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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動

2026-04-27 作者:普拉夏

心動

這幾天,溫棠幾乎都一大早就來醫院陪秦絳,晚上待到八九點回去。

小林並不是每天都來,現在電子化辦公,需要簽字的文件不多。

溫棠直接請假,把膝上型電腦搬到病房的桌上寫稿。

秦絳傷口處的引流管在兩天後被拿除,術後第三天,醫生過來拆掉敷料,給殘端塑形,用彈力繃帶“8”字形包紮,為未來穿戴假肢做準備。

溫棠在一旁好奇地看。

秦絳瞥她一眼,說:“這下真的一語成讖了。”

溫棠不懂他甚麼意思,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提醒:“還記得你第一次送我去康復中心的時候麼?”

她恍然想起,當時她問:

——“你怎麼不裝假肢?”

秦絳說:

——“我這不是還有真腿麼。”

——“你哪天實在看我不順眼,先把我這不中用的腿砍了......我就能裝假肢了。”

現在好了,腿真的沒了。

溫棠乾笑兩聲,戰術性轉移話題,問醫生:“那他現在能下床了嗎?”

秦絳這幾天都在病床上,上廁所非常不方便。

術後六小時,導尿管就拔除了,他想上廁所得在床上用多功能護理床墊和便盆。

一開始他還很矜持,上廁所時喊了護工,不許她看。

後來溫棠對那個海綿墊實在是好奇,拉開門縫偷偷往裡瞧,被秦絳發現了。

他耳朵霎時通紅,向門口投來警告的眼神。

溫棠忍著笑,不僅沒縮回去,反而把門縫拉得更大,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兒大剌剌地看。

她還是第一次見這個東西,只需把秦絳腰部的海綿塊抽出來,便盆可以直接放進去,完事後抽走、清洗、把海綿塊塞回去,就完成了。

整個過程他不需要挪動,殘端完全不受力。

清理完畢後,秦絳轉過身去不理人,留給她一個無情的背影,好像生氣了。

本來前幾天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她居然老是盯著自己的尿袋看,嘴裡還振振有詞,說要多觀察勤換。

現在居然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自己上廁所。

太過分了。

溫棠輕輕扒拉他的腰:“哎,幹嘛呀。”

他不說話。

她伸出手戳他,到處戳,背上、肩膀後面、手臂上,戳得他身子都要麻了。

“這麼小氣,看一下都不行?”她嘟囔。

秦絳翻回來,正對著她控訴:“流氓。”

溫棠笑嘻嘻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對你耍流氓了。”

他順不過氣,耳根在發燙:“這能一樣嗎?”

“我就遠遠看著,又沒湊近了看你的屁股。再說了,我就算真的要看你的屁股,你給不給我看?”

“......”他被她直白的用詞震驚到,一時語塞,“你文雅一點。”

溫棠不依不饒:“看看屁股。”

“......”

眼看著她真要上來扒他的褲子,秦絳迅速挑起她感興趣的話題制止:“我手裡的證據,在家中電腦F盤裡,你可以去看。”

果然,溫棠像貓看見逗貓棒一樣,眼睛一亮,注意力從他的屁股上迅速轉移,“那我現在去你家取。”

“好。”他說。

她走了兩步,想起來他家是指紋鎖,只好折返回來問:“那我怎麼進去?”

“你去錄指紋,我這裡可以手機上遠端操作。”秦絳說。

她眨眨眼,俯下身,“你就這麼放心把我指紋錄進去了?”

他無語地耷下眼皮:“你的意思是,我還要防你去我家偷東西?”

