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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鋼卷

2026-04-27 作者:普拉夏

鋼卷

溫棠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沒拿住。

手背上被他摸過的地方開始發麻發燙,噁心感泛了上來。

她穩住聲音,對著手機裡的人說:“翟總監有事麼?”

秦絳聞聲立刻看了過來,眉頭也蹙起。

溫棠對他使了個眼色,點開擴音。

“沒甚麼事,看溫記者最近挺忙的,來問候一下,畢竟咱們也算是朋友。”翟棟樑的語氣不疾不徐,一如既往的儒雅溫和。

她心頭一凜,聽出他的警告之意,和秦絳對視了一眼。

他輕輕搖頭。

溫棠會意,清了清嗓子:“忙?我不忙啊。每天不就是報社裡寫寫稿,看看新聞,按部就班。哪能有翟總監您日理萬機,要操心手底下整個部門,還有那麼多大專案。”

“是嗎?”翟棟樑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平添了幾分空洞和詭譎,“那樣最好,如果溫記者實在閒得沒事做,我可以給你出出主意。”

她打著太極:“翟總有甚麼好的建議?”

“還是上回在我辦公室裡提過的,”翟棟樑的聲音循循善誘,彷彿真的在為她考慮,“不如認真考慮一下,來我們寰宇工作。平臺更大,資源更廣,未來的路……也會走得更敞亮。你說呢,溫記者?”

溫棠扯了扯嘴角:“我一個小記者,何德何能,讓翟總惦記到現在還想著挖我。不過,翟總最近在忙甚麼呢?”

那邊的人頓了兩秒,“該忙甚麼忙甚麼,總歸就是那點專案上的事。”

“看來翟總又有大專案了,恭喜。”溫棠面無表情地說著違心話。

翟棟樑笑著說:“同喜。溫記者前段時間,好像……獲了個甚麼不錯的獎?叫甚麼來著?瞧我這記性,不太懂你們記者行業的這些獎項名目。”

她呼吸略微一停,翟棟樑連自己的動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秦絳忽然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螢幕上開啟的備忘錄裡,只有一行加粗的字::速速結束通話,他可能在獲取定位。

溫棠瞳孔微縮,反應極快,幾乎在看清字的下一秒就對著手機提高了音調:“啊,翟總監,有個電話打進來了,先不聊了,抱歉啊。”

下一秒就掐斷通話。

她提著一口氣看向秦絳,聲音有些發乾:“你怎麼知道?”

他收起手機,面色凝重地搖頭:“只是一種感覺。”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故意東拉西扯,問你的近況、獲獎這種無關緊要卻又能讓你放鬆警惕、延長通話時間的事,不太對勁。”

另外心頭還冒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感,但這種直覺毫無根據,他沒和溫棠說。

他看向溫棠:“最近出入小心。手機……也儘量注意。”

她盯著熄滅的螢幕,緩緩點頭。

被翟棟樑一通電話攪得心煩,溫棠沒心思再和秦絳討論調查進展了。她像一條長蟲,歪倒在沙發上,渾身癱軟下去。

“哎,你說,和他結婚,林女士該有多慘啊?”

秦絳看著她擺爛的樣子,有心安慰,卻忍不住先問:“那和甚麼樣的人在一起,才算不慘?”

溫棠眼睛望著白花花的天花板,想了幾秒,說:“大概是那種本身就很好,又願意為你獻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的人。”

她幻想的時候,腦中的那個身影逐漸從一片模糊變得清晰可見,最後定格成了秦絳的臉。

溫棠對著天花板拼命眨眼,企圖把他排除,重新幻想。

但他的身影像是纏住她的鬼魂一樣,打散又重聚。

她覺得好玩,笑了出來。

秦絳不知道她為甚麼突然笑,但也能猜出她在順著話題想象,於是輕聲問:“你描述的是誰?”

話語中有幾分緊張。

溫棠本想說實話,又突然想逗弄他,“我爸爸。”

溫俊陽嗎?

