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
“秦絳,秦絳。”溫棠喃喃地喊。
她推了一下壓在她身上的人,沒推動。
怎麼會這麼重呢?
難道鋼卷還壓在他們身上嗎?
溫棠不解,茫然地低頭,然後用盡力氣撐著身子坐起,看向秦絳的腿。
此刻終於暴露在光線裡的雙腿,已經不太像腿了。
他的膝蓋偏下處橫著一道駭人的摺痕,像一根吸管被拇指用力按癟,那道凹陷把小腿生生分成了兩截。
凹陷以上的部分還維持著正常的輪廓,凹陷以下卻像灌了過量水的氣球,腫脹得發亮,腳掌歪向一邊,角度詭異。
腳掌幾乎翻轉了九十度,踝關節鼓成一個紫黑色的球。
深灰色休閒褲從小腿中段撕裂成參差的布條,邊緣浸透了暗紅的液體,與原本的顏色混在一起,不細看甚至看不出那是血。
血還在流。
從膝蓋窩那道一直在滲的口子裡往外溢,滴答,滴答,砸在瀝青路面上,匯成一小灘。
溫棠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要打120。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和他們說的了,可能根本沒說出地址,只是反覆重複著“救命”、“公交站臺”、“鋼卷”。
接線員的聲音很穩,一遍遍問她具體位置,她張著嘴,發不出聲,低頭看見秦絳腿下那灘血正在染紅她的褲子。
她終於報出了小區門口那條路的名字。
救護車趕到時,她仍然陷在巨大的不真實感裡。
幾個熒光綠的身影從她身邊掠過,有人說甚麼“立即吸氧”、“平放”、“固定”、“止血鉗”,聽見擔架輪子碾過地面的急促聲響,聽見有人在數一、二、三,抬起。
她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著上車的,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就上去了。
她只有後背處有輕微擦傷,外科醫生給她上藥貼了張紗布,就放她走了。
而秦絳一進來就被送進搶救室。
溫棠麻木地等在搶救室外面走廊上,她站在牆角,身子半靠著牆。
深夜的醫院不復白日裡那麼喧譁,寂靜一視同仁地漫在這片樓宇中,無論是門診還是病房。
過了會兒,搶救室門被開啟,醫生走了出來,“家屬在嗎?”
溫棠眼神恢復清明,毫不猶豫地說:“我是家屬,我可以簽字。”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問你是他甚麼人,只點點頭。
“截肢是肯定的了,兩條腿都保不住。你先簽字,我們進去準備。簽好和我說一聲。”
她低頭,接過那沓紙。
知情同意書。
術前告知書。
截肢手術注意事項。
溫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看見了“術後可能出現幻肢痛”、“殘端癒合不良的風險”、“永久性功能喪失”。
一條一條,一字一句地看完,在家屬簽名處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
秦絳本來也找不到家屬來簽字了。
只有一個遠在老家的父親。
簽完後她去洗手間。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額角蹭了一片不知是誰的血,已經幹成暗褐色。她擰開水龍頭,壓下胃裡翻湧的嘔吐感,用冷水潑臉。
擦乾臉上的水後,她在家庭群裡發了條訊息,說今晚不回來住,讓家人不要等她。
童女士的電話立即打了過來。
“棠棠,怎麼住外面?又出差嗎?”她聲音柔和。
聽著媽媽的聲音,溫棠終於壓不住情緒,眼眶裡的淚珠子開始往下掉,聲音哽咽:“媽媽,我有個朋友出事了,我在醫院裡陪他。”
童女士擔憂道:“別哭,別急啊,很嚴重嗎?”
