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取
秦絳湊近,輕柔地把溫棠的頭髮往兩邊撥開,潮熱不穩的鼻息呼在她頭頂,酥酥癢癢。
他表面上看起來還勉強維持著淡然,心裡卻早已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裡鼓譟。
他還沒能徹底接受他們剛才做了甚麼。
溫棠撇嘴:“我屬不屬狗你不知道麼?我倆一樣大。”
她的話把秦絳拉回現實,他強迫自己定神,這回看清了她撞到牆的位置,輕柔地幫她揉按,“我比你大三個月。”
溫棠吃痛,小聲吸著氣,聞言卻不忘反駁:“又沒跨年份,生肖是一樣的。”
兩人都屬牛,一個比一個犟。
秦絳收回手,坐得離她遠了些,沉聲喚她:“溫棠。”
“嗯?”
“之後,你如果後悔今天的事,可以......”
“為甚麼會後悔?”她困惑地問,“還挺舒服的,還想親。”
另外她還有別的事想嘗試實踐。
秦絳被她的直白驚住,垂下眼,聽著自己激烈的心跳,靜默須臾,重新表述:“總之,我不會抵賴......”
溫棠又一次打斷他,歪著腦袋:“你把親一下想得也太嚴重了,雖然這也算是我的初吻......可這次是我主動的呀。”
他盯著她腰間已經整理規整的衣角,輕聲開口:“我們只是朋友關係,不該做這種事。”
“老古板,”溫棠小聲罵他,“你怕甚麼?怕我把你當翟棟樑,說你性騷擾?”
明明是他不肯答應在一起,而且剛才親得失控的不也是他麼?
秦絳失笑,馬上否認:“不是,是我有些......惶恐。”
突然得到了一件只敢在夢裡肖想的珍寶,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她輕哼,又坐近了些,細細看他的神情:“反正親都親過了。那我問問,你剛才是甚麼感覺?舒服嗎?”
“......”秦絳被她盯得更加緊張,不敢看她。
“不舒服?”
“......不是。”他啞聲。
“那到底是甚麼感覺?”她像是在做調查,巴不得拿出筆記本記錄。
秦絳說不出口,但被她這麼一問,腦子裡不自覺地開始回想剛才的場景,喉嚨又開始發緊。
不能讓她再這樣問下去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突兀地轉移話題:“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查翟棟樑嗎?”
溫棠點頭,“他肯定沒有面上那麼幹淨,而且已經和寰宇成為利益共同體了,否則不會這樣保他,是不是?”
“是,”他沒否認,“所以不要再往下查了,這麼大一個公司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
都做了這麼多,怎麼可能放棄?
溫棠覺得他嘴裡的話沒一句好聽的,不搭理他,說出自己的目的:“你帶我進寰宇,我想去財務部問問。”
本以為只是道德層面,現在上升到法律層面的問題,更應該查個明白。
溫棠很清楚,她現在要對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系統。這個系統包括翟棟樑、維護他的高層、執行掩蓋任務的秦絳、以及整個寰宇的聲譽機制。
事情越大,她反而越興奮,身體裡的血液開始沸騰,甚至感覺血管在突突地跳。
秦絳聽了她的請求,沉思片刻:“我只能把你帶到食堂,寰宇允許員工帶......家屬用餐,但不能進入辦公區。我可以給你指出那些是財務部門的員工,你自己去打聽。”
溫棠:“行,那就全靠秦老師了。”
只要能接觸到人,食堂也可以。
她沒注意到那句“家屬”。
秦絳的心裡泛上一絲竊喜,瞬間又覺得自己像個卑鄙的小偷,竊取到一個短暫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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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棠也竊取到短暫的進入資格。
她跟在秦絳身後,雙手搭在他輪椅的推把上,微微昂著頭,儘量擺出坦然自若的樣子,跟著他刷卡,透過閘機。
她稍稍傾身,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吐槽:“你中午才來上班,居然也沒人管?”
秦絳默不作聲地彎起唇角。
門口的保安和秦絳打了個招呼:“秦老師,今天來公司吃飯?”
秦絳點頭,語氣尋常:“家裡沒吃的,只好來吃現成的。”
保安掃了眼溫棠,笑道:“家屬也一起來蹭飯啦?”
他覺得這位推輪椅的姑娘有點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但轉念一想,長得好看的人大概總有幾分相似,便也沒深究。
秦絳餘光追著側後方的溫棠,轉頭回應保安:“是啊,換換口味。”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員工食堂,溫棠剛踏進去,就直奔土豆牛腩的視窗去排隊。
這才十一點多,卻已經是溫棠今天的第三頓飯了。
早上在家吃了一頓,在秦絳家裡又吃了一頓。
她摸了摸自己已經有些鼓脹的小腹,暗自決定,一會兒只要個最小份。
秦絳操控輪椅跟在她身後,緩緩停在隊伍末尾。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腰,輕聲說:“換個位置。”
溫棠不滿回頭:“幹甚麼,你要插隊?”
他揚起眉梢:“你這樣我怎麼悄悄給你指人?”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眼二人的位置,只好換到他身後,重新握住推把,假裝盡職地推著輪椅。
然後彎下腰,湊近他耳邊,用氣聲問:“看見人了嗎?”
