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肢
秦絳住院的這些天,病房裡陸陸續續來過不少人。
第一個來的是王熠楓。
他還算有誠意,拎著一個碩大的果籃,裡面甚麼水果都有,紅黃綠紫擺得整整齊齊。另一隻手裡還提著個袋子,裝著一條全新的灰藍色毛毯。
一進門,他的目光就被秦絳的腿吸引了過去。
被子被架子撐起一個穹頂,下面空蕩蕩的。
王熠楓盯著那兒看了幾秒,意識到這樣不太禮貌,趕緊移開視線。但他又忍不住,掃了一眼,再掃一眼。
最後他咳了一聲,用一種故作輕鬆的語氣開口:“老秦,你這樣……以後就能站起來了,也不見得是壞事。”
秦絳靠在床頭,淡淡掃他一眼:“想看就看。”
“真的?”王熠楓興致勃勃,“那我能掀起來看看麼?”
“......看吧。”他說。
王熠楓小心地把架在架子上的被子掀起,湊近看了會兒殘肢,感覺自己的腿也幻痛了。
他露出不忍的表情:“怎麼就這麼慘,正好被鋼卷壓了。”
他們沒告訴王熠楓翟棟樑的事,他到現在還以為是一場意外。
溫棠站在一邊削蘋果,準確的說,是與蘋果皮搏鬥。
她從小在家裡吃的水果都是切好的果盤,哪裡懂怎麼用削皮器?蘋果在她手裡轉來轉去,皮削得七零八落,一塊厚一塊薄,有的地方還連著果肉一塊削掉了。
王熠楓看了一會兒她笨拙的動作,嘆了口氣,把蘋果接過去,說:“你這幾天就是這麼照顧他的?”
溫棠冷哼:“那你來。”
王熠楓不說話。
他手很穩,削皮器貼著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轉,削下來的皮又薄又均勻,長長的一條垂下來,從頭到尾沒斷過。
他把削好的蘋果舉起來,左右轉了轉。
削過的部分表面光滑,和溫棠削的那半邊凹凸不平放在一起,對比慘烈得像買家秀和賣家秀。
然後他看了溫棠一眼。
那眼神含義明顯:看看,這才叫削蘋果。
溫棠摸了摸鼻子,嘴硬道:“吃起來都一樣。”
秦絳忍著笑意附和:“吃起來確實沒區別。”
王熠楓把手裡的削皮器一撂,“好啊,是我多管閒事了,臭情侶。”
“還是要感謝王總監大力相助。”溫棠笑著把蘋果遞給秦絳。
王熠楓在充滿戀愛的酸臭味的病房待不下去,聊了幾句就落荒而逃。
王熠楓走後不久,溫棠的家人來了。
帶了不少東西,偌大的單人病房都堆得滿滿當當。
溫柏對著秦絳鄭重道謝:“這次多虧有你,否則棠棠真的要出事,謝謝。”
秦絳淡笑著搖頭:“不用這麼客氣。”
老溫和童女士把溫棠拉到一邊,三個人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童女士壓低聲音問:“你這幾天在醫院,有沒有好好照顧人家?”
溫棠用力點頭:“當然。”
老溫露出不忍的表情,往病床那邊看了一眼:“他這腿……以後就算裝了假肢,總歸也是假腿,不是自己的了。”
童女士嘆了口氣:“咱們以後多幫襯一下。就算養他後半輩子都可以,畢竟人家救了棠棠的命。”
溫棠忍著笑說:“人家自己開公司的,不用咱們幫襯。”
老溫不同意:“他自己有能力是他的事,咱們報恩是咱們的事。棠棠啊,以後你得多照看著他點,知道嗎?”
溫棠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會的會的。”
那邊,溫柏已經和秦絳聊完了身體狀況,又問了幾句事故現場的情況。這件事是他在報警處理,需要掌握細節。
至於翟棟樑的事,不方便在醫院裡說。兩人加上了微信,約好之後細聊。
終於把溫棠的家人送走,病房裡剛安靜下來沒一會兒,走廊裡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秦絳的公司來人了。
烏泱泱來了五六個,手裡都拎著東西,在門口探頭探腦。
溫棠與秦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不想面對的意思。
於是她立刻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把那群人堵在走廊裡。
“秦老師累了,”她笑得人畜無害,“正在休息呢,還是別打擾他了。大家的心意我們收到啦,謝謝各位。”
她接過他們手裡的東西,往旁邊一放,笑容燦爛,態度堅決。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也不好硬闖,只好說了幾句“祝秦老師早日康復”之類的話,就散了。
溫棠關上門,轉過身,對秦絳比了個OK的手勢。
秦絳靠在床頭,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溫助理,”他說,“業務越來越熟練了。”
“那是,工資得給我漲。”溫棠走回來,往他床邊一坐。
“那今天是不是還有任務沒完成?”秦絳低聲提醒。
她看著他的眼神,就明白他甚麼心思,輕輕一笑,湊上前啄了一下他的唇:“好了,完成......”
