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
溫棠心裡一沉,估摸著時間,從手術結束到現在,差不多六個小時了。
她沒敢耽擱,立刻起身繞到床尾,把床頭搖桿往下壓。病床緩緩放平,秦絳的殘端被抬高支架托住。
她動作很快,但手在抖。
然後她回到床頭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心已經有冷汗,溼涼地貼著她的掌心。
“還能忍嗎?很疼嗎?”她看著他發白的面色問。
秦絳的腿開始抽動,被面不斷地起伏,顯然疼得厲害。
殘肢痙攣。
溫棠在術前告知書上看過這個詞。
此刻她才知道,那寫在紙上的字,落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是這樣觸目驚心的畫面。
他勉力吐出兩個字:“......很疼。”
能不疼嗎?
硬生生把腿鋸斷會是甚麼感覺?
麻藥效果消退,神經的封印正在一層一層剝落,疼痛慢慢甦醒,現在已經完全無效了。
就算打了鎮痛,仍然壓制不住。
他疼得想側過身蜷縮起來,溫棠立刻按住他,“必須要平躺,不能側著。”
她乾脆坐到床頭,把他上半身攬進自己懷裡。
雙臂從他腋下穿過,交叉箍在他胸前,把他整個人固定在自己身上。他的後腦勺抵著她的鎖骨,她能感覺到他髮根已經被冷汗浸透。
很明顯地感覺到靠在她身上的人渾身都在發抖。
“忍一忍,”她攥住他的手,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不要動,我陪著你。”
秦絳猛地將眼睛閉起,額頭的汗順著眉心蹙起的溝壑往下淌,被溫棠輕柔地拭去。
“嗯......”他壓抑不住地痛哼。
她聽得心揪起,卻沒法幫他分擔半分痛苦,只能握住他的手,讓他在手上使力,轉移注意力。
“秦絳,秦絳。”她一直在和他說話,“要不要加止痛劑量?”
他沉沉地喘氣,用盡全力在和神經裡傳導的痛苦對抗,無暇說話。
溫棠幫他做決定,按下呼叫鈴,喊護士來加了一瓶。
護士離開後,溫棠往衛生間走去,想換洗一下毛巾,手上這塊已經涼了。
秦絳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咬著牙說:“別走......就在這裡。”
溫棠輕輕把他按躺下,將他青筋凸起的手塞回被子裡去,“一會兒就來,你先不要亂動。”
她把毛巾浸在熱水裡,擰乾,接著回來幫他擦汗。眼見著秦絳又想蜷起來,她乾脆坐在床中間到他腰部的位置,隔斷他的身體,讓他沒法縮起。
他半闔著眼,不斷地喊她名字:“溫棠,溫棠......”
“我在。”她答,“別怕。”
溫棠看見秦絳忍得又把腰腹緊繃起來,怕他一會兒腰傷也犯了,兩處一起疼,和他商量:“你放鬆一點,可以嗎?”
秦絳搖頭,大口呼吸著,聲音嘶啞:“......放鬆不下來。”
她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腰側揉按,手剛觸上去的時候,他條件反射般地一縮,隨即慢慢鬆弛下來。
“你試試別處使力,不要讓腰繃著。”溫棠一邊按,一邊和他說。
“嗯......”他的腰弓起來,又松下去,“我、想抱著你。”
溫棠低頭看他。
他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心仍然擰著。
“等一會兒,”溫棠感受著手底下肌肉的僵硬程度,“再揉兩分鐘。”
直到他腰部面板微微發紅發熱,她停下手,把毛巾放在床頭櫃上。
然後俯身抱住秦絳:“好了,就快好了。”
她把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臂從他後背環過去,把他整個人攏在自己懷裡。他的額頭抵在她頸窩,睫毛掃過她鎖骨,溼溼熱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衣領邊緣。
秦絳收緊手臂,像是想把她撳入自己的身體裡。
第二瓶鎮痛起效的時候,他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下來,眉心擰得沒那麼緊了。
溫棠伸出手輕撫著他眉間,問:“好一點了?”
秦絳“嗯”了一聲,呼吸變長,頭還埋在她頸側。
她放下手臂,想讓他躺下去。
手上的力道剛鬆下來,就被秦絳抓住手臂,按在自己腰側,他悶聲說:“別動,就這樣。”
“好。”這時候她甚麼都答應他,“腰疼不疼?”
“不疼。”
“想吃東西嗎?”六個小時過了,可以喝一些流質食品。
“不想。”
“喝水呢?”
“不喝。”
溫棠無奈問:“就想這麼抱著?”
“嗯。”
“秦老師,”她打趣他,“這麼粘人啊?”
秦絳耳根發燙,但實在不願讓她離開,索性開始賣慘:“腿還在疼。”
果然,溫棠神色緊張起來,“還是很疼?那要不要繼續加鎮痛?”
其實痛感還是絲絲縷縷地在神經裡遊走,但不是那種劇痛了,是一陣一陣的折磨,勉強可以忍受。
只不過疼痛如果有三分,秦絳表現出了七分,他低聲說:“還是很疼,但我慢慢習慣了。”
說完,又把手臂收緊,防止她退開。
“怎麼可以習慣疼痛?”溫棠露出不贊成的神色,“還是再加一瓶吧。”
秦絳死死地抱住她,不讓她伸手按鈴。
她小聲:“你鬆開。”
“不用加。”他聲音還悶在她頸側。
溫棠現在能動的部位只有一個頭,她轉過頭觀察了一下引流管,還通暢,沒甚麼異樣,便不再去管,任由他抱著。
她忽然想起甚麼,問:“你請假了麼?”