秦絳的耳朵感受到她的氣息,漸漸開始變紅,半邊身體都酥麻了,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他輕咳兩聲,“你往左邊看,四十五度位置,靠牆的那一桌,那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人是財務部總監,姓金。”
溫棠沒轉頭,轉著眼珠子,隨著他的指示看過去,找到那個大約四五十歲的女人。
她小幅度點頭,嘴唇幾乎沒動地講話,“還有麼?總監不太好套話。”
秦絳被她往前推了一小段,無奈地說:“離前面的人遠一些,別隔得太近。”
他坐在輪椅上,臉正對著前面排隊的人的屁股。
溫棠噗嗤一笑,連忙把他往後挪了挪。
他繼續說:“暫時沒找到,財務部的人喜歡聚堆吃飯,那一批人可能還沒來。”
她小聲:“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秦絳不答,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來來往往的人。
過了一會兒,隊伍慢慢向前挪動,眼看就要排到他們了。溫棠見他還沒給出新的指示,有點著急,彎下腰再次低聲催促:“看見目標了嗎?”
他稍稍搖頭,仍在搜尋著。
倏然,目光一凝,目標沒看到,反而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王熠楓遠遠地端著餐盤,正在找位置。他抬眼間顯然看到了在人群中頗為顯眼的秦絳,也看到了秦絳身後那個微微彎著腰和他咬耳朵的溫棠。
他眉毛一挑,閒閒地走過來打招呼:“喲,這不是老秦和溫——”
溫棠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警告:不準喊我溫記者。
王熠楓故意拖長了音嚇她,他大概能猜出溫棠來寰宇的目的,自然不會點出她的身份。
他甚至默默地側身站了站,恰好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擋住了溫棠的身形,隔絕其他人投來的好奇目光。
他瞥了眼二人親暱的姿態,心裡不爽,又沒理由發作,於是酸酸地說:“公眾場合,你倆注意形象。”
溫棠愕然,直起腰,“我倆怎麼了?”
王熠楓耷拉著眼皮,用下巴指了指他們剛才的距離:“你剛才都快親上去了,你自己看看,這像話嗎?剛在一起的小情侶就是沒輕沒重。”
“等會兒,”溫棠皺著眉打斷他,一臉莫名其妙,“甚麼小情侶?”
“你們......不是?”王熠楓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跳動。
秦絳終於將目光從遠處收回,淡淡地瞥了王熠楓一眼,聲音平靜:“不是。”
“......”這回換成王熠楓愕然了,“老秦,你這麼拉垮?”
秦絳移開目光,不打算和他一個外人解釋。
他越過他的身形,往他身後看,繼續找著目標。
王熠楓見秦絳不理他,又看向溫棠:“啊?”
溫棠有點想笑,但咬著口腔內壁的軟肉忍住了,她正色道:“我們有正事呢,你先讓開。”
王熠楓不依,反而更來勁了,“你倆啥情況?”
他看不太懂。
溫棠見他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架勢,只好言簡意賅地解釋一句:“他不同意跟我談。”
王熠楓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啊”了一聲。
他手裡的餐盤都跟著晃了一下,湯汁差點潑出來。
溫棠推著秦絳離他遠一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王熠楓用“你怕是瘋了”的眼神看了一眼秦絳,又用“你精神也不太正常”的眼神看了一眼溫棠,重重地嘆了口氣,走開了。
“在重慶雞公煲那個視窗,隊尾,似乎是財務部的,只是個員工,我不太確定。”秦絳出聲。
溫棠斂起玩笑神色看過去。
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女生,短髮,穿著簡單的米白色毛衣,正低頭看著手機排隊,面容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青澀,像是剛畢業沒多久。
她很快鎖定目標,就她了。
剛畢業的大學生對陌生人的防備心通常不會太高,內心的正義感和分享欲也尚未被複雜的職場完全磨滅,往往是獲取初步資訊的理想物件。
她用秦絳的員工卡,快速點了最小份的土豆牛腩飯。然後端著餐盤,在用餐區看似隨意地轉了兩圈,目光掃過一張張餐桌,假裝在尋找空位,實則在用餘光追蹤那個短髮女生的動向。
等到短髮女生端著餐盤,在一個靠柱子的小桌旁坐下後,溫棠立刻停止徘徊。
她徑直走向那張桌子,在女生對面非常自然地坐了下來,臉上露出略帶歉意和友善的微笑:“這裡沒人吧?”
對方搖頭。
而秦絳則被她拋棄在了原地。
他獨自操控輪椅,在不遠處找了一個相對隱蔽,又能清楚看到溫棠那個方向的角落位置。
溫棠坐下後,假裝低頭專心吃飯,悄悄地用餘光打量了一下對方。面容清秀,眼神清澈,符合大學生刻板印象。
她扒拉兩口飯,然後抬起頭,臉上露出隨和的笑容,用略帶好奇的老員工口吻,自然地開啟話題:“你是今年新招進來的嗎?之前好像沒見過你哎。”
短髮女生顯然沒料到陌生同事會主動搭話,愣了一下,才小聲回答:“嗯,是的。”