“誰知道呢,萬一我真看中甚麼,就順手拿走了,不告訴你。”溫棠走之前還順手擼了一把他的頭髮。

她有好幾天沒來秦絳家裡了。

現在是上午十點,落地窗外冬日的陽光正好,透過整面玻璃照進來,在空氣裡浮起細細的微塵。沙發安靜地躺在老地方,扶手邊搭著條薄毯,茶几上還放著她上次喝過的杯子,洗過了,倒扣在杯墊上。

明明家中的設施都沒變,溫棠卻有種恍如隔世感。

她站在玄關換好拖鞋後,沒立刻進去,環顧一圈後,目光落在沙發上。

看了好一會兒,才踏足進入書房。

他電腦沒設密碼,溫棠很快就在F盤裡找到他說的證據。

溫棠找到一份他自己整理的Excel表格,記錄了鼎峰及其他幾家問題公司與寰宇之間異常的資金往來時間節點。

一份從公司內網匯出的供應商負責人資訊對比表,她先存下來,回去再仔細看。

還有一份鼎峰當初接受寰宇投資時的盡職調查報告,是照片的形式,不是截圖,她猜測也許這是被銷燬的文件,被他拍下來存檔了。

秦絳在寰宇工作多年,作為公關負責人,他接觸不到核心財務資料,但他可以接觸到專案往來,把異常記錄下來。

為防止意外,她在隨身碟裡拷了一份,又在雲盤上傳了一份。

把電腦關機後,溫棠本想趕回醫院,走到客廳時,忽然頓住腳步。

她看向那個閃著藍色呼吸燈的黑盒子。

兩秒後,她站定啟唇:“0619。”

“我在。”

“主人最常用的命令是甚麼?”

“主人最常用的命令共有三條,分別是:開啟空調,播放影片,刪除監控。”

“播放影片。”溫棠說。

黑盒子:“好的,主人,現在為您開啟投影儀,播放置頂影片。”

一陣開機音效,幕布緩緩降下,客廳的燈光自動調暗。

畫面亮起,影片開始放映。

溫棠在沙發上坐下,靜靜地看。

畫面還沒出來,幕布上還是一片黑,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是一段採訪,溫棠聽了一會兒,想起來是前年她剛入職沒多久,那天似乎是情人節,她在採訪一對正在拍婚紗照的情侶。

溫棠:“請問二位是怎麼認識的?”

女生說:“我們是同學,從大學就在一起啦,到現在已經六年了。”

溫棠:“現在是打算結婚嗎?”

男生:“我們早就結婚了,現在是重新拍婚紗照,她對之前拍的不滿意,嫌我醜。”

溫棠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笑意:“恭喜!那麼,二位可否談談,是對方的哪一點吸引了你?”

幾秒安靜後,女生先說:“他像個傻子,在人群裡特別顯眼,我就喜歡傻的。”

男生髮出嘿嘿的笑聲,說:“她哪裡都好,哪裡都吸引我,我老是覺得我配不上她。”

女生喊道:“那你還不好好珍惜我?”

男生:“我還不夠珍惜你啊?”

接下來是兩個人鬥嘴的聲音,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帶著只有相愛的人才有的那種毫無顧忌的放肆。

幾秒後聲音戛然而止,被剪掉了。

這一段沒有畫面,投影幕布上是一片黑,只有聲音。

溫棠以為影片放完了。

就在這時,畫面突然亮起。

是大學時的一場辯論賽。

影片角落裡還帶著學校的logo,應該是秦絳從官方擷取的。

畫面中,秦絳站在反方三辯的位置上,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頭髮比現在長一點,劉海微微遮住眉骨。

他正在朗聲發言:

“但愛情不是永遠活在不確定性裡的。”

“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最想要的不是他在人群中多看你一眼,而是你回頭的時候,他一直在。”

這段話很熟悉,溫棠一下就想起來,那場辯論賽的辯題是:心動和心安,哪個才是愛情?

她作為正方,選擇心動。

秦絳是反方,認為心安才是愛情。

這場辯題她不是很喜歡,打得很隨意,但影片卻在網路上出名了。

畫面裡,秦絳還在說話。

“如果你沒有真正一個人扛過,你不會懂那種感覺。深夜回到空蕩蕩的房間,燈是自己開的,飯是自己做的,生病是自己扛的。那時候你想要的不是心動,是一個人。”

“一個能讓你安心地停下來的人。”

“所以我方認為:心安才是愛情。心動是一瞬間的火花,心安是一輩子的燈火。你可以愛很多人,但能讓你放下所有防備、安心停下來的,只有一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辯席,落在溫棠身上。

“謝謝。”

接下來是自由辯論,被他全部保留,沒有剪掉。

溫棠:對方辯友說心安是一輩子的燈火,那我請問,如果沒有那一眼心動的火花,你憑甚麼點燃這盞燈?