換沒說完,被他堵了回去。
秦絳伸手箍住她的後頸,狠狠地加深了這個淺嘗輒止的吻。
二人越貼越緊,直到溫棠感受到逐漸灼熱的異樣,才氣喘吁吁地停下,把他推開一些。
秦絳低喘著說:“要這樣......才算完成任務。”
她瞥一眼身下,說:“你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
他抿著唇,呼吸粗重地把她按回懷裡,又開始吻她的耳垂,企圖望梅止渴。
然而她身上的氣息包裹著他,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血管中,血液直往下匯聚,根本解不了渴。
他喉嚨發緊,啞聲說:“怎麼辦?”
溫棠一把推開他,“想甚麼呢?等你病好了再說,現在不許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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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後一週左右,秦絳的腿部要進行第一次換藥。
溫棠堅持要陪著,不肯出病房。
醫生問了些情況,就拆開裹了好幾層的敷料,露出裡面縫合整齊的弧形切口。
秦絳轉過頭去,沒看自己的腿。
溫棠感知到他的心緒,沒有勸他面對,只是握著他的手安慰他說:“恢復得很好,馬上就能裝假肢了,你想要甚麼樣的?”
秦絳手指使力,緊握著,感受醫生在自己殘肢處塗抹消毒酒精,一陣陣刺痛傳來。
他勉強扯起嘴角,“比輪椅方便就行。”
醫生說:“恢復得還行,傷口處有點發炎,留下來掛一瓶消炎,下週再來複查。”
“好,謝謝醫生。”溫棠道謝。
又到了對秦絳來說緊張刺激的扎針環節,溫棠看著他嘴唇抿得平直的樣子,仍覺得新奇:“秦老師連斷腿都不怕,怎麼就怕打針呢?”
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小時候打針的時候沒有父母陪在身邊,看著其他孩子被人哄著,而自己只能孤身一人面對,留下了陰影。
秦絳低聲問:“那以後打針你都會陪著我麼?”
“會呀,難得看秦老師害怕的樣子,可不能錯過。”溫棠笑吟吟地站在一邊。
他現在沒裝假肢,仍然坐在輪椅上,溫棠推著他到輸液區,調整好滴速後,她拿出膝上型電腦架在腿上。
“你手裡的東西,我梳理過了,結合我查到的資料,基本可以作為實證。”溫棠抬頭看他,“但我覺得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
秦絳不太適應略顯空蕩的腿,沒有下部的著力點,坐得不習慣,調整了幾下姿勢。
溫棠見他皺著眉頭盯著自己的腿,索性把他攬過來靠在自己身上,也方便他看到螢幕裡的內容。
“你看看,夠不夠?”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身子靠過去,悄悄勾起唇角,說:“夠了,本就只差你那一塊。”
“我打算等林女士與翟棟樑離婚後,再把證據提交上去,順便寫一篇稿曝光。”她頓了頓,說,“會影響到你公司麼?畢竟你和寰宇......”
秦絳搖頭,頭髮蹭得溫棠脖子癢癢的,“沒關係,如果寰宇出現原則上的問題,我有權解除合同。”
溫棠眯起眼:“你早就打算好了吧?”
他輕輕笑了聲,“溫棠,我手冷。”
她瞥他一眼,明知道這人在裝可憐,還是抓起他的手放在掌心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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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初雪下得格外晚,十二月底才飄飄蕩蕩地落下來,只在地面積了薄薄一層。
溫棠推著秦絳走在雪裡,微微低頭問:“你確定好了?”
“嗯。”他盯著樹梢的積雪。
“好,肯定很酷。”她笑了笑。
今天是秦絳裝假肢的日子。
他沒有選模擬面板紋路的裝飾套,選擇了最實用的金屬外觀。
金屬管就是金屬管,碳纖維殼就是碳纖維殼。
沒必要去模模擬的腿。
這回時間比較久,要取模,要測量,要除錯。
溫棠不能在場,只好等在手術室外面。
兩個多小時後,門才被開啟。
假肢師先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半透明的塑膠殼子,對著她點了點頭:“好了,家屬可以進去了。”
溫棠沒等他說完,已經側身進了門。
秦絳坐在床邊。
他穿著病號服,褲腿挽到膝蓋以上。
腿的殘端上套著一個嶄新的接受腔,乳白色的,碳纖維材質,在燈光下泛著一點啞光。
邊緣有一圈軟矽膠,貼著他面板的地方壓出淺淺的紅印。
他的額角有汗,幾縷頭髮溼溼地貼在太陽xue上。
溫棠目光投向連線處,輕聲問:“能站起來麼?”