“很嚴重。”溫棠用力點頭。明知道電話那頭看不見,她還是用力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我來陪你吧,正好明天公司沒甚麼事。”童女士當即作出決定,“哪家醫院?把地址發給我。”
溫棠沒有拒絕,她已經沒有精力拒絕任何好意。
她顫著手,把定位發了過去。
然後回到搶救室門口,坐在長椅上等。
半小時後,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童女士走在最前面,大衣沒扣,圍巾鬆鬆地搭在一邊,顯然是出門太急。她身後跟著老溫,手裡攥著車鑰匙。再後面是溫柏,西裝外面隨便套了件羽絨服,領口還是歪的。
三個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童女士見溫棠目光呆滯地望著黑漆漆的手機螢幕出神,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把眼下的青灰照得清清楚楚。
她蹲下身喊她:“棠棠,我們來了。”
溫棠抬眼,輕聲喊:“媽媽。”
童女士伸手攏了攏溫棠散落的碎髮,輕柔地摸她的臉,坐在她身旁,問她:“裡面的是你朋友嗎?那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有,”溫棠搖頭,聲音沙啞,“我一點事都沒有。”
“好,那你朋友呢?”童女士問。
溫棠又一次哽咽:“他腿斷了......被壓斷了......”
溫柏剛才沒有坐,站在她面前一直沒出聲,直到現在才問出一句:“是那個叫秦絳的朋友嗎?”
溫棠紅著眼,“你怎麼認識他?”
溫柏沒有細說,問了更緊要的:“你們在哪裡出的事?情況是甚麼樣的?”
她喝了口老溫遞過來的熱水,止住抽噎,把前因後果慢慢地和家人講了。
講述的時候還時不時地看一眼搶救室的門。
溫柏聽完想罵她,上次就和她說了要注意分寸、注意安全,她嘴上應得好好的,轉頭還是一個人往刀尖上撞。
但他沒有說出口,忍住衝動,伸出手拍拍溫棠的肩,“幸好只壓到腿,命還保得住。”
溫棠小幅度地搖頭:“本來是衝著我來的......是衝我來的,不是他。”
她的眼淚又開始噼裡啪啦地掉,童女士伸手抱住她,拍著她的背安慰道:“他會沒事的,好人都命大。”
溫棠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處,任由眼淚肆意地往下淌,不再作聲。
她記不清老溫遞來的那杯熱水續了幾回了。
搶救室的門在四五個小時後才再次開啟。
過了會兒,秦絳被推了出來。
溫棠驟然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還是童女士扶住了才沒栽倒下去。
定了定神,她往門口看去。
畫面衝擊感極強。
他安靜地躺在擔架床上,一動不動,臉上還戴著氧氣面罩,透明的管子裡隨著呼吸有一搭沒一搭地泛著白霧。
他就那麼閉著眼,睫毛安靜地覆著,下半身蓋著的被子卻撐起一個架子,鼓了起來,沒有直接蓋在腿上。
顯然下面是傷口,還是空的。
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走到溫棠面前交代:“術前告知書上的注意事項你都看過了吧?他大概一兩個小時左右會醒,全麻退的過程會有些迷糊,別慌。六個小時後麻藥徹底消退,那會兒腿會非常疼,鎮痛泵我們開了,你覺得他忍不了就加量,別硬扛。兩天內絕對不允許下床,殘端要抬高,引流管注意別折到。”
他頓了頓,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夾板,嘆了口氣,“怎麼就被鋼卷壓到了。”
溫棠道了謝,對著正在打哈欠的老溫說:“爸,你們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
老溫張了張嘴,被童女士輕輕拉了一下袖子。
溫柏剛從電梯口過來,手裡拎著兩袋熱騰騰的餐盒。他把袋子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那我先帶著爸媽回去,你......也顧著點自己。”
他知道妹妹需要有獨處的空間。
目送家人離開後,她連忙趕去病房。
她加了錢,讓秦絳住進頂樓的單人病房。
走廊很安靜。
她在病房門口停下。
護士們正在把秦絳從擔架床轉移到病床上。
動作輕而熟練,一人託肩,一人託腰,一人小心地護著那條蓋著被子的下肢。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像一件易碎的器物。
溫棠沒有進去,靠在門框邊,遙遙地看著。
直到護士又對她交代了一通事項,全部退出病房後,她才緩緩邁步,走到床邊。
躺著的人呼吸清淺,全麻時人是完全昏迷的,和睡覺有所區別,至少不會做噩夢。
溫棠盯著秦絳的臉看了會兒,她希望他快點醒來,又希望他不要醒。
她靜默片刻,終於做好心理準備,掀開被子一角。
他雙側小腿從膝蓋下方約一掌寬的位置消失了。
殘端被厚厚的無菌敷料包裹,邊緣滲出一圈淡黃的液體痕跡。
敷料下方隱約能看見兩根細長的軟管,從殘端深處引出,末端接在一個拳頭大的負壓球裡,裡面盛著暗紅色的血性液體。
溫棠猛地把被子放下,無聲地開始流淚。
她從小到大都很少哭。
小時候摔破膝蓋,自己爬起來拍拍灰;大學時被導師當眾否掉選題,回去改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交稿;工作後遇到再難纏的採訪物件,掛掉電話罵一句髒話,轉頭繼續查資料。
她以為自己是很擅長消解情緒的人。甚至偶爾覺得自己有些冷漠。
可此刻,面對他這副樣子,眼眶裡的酸澀一波波地湧上來,止都止不住。
溫棠慢慢地弓起身子,把臉埋進床沿的被子裡。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是她太自大了嗎?
