。
“謝謝，”秦絳揚起眉頭，握緊了溫棠的手，“我也覺得我很幸運。”
許總看著他們，嘴角抽動，低頭翻文件。
“行了行了，”她嫌棄地說，“談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