秦絳不自覺地開始拿自己和溫俊陽比較。

可他對老溫並不熟悉,只在溫棠的相簿見過她的全家福。

隱約記得是個長相儒雅的中年男子。

但根據溫棠的家境和性格不難猜出,老溫是個錢和愛都能給到家人的好男人。

難怪溫棠會以父親為模板來幻想。

秦絳審視著自己,他不如老溫富裕,性格大機率也沒有老溫那麼敞亮,還是個殘疾人。

似乎哪裡都不及格。

心情驟然低落,秦絳垂下眼眸,嘴角自嘲地往上扯動。

溫棠現在基本能從他的表情動作裡讀懂他的想法,她輕哼一聲,坐起身,拿起一顆車厘子湊近,“啊——”

秦絳抬眼看她,又低下去看那顆放在自己唇邊的車厘子,微微搖頭表示不想吃,倔強地不肯張嘴。

她皺著鼻子威脅:“你吃不吃?”

他仍然搖頭,眼睛又看向別處。

溫棠說:“不吃算了。”說完就把車厘子往自己嘴裡塞。

秦絳看不見她的動作,但從她的語氣裡聽出她有些生氣,他忐忑地轉過頭看她。

還沒看清,眼前忽然一暗,溫棠銜著那顆車厘子送到他嘴邊,掐著他的下巴,把車厘子送進他嘴裡,最後還舔了舔他的唇角。

秦絳一怔,胸腔裡咚地一聲。

熟悉的血液加速湧流感又來了。

“傻啦?”在他怔愣的間隙,溫棠耍完流氓早已退開,笑吟吟地看著他。

他回神,牙齒閉合,咬下去,甘甜汁水在口腔裡四濺。

“你怎麼一到我家就......”

“就怎麼?”溫棠接話。

秦絳發覺自己聲音喑啞,沒再開口說話。

溫棠拿起手機看時間,居然已經十點。

每次與秦絳待在一起時,都對時間的流速失去概念。

她拍了拍手站起,“既然飯吃完了,事情也幹完了,那我先回去啦。”

他張口想說甚麼,卻又想不到挽留的理由。

等溫棠走到門口換鞋,秦絳終於擠出一句話:“路上小心。”

他甚至沒辦法送她。

溫棠換好鞋直起身,回頭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又開始多想,但有些課題必須他自己想通,一味地勸解是無用的。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

秦絳一個人留在客廳,坐了會兒,總覺心神不寧。

翟棟樑的那通電話不可能只是為了警告她,如果是為了獲取定位,他想做甚麼呢?

是想跟蹤她的調查進展?

還是趁著她查到端倪前,把尾巴清理乾淨?

還是......清理溫棠本人?

這個念頭讓他倏然一驚,秦絳猛地從輪椅上站起,顧不上平衡,一路撐著扶手、邊櫃、桌子,跌跌撞撞地就往門口去。

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去找她,去把她喊回來,快點去!

可這無用的破腿挪動得太慢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下半身分離出去,爬著都比現在一步步挪動要快上許多。

這樣不行。

秦絳反覆吸氣,冷靜了一些,幸好在口袋裡摸到了手機,他先給溫棠撥去電話。

溫棠正在小區門口的公交站臺,她的車停在了公司,得打車回去。

接到秦絳的電話時,她是瞟了眼打車軟體,上面顯示車還有六分鐘到達。

“怎麼了?”她問。

“溫棠,”他氣息顯然不穩,“你先回來,不對,我來找你,你在原地別動。”

她錯愕:“為甚麼?”

夜風很涼,公交站臺的廣告燈箱與座椅之間留著一道一掌寬的縫隙,風穿堂而過,直往領口裡鑽,她忍不住把圍巾盤緊了點。

他語速很快:“你別掛電話,等我過來,現在在小區門口嗎?”

“對。”

“找個安全的地方,人多的……”他頓了一下,意識到這個時間哪裡還有甚麼人多的地方,立刻改口,“太晚了,你就在路邊,找找附近有沒有監控,站在監控下面。”

溫棠聽著他略微語無倫次的表述,也泛上一絲緊張感,她抬頭環顧,公交站臺的雨簷下,那個黑色球機正亮著紅燈。

她說:“那我在公交車站等你。”

電話那頭傳來輪椅滾動的細碎聲響,還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溫棠把手機裡的打車訂單取消,賠付了幾塊錢,然後仰頭往前方路牌上的監控看去。

迎面吹來一陣烈風,包裹著路面的灰塵,她眼睛被吹得乾澀發疼,被迫眯起眼,舉起手擋風。

等這陣風過去,她再次抬起頭,盯著監控上一閃一閃的紅點,總覺得不安。

地面輕微震動,左邊十字路口拐角處傳來轟響,是一輛半掛開了過來。

溫棠往旁邊避讓了兩步,防止卡車開過揚起的塵土撲到自己身上。

電話一直沒掛,秦絳的聲音從手機裡和身後同時傳來:“溫棠。”