非要繼續往下查,非要把自己往刀尖上遞。
她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
最終連累到的卻是身邊的人,自己反而一點傷都沒有。
連後背那塊擦傷,護士都說“貼個創可貼就行”。
寂靜的房間裡,只有監護儀滴滴滴的聲音,還有偶爾傳出的一兩聲哽咽的哭泣。
......
秦絳在一個小時後醒來,準確地說是睜開眼。
他的大腦還未完全醒過來,麻麻的。
但他已經感受到整個身體都不太對勁了。
身下很空。
他下意識想把腳趾動一動,大腦的指令發出,但沒有得到回應。
他又想說話,但喉嚨因插管而幹痛,聲帶震動了一下,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脖子也僵硬,脊背也僵硬,他只好轉動眼珠子,看見了旁邊的溫棠。
她把臉埋在被子裡,額頭抵著床沿,露出一小截後頸和散落的髮絲。肩膀蜷縮著,像一隻把自己藏起來的鴕鳥。
他那隻沒掛水的手被她握在手裡捂著。
他動了動手指。
溫棠一僵,發覺他醒了,緩緩直起身子。
然後望進一雙平靜的眼眸中。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開始往下掉。
秦絳見她的眼眶通紅,眼皮腫起,睫毛還溼漉漉地黏在一起,就知道她哭了很久了。
意識還沒完全清醒,但慌亂已經先一步佔據大腦,他無措地抬手,想幫她擦眼淚。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溫棠哭。
溫棠立馬按住他的手:“別動。”
語調還帶著哭腔。
她按下呼叫鈴,護士趕過來看了看秦絳的狀態,吩咐:“可以喝水,不要吃東西,六小時後再吃。”
接著教她怎麼看引流管是否通暢,殘端膚色是否發紫,有問題的話要立刻呼叫。
溫棠認真地學了,等護士走後,倒了杯溫水,插著吸管餵給秦絳。
他嗓子稍微潤了潤,終於能勉強說出話來:“別哭了......你沒事吧?”
聲音啞得嚇人,溫棠仔細辨認才聽清。
她沒想到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居然是問自己,眼淚流得更兇。
秦絳掙扎著想起身,又被她按住,兇狠道:“你不許動!”
但她眼睛紅紅的,一邊哭一邊兇他,實在是沒甚麼氣勢和威懾力。
溫棠繞到床尾,搖著搖桿把床頭緩緩升起來,但沒搖太高。
坐回來後,二人就這麼靜靜對視幾秒,都沒再開口。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但顯然他已經能感受到身下的空空蕩蕩。
她在等他問。
可秦絳不僅不問,反而沒事人一樣,轉頭看床頭櫃上的盒飯,啞著嗓子:“還沒吃飯嗎?”
溫棠悶聲說:“吃不下。”
儘管她已經將近八個小時沒進食了。
“多少吃一點。”他勸說。
她搖頭,胡亂抹了把眼淚,輕聲問:“秦絳,你想看看你的腿麼?”
靠在床頭的人垂下眼,淺淺笑了一下,“那看一看吧。”
他不看,她都沒辦法安心吃飯。
溫棠捏著被子邊緣,深深吸氣,彷彿比他本人還緊張,過了兩秒,才掀開來。
秦絳抬眼向架起的腿望去,原來是從膝蓋下面一些截掉的,厚厚的敷料包了一層又一層。
這不是他第一次體驗這種感覺了,他並沒有露出驚訝或者悲傷的神色。
“這下真的可以裝假肢了。”他說。
溫棠心裡一酸,坐回床頭,伸手抱住他的手臂,悶聲說道:“對不起。”
秦絳的一隻手臂被她制住,另一隻在掛水,沒辦法動,他微微偏過頭,神色無奈地問:“為甚麼道歉?”