秦絳:對方辯友混淆了因果關係。心動可以是開始,但愛情不是隻有開始。如果一個人永遠停留在心動裡,那他愛的不是具體的人,是他自己的想象。

溫棠:想象?那你告訴我,甚麼叫具體的人?

秦絳:具體的人,是你知道他幾點起床,幾點睡覺,吃甚麼過敏,胃疼的時候喝熱水還是喝牛奶。具體的人,是你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還是想留下來。

溫棠:那你見沒見過一個人最狼狽的樣子,是因為你?

觀眾席靜了一秒。

秦絳看著她,沒說話。

溫棠:對方辯友說的那些,都是在一起之後的事。那我問你,在一起之前呢?你憑甚麼決定,就是這個人,不是別人?

秦絳:憑你在他身邊的時候,不用想這些。

溫棠:那心動呢?你有沒有為一個人心動過?

秦絳沉默了兩秒。

秦絳:有。

觀眾席有人輕輕“哇”了一聲。

溫棠盯著螢幕裡自己的臉。她那時候在笑,笑得沒心沒肺,大概是覺得他為了贏比賽,編了一個愛情經歷來博贊同。

畫面到這裡被生硬地切斷了。

轉場很粗糙,像是不想讓人看見她當時的表情,又像是他自己不願意多看那一幕。

接下來是秦絳的結辯。

他說:“……對方辯友今天一直在說,沒有心動就沒有開始。我同意。但如果一段感情只停留在開始,那你愛的不是那個人,是你自己的幻想。”

“真正的愛情是甚麼?是你見過她所有樣子。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生氣的樣子,累到說不出話的樣子。是你知道她所有缺點,還是覺得她好。”

“心動的門檻很低。今天你為他心動,明天也可以為別人心動。但心安不是。”

“心安是你只能在他身邊。”

“是你試過所有人之後,發現還是他。”

“是你走再遠的路,也知道要回的那個地方,有一個人在。”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下去。

“心動是一瞬間的事,而心安是一輩子的事。”

“謝謝。”

畫面又一次黑下去,溫棠輕輕笑了一聲,想嘲笑秦絳的剪輯技術真爛。

她對那場辯論賽的印象不是很深刻,整場打下來,她有一種菜市場吵架的無力感。

現在重新聽秦絳的發言,卻發現,他早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了。

只是當時她沒聽懂。

影片放到這裡就結束了。螢幕上出現三角播放鍵詢問是否需要迴圈播放。

溫棠說:“是。”

她又看了一遍辯論場景。

剛才只顧著內容,這回她盯著秦絳的臉看。

幾年前的秦絳氣質還沒如今這般鋒利,發言時語氣溫潤,卻藏不住內容裡的針鋒。

溫棠看見,她問“你有沒有為一個人心動過”時,秦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恰巧一陣風吹過,劉海擋住了他半邊眼睛,他微微勾起唇角,說“有”。

她當時毫無所覺。

放到現在,讓她來選擇心動還是心安,她仍然會選心動。

因為能讓她感到心安的人太多了,父母,哥哥,秦絳,齊戚,甚至新晨日報的主編。

而心動,只對秦絳有過。

她大概清楚秦絳為甚麼反覆播放這段影片。

應該是想提醒自己,他既配不上她,也給不了她心安,所以不要去接近她,不要去給人造成困擾。

以此來剋制自己的感情。

這段影片是秦絳的反向電子布洛芬,每當按耐不住想去接近她的時候,就翻出來看看,然後那股衝動就能被反覆鎮壓,置換成痛苦,一點一點堆積在心裡。

他應該很羨慕採訪影片裡的那個男生,一畢業就能和喜歡的女孩子結婚,幾年後仍然恩愛如初。

溫棠又看了一遍。

這回她看得眼睛乾澀,用手掌蓋住雙眼閉了會兒,她轉頭扯過沙發扶手上的薄毯,指尖在上面輕撫。

“你也是傻子。”她輕聲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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