她循聲回身,看到秦絳坐在輪椅上往這邊趕,眉間神色是罕見的焦急。

她沒看到的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秒,那輛半掛車突然剎停,車身劇烈頓挫。後車鬥上裝載著兩卷巨大的鋼卷,沒有做任何捆紮固定,就這麼毫無拘束地橫陳在傾斜的車板上。

急剎之下,鋼卷向前滾動了兩圈,撞上車斗擋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嗡鳴。

不知又受了甚麼力,它開始向後緩緩滑動。

“咚——”

鋼卷落地。

一聲沉悶的巨響。

溫棠被嚇得一哆嗦,又看見秦絳目光落在她身後,瞳孔驟縮。

地面傳來有節奏的震顫,一下,兩下,越來越近,越來越沉。

溫棠似有所感,僵硬地回過頭。

那捲從半掛掉落的鋼卷正在朝她滾來。

有了落地的加速度,它越滾越快,沉重的金屬碾壓著路面,發出催命般的轟隆聲。

“讓開!”她聽見秦絳在喊。

溫棠拔腿就跑。

她剛跑出兩步,又猛地剎住。

她如果讓開,她身後的人是秦絳。

顧不上多想,她三步並作兩步撲到秦絳的輪椅後面,雙手撐上推把,企圖推著他一起避讓。

輪椅紋絲不動。

靜止模式下,電動輪椅會自動拉起手剎,防止倒滑。

兩個輪子被死死鎖在原地。

“解鎖呀!”溫棠急得聲音都破了。

秦絳抬起手,探向輪椅側面的解鎖鍵。同一瞬間,溫棠也伸出手,兩隻手指幾乎同時按在了那個按鈕上。

解鎖鍵被按了兩次,輪椅被解鎖後又一次鎖住。

秦絳抬頭看了眼身後直衝衝滾過來的鋼卷,距離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見鋼卷表面斑駁的鏽跡,和它滾過地面時揚起的碎石。

眼看著還有兩秒就要壓上來了。

他立刻撐著扶手站起,朝著側邊用力一撲,把溫棠壓在身下。

溫棠被他推得整個人往後仰,後背重重撞上瀝青地面,耳朵裡霎時安靜了,那幾秒的風聲和遠處蟲鳴忽然變得清晰可聞。

背部的疼痛感還沒來得及傳來,她只覺眼前一暗。

鋼卷滾來時,地面陰影迅速擴大,光被吞沒的一瞬間,她聽見一聲纏繞在她噩夢裡許久的聲音。

“咔嗤。”

沉悶的,有重量的碾壓聲,像一腳踩進深泥。

過了會兒,又是“咚”一聲。

地面再次震顫,這回距離很近,震感明顯。

鋼卷碾過了秦絳的小腿,重新落地。

它還在往前滾,越來越慢,最終“咚”一聲撞上路肩的邊緣,晃了兩晃,停住了。

路燈的暖光再次沒甚麼溫度地攏在二人頭頂。

壓在溫棠身上的人,這時才發出一聲悶哼。

前一刻,秦絳的小腿還在地面上平放。

鋼卷的第一道弧面觸碰到他的腳踝,然後是脛骨,然後是膝蓋下方。

然後從他腿上碾了過去。

他感覺到小腿被壓扁的瞬間,鋼卷已經滾到了膝蓋窩。

他感覺到膝蓋被反向折過去的瞬間,鋼卷已經滾過了膝蓋。

他感覺到膝蓋斷裂時,鋼卷已經滾到了身後。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

他低頭看的時候,兩條腿已經從膝蓋以下,沒有了。

不是被它切斷的那種沒有,是直接被壓扁、碾平、揉進地面。

像踩癟的易拉罐。

血這時候才開始往外湧。

一口氣卡在他喉嚨裡,卡了很久很久。

他想叫,但氣管像被甚麼掐住了,徒勞地張開口,只有氣流進出的嘶聲。

秦絳的後背猛地弓起來,額頭抵在溫棠鎖骨處,肩胛骨劇烈地起伏。

她看見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白痕,碎石嵌進掌心。

他的臉側過來,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整個人就失了力道,暈死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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