“是我連累你,本來該......的人是我。”她小聲陳述,吐出的氣息灑在他脖子上。
儘管麻藥的效果還沒過,他仍感覺到了癢意。
秦絳垂眼看她:“鬆開些,我還想喝水。”
溫棠把吸管湊到他嘴邊,他喝了一會兒,溫聲開口:“溫棠,我是個成年人了,我可以對我做出的行為負責。我是出於本願保護你,發自內心地想救你。並不是你把我拖進了這件事,而是我主動選擇與你一起承擔這件事。我撲在你身上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想到了最壞的結果,現在這樣,只斷了腿,已經很幸運了。所以不要對我感到愧疚,你沒有做錯。”
他說完,笑了笑補充:“我不想要你的愧疚和憐憫,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她低著頭,“可是我做不到,我沒法把我完全撇出去,這明明就是衝我來的。”
“那你幫我捂捂手,就當賠罪。”他伸出手去,手掌朝上攤在被面上。
溫棠失笑,伸出手兩隻手一上一下把他的大手夾住,搓揉幾下,“另一隻手冷麼?”
“冷。”秦絳點頭。
她把他的手塞回杯子裡,出去問護士要了個熱水袋,墊在他手下面。
“醫生說......六個小時左右,你腿會很疼,如果開始疼了你就告訴我,實在受不了,我就讓護士來加鎮痛泵。”溫棠叮囑他。
秦絳沒甚麼精神地點了點頭,眼皮又往下垂。
她晃他的手臂,“不要睡,醫生說了,醒了之後不能睡覺。”
他閉著眼,輕聲說:“沒睡著。”
“那來聊天。”她怕他一不說話就睡過去,“反正不許睡。”
他靜默了兩秒,忽然問:“你當時為甚麼沒跑,而是先來推我?”
溫棠默然,反問他:“那你當時為甚麼撲到我這裡,而不是往反方向躲?”
他明明可以躲開的。
秦絳說:“你知道理由。”
“那我的理由和你一樣。”她說。
他睜開眼,靜靜地望著她。
已是黎明前的時刻,這會兒的天色正是最晦暗的時候,室內的白光映在窗戶玻璃上,清楚地映照出室內的景象,完全看不到窗外。
也映在他的眼睛裡。
溫棠沒避開他的目光,與他對視:“現在你相信了嗎?不是憐憫,不止憐憫。”
秦絳緩緩地笑了,笑意從眼角漾開,一點一點漫過眉梢,眼尾的溼意越聚越濃,他再次閉上眼睛,“嗯”了一聲。
“別睡。”溫棠又來推他。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胸口。
“你聽,”他說,“我這樣睡得著嗎?”
她手底下溫熱的胸肌在震動,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劇烈跳動的心臟,撲通,撲通,像狂奔的馬蹄。
她摸了一會兒,都怕他因為心臟跳得太厲害而厥過去。
可抬眼看他,那張臉依然平靜。
他垂著眼睫,呼吸平穩,嘴唇輕輕抿著,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如果不是手心底下那顆心臟正在瘋了一樣撞擊胸腔,她幾乎要以為他只是在閉目養神。
“原來你的淡然都是裝的。”她輕哼。
秦絳沒有接話。
他靜了幾秒,忽然開口。
“溫棠。”
“嗯?”
“能抱我一下麼?”
她微微一怔。
然後傾過身去,伸出手,把他整個上半身環進懷裡。
秦絳慢慢地垂下頭,把額頭靠在她頸窩處,長舒一口氣。
彷彿現在才是劫後餘生的時刻。
二人保持著這個姿勢,聽著彼此的心跳聲。
窗外天光乍破,日頭終於升起。
她聽見他的心跳漸漸平穩下來。
他聽見她的呼吸慢慢落在同一個頻率。
很久之後,秦絳動了動。
他沒抬頭,聲音悶在她頸窩裡,帶著一點鼻音:“你還沒吃飯。”
“……你還惦記著這個。”
他抬起頭,眼眶還有些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和。
只是那雙眼睛望著她的時候,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我看著你吃吧。”他說。
溫棠拆開飯盒,一邊問:“你餓不餓?”