他這樣,好幾個月都沒法去寰宇上班。
秦絳搖頭:“不用請,有事的時候讓公司其他人處理,我能簽字就行。”
“那寰宇的事你怎麼好像都是親力親為?”溫棠問。
她總是能在寰宇大樓裡看見他。
“......”他不太好意思地坦白,“為了見你。”
她緩緩問出一個問題:“我這種小報社的記者,能入選寰宇內部採訪活動,不會也是......”
“我加的。”他果斷承認。
溫棠覺得秦絳現在變得有點不要臉了。
“呵,”她感嘆,“卑鄙,不擇手段,沒皮沒臉。”
“那你還不是喜歡我。”
她勾起嘴角,沒反駁他。
以秦絳的性格,能說出這句話,說明他對她徹底敞開了。這個時候他還沒甚麼安全感,如果說錯話,說不定他又會重新縮龜殼裡。
溫棠輕輕拍著他的背,“這次的事,能牽扯到翟棟樑嗎?”
目前沒有證據能表明是他乾的。
剛才溫柏給她發訊息,說他已經報警,貨車司機表示只是一場意外,由於安全措施沒做好導致鋼卷滾落,恰好滾到了溫棠和秦絳的方向,一切都是巧合。
可怎麼就這麼巧,在翟棟樑的電話後幾個小時,就出現這場意外?
怎麼那輛車就突然停住,而前面根本沒有紅燈?
怎麼就恰好滾到他們面前?
她不信。
秦絳動了動腿,說:“難。他既然敢做,就不會給你留下找到證據的機會。”
溫棠嘆了口氣,“算了,先給我看看腿。”
護士讓她每隔一段時間就觀察殘肢狀態。
他剛才疼得到處亂動,也許包紮處會鬆開。
秦絳還是不鬆手:“別看......”
“我趁你沒醒的時候早就看過了。”溫棠說。
“......”他有些氣惱地把手臂撤開,“那你看吧。”
她笑了一聲,在他手背上輕拍兩下,然後起身坐到床尾,掀開被子。
幸好殘端膚色正常,沒有發紫,看來剛才他掙扎的動作沒甚麼影響。
溫棠見他沒事,說:“我去你家一趟,幫你拿點換洗衣物,你得在這住一段時間了。”
秦絳說:“讓我助理去拿吧,他有我家大門的指紋。”
她遲疑片刻,問:“你不是說你沒有助理麼?”
“是工作助理,不是生活助理。”他別開目光,輕咳兩聲。
“秦絳,”溫棠眯起眼睛,“你嘴裡有沒有一句實話?”
“我對你沒說過假話。”他神色正經,“最多隱瞞了一兩個定語。”
她冷哼,決定等他腿好了再和他算賬。
秦絳的工作助理叫小林,年紀跟他們差不多。大約一小時後,他送來一整隻行李箱,裡頭塞得滿滿當當,從換洗衣物到洗漱用品,一樣沒落。
溫棠拉著他問:“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小林飛快瞟了秦絳一眼,見他沒有制止的意思,才老實交代:“平均下來一個月大概一萬五。”
“啊?”溫棠傻了。
助理的工資居然比她高好幾千!而且僅僅是工作上的助理,平時他不去公司時根本用不到他!
等小林走後,溫棠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秦絳:“秦老師今非昔比啊,居然這麼大方?”
他半開玩笑地說:“不然招不到人。”
“那我這幾天算你的生活助理,給我發工資。”她嫉妒得眼都快紅了。
“行。”沒想到他一口應下。
溫棠愣了,滿臉期待地湊近:“工資怎麼算?”
秦絳垂眸盯著她的唇,說:“按小林的兩倍給你結,溫助理滿意麼?”
她點頭,“勉強還過得去吧。”
嘴角倒是高高翹起,沒降下去過。
他面對湊到眼前的唇,心癢難耐,卻沒有動作。他補充一句:“每天給我親的話,再給你翻倍。”
溫棠笑了一聲,毫不扭捏地親上去,輕輕碰了一下就退開:“那今日份工作已達成,記得給我翻倍算。”
她停留在他唇上的時間只有一秒,親久了可就難以收場了。
見她笑得眉眼彎彎,秦絳也隨之彎起眼尾,又把她攬進懷中。
溫棠拿起手機回了會兒訊息,說:“我該回去了,家裡人還在擔心我呢。”她頓了頓,“對了,他們讓我對你轉達謝意。”
秦絳淡笑:“收到。”
溫棠仰起頭看他:“你就沒點表示?”
“我應該表示甚麼?”他垂眼與她對視。
“提點要求?或者......”她想不出來。
秦絳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髮絲,“我的要求,怕是他們不肯答應。”
溫棠也想到了這點,沉吟片刻,她抿起唇安慰他:“他們應該不在乎這些,只要我喜歡就好。”
“你喜歡誰?”他手上的動作停住,明知故問。
“喜歡你。”溫棠說出他想聽的。
秦絳啞聲要求:“再說一遍。”
午時的醫院人聲嘈雜,窗外停車場處有喇叭聲與保安指揮車輛的呼喊,就算在住院部頂層,隔著一層玻璃仍能聽見。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進她那雙盛滿了笑意的眼睛裡。
那雙眼眸好亮,像融化的蜜糖,一滴一滴淌進他荒蕪了很多年的心口,融進他破敗的骨血中。
“我——喜——歡——你——”
她拖長音調,嘴唇附到他耳邊,一字一句說給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