“扶我一下。”他說。
她站起來,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他的另一隻手撐著床沿,借力慢慢站起身。
假肢第一次承重。
溫棠感覺到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她立刻收緊手臂,穩住他。
秦絳站直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還有那雙穿在假腳上的運動鞋。
它們穩穩地踩在地上,和真腳踩在地上看起來沒甚麼區別。
但感覺完全不同。
沒有腳掌貼地的觸感,沒有腳踝微調的本能,沒有來自地面的那些反饋,甚麼也沒有。
他站在那裡,像站在兩根棍子上,像在踩高蹺,所有的重量都壓在膝蓋下方的接受腔上,壓在那片被矽膠內襯包裹的殘端處。
“感覺怎麼樣?”溫棠問。
秦絳沉默了兩秒。
“......不疼。”他說。
但他很快就察覺到疼了。
走到第五步的時候,秦絳站在病房中央,兩隻手都扶著溫棠,微微喘著氣。額角沁出細密的汗,順著太陽xue往下淌。
殘肢剛剛恢復,不能承受那麼久的重量,他感受下肢傳來到壓迫的鈍痛感。
溫棠本來做好心理準備,復健的過程肯定很艱難,要督促他,不能心軟。
但看著他走了幾步就發白的嘴唇,先前想的全忘了,她說:“累了就歇會兒,這種事還是慢慢來。”
秦絳笑了笑:“要都像你一樣心軟,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正常走路。”
溫棠幫他擦了擦汗,輕聲咕噥:“我看著不忍心嘛。”
醫生過來通知他們可以出院了,秦絳還是坐在輪椅上被推著走,畢竟他現在能走的路程不超過十步。
把他送回家後,溫棠打算下樓去採購點預製菜,他這個樣子多半沒甚麼精力下廚。
剛轉身走了兩步,就聽見秦絳在身後問:“你要走了麼?”
她扶著玄關櫃換鞋,說:“我去一趟超市。”
她想了想,又問:“要不要請個阿姨?你現在這樣一個人能生活麼?”
秦絳看著她的動作,低聲說:“沒必要,以前怎麼樣,現在也怎麼樣。”
溫棠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洗澡呢?”
以前他是站著洗澡的。可現在剛裝上假肢,別說站著沖淋浴,就連在浴室裡站穩都難。住院的那些日子,都只是護士幫忙擦身,他已經很多天沒有真正洗過澡了。
秦絳不作聲。
溫棠沉吟片刻,說:“今晚我留下來吧。”
他猛地抬頭,定定地望著她,過了幾秒,猶豫道:“你......”
就算住院期間,她也是回家住的,沒在醫院留宿過,夜間都是護工在照顧他。
沒等他說話,溫棠又說:“或者等你洗完澡,我就走。不然總不太放心。”
“......”秦絳心裡剛升起的悸動又落了回去。
“逗你的,”她噗嗤一笑,“我在你家住一個禮拜吧,總得等你能正常走路了,我再回去。”
秦絳看著她,沒說話。
但他的心跳已經開始砰砰地撞擊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急。他腦子遲緩,像是被甚麼堵住了,說不出別的話,只能應聲。
“……好。”
“那我先去超市,”溫棠換好鞋,拎起包,“你在家收拾一下。”
她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裡轉了一圈,挑了新鮮的魚和牛肉,買了幾樣他平時愛吃的蔬菜,又在生活用品區給自己拿了牙刷、毛巾、換洗的衣物。
等她再次推開他家的門時,天已經快黑了。
客廳裡亮著燈。
但沒有人。
她拎著東西往裡走了幾步,忽然愣住。
客廳一片狼藉。
茶几被撞歪了,沙發上的靠墊滾落在地上,那條灰藍色的毯子皺成一團。
秦絳坐在地上。
他背靠著沙發,垂著頭,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正喘著氣。
她快步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急切地問:“怎麼了?”
秦絳呼吸不穩,胸腔起伏著,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想再練一會兒走路,沒想到走兩步就摔了。”
“你著甚麼急?”她嘆氣,用力把他扶起來,“慢慢來呀。”
溫棠把他扶到沙發上坐好,蹲下去檢查他的腿。假肢沒事,接受腔也沒移位,只是褲腿上沾了點灰。
“溫棠。”他忽然喊她。
她低頭檢查著他的傷處,“嗯?”
“你留下來,是因為愧疚麼?”秦絳輕聲問。
溫棠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她知道他又開始彆扭地往牛角尖裡鑽了,直起腰看著他的眼睛,耐心解釋,“是不放心,是喜歡,是對重要的人的心心念念。”
她願意一遍一遍地對他表明心意,消弭他心裡積攢多年的不配得感,讓他明白她對他的選擇是堅定的,發自內心的。
和愧疚與憐憫毫無關係。
秦絳的眼睛慢慢紅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溫棠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好了,你休息一會兒,別亂動,晚上我扶你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