他也好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秦絳搖頭:“胃裡空空的,但沒有餓的感覺。”
她猜測可能是麻藥的作用。
慢吞吞地吃了幾口,溫棠夾起一塊牛肉,湊到秦絳嘴邊:“香不香?饞不饞?想不想吃?”
“你幼不幼稚啊,溫棠。”他忍俊不禁,又問,“這下又有胃口了?”
她卻還是搖頭,“沒甚麼胃口。”
把牛肉塞進自己嘴裡,又含糊道,“但得裝出有胃口的樣子,否則秦老師不滿意。”
勉強墊了肚子,把餐盒收好,筷子塞進塑膠袋,垃圾歸攏到一處。她洗了手回來,一抬頭,又對上秦絳的目光。
他一直看著她。
從她彎腰收拾桌面,走進洗手間,又擦著手走出來,那雙眼睛始終落在她身上。
溫棠小聲問:“你一直盯著我幹甚麼?就算有胃口也要被你盯沒了。”
他抿著唇笑:“忍不住。”
“秦老師就這點出息。”溫棠擦乾淨嘴,漱了漱口,走到床頭,“讓讓,給我挪個地方。”
秦絳現在動彈不得。
腿被抬高墊固定,身上連著監護儀,手臂掛著輸液管。他整個人被牢牢釘在這張病床上,讓不了。
溫棠乾脆俯下身,兩隻手臂環過他上半身,把他整個人往旁邊拖了一小截。
然後一屁股坐到他旁邊,身子靠在他身上。
秦絳護著腰,眉心擰起,抗議她動作粗暴:“溫棠,我是個病人。”
“你傷的是腿。”她有理有據。
病人便不說話了。
溫棠把手機掏出來看訊息,秦絳的角度也正對著手機,能清晰地看見她螢幕裡每一個字。
他看到陳經理,問:“你怎麼還在和鼎峰的人聯絡?”
溫棠哼了一聲:“本以為他是個漏勺,現在看來我才是。”
陳經理大機率是翟棟樑的人。她在套對方話的同時,對方也在摸她的底。她查到哪裡,對方就知道了她的進度。
她垂下眼,滑動螢幕的手指停了。
“我不想查下去了。”她輕聲說,“這種事,發生過一次就夠了。”
秦絳攬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說:“繼續查吧。”
“嗯?”溫棠仰起頭看他。
“如果你因為我,放棄了本來想做的事,我會覺得我是你的拖累。”他頓了頓,“況且,我手裡已經有一些證據,就差你那邊的關鍵資料了。”
她本來往後靠的身子猛地坐直,動作太大,差點扯到他的輸液管,“你哪來的?!”
秦絳不慌不忙地把輸液管整理好,將管路那端撥到她碰不到的遠側,說:“我這些年在寰宇也不是無所事事。”
“那你不早說?”溫棠有些生氣。
“本不想把你攪進來,”秦絳放低聲音,“想讓你止步於性騷擾事件的。”
“那後來我開始深入地查,你怎麼也不告訴我?”
“告訴你之後,你的思維會定勢,會順著我原先的方向往下走。可我這些年一直卡在這裡。現在你從頭開始,反而查到了新的東西,和我手裡的結合起來,正好。”秦絳慢慢解釋。
溫棠仔細想了想,確實是這樣。
她明白他的邏輯。以她倔強的性子,如果一開始就知道他手裡有料,一定會追著他要,圍著他轉,最後鑽進他走過的死衚衕裡。他不說,是給她留了一條自己的路。
如果是她,說不定也會這麼做。
但她還是很生氣,他居然一直在瞞著她!
本想打他兩下解氣,卻看見秦絳的眉頭蹙著,唇色褪去血色,被子隆起又降下,是他殘存的肢體在不自覺地痙攣抽動。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也倏然收緊了。
“怎麼了?”溫棠問。
他緩慢地吐氣,輕聲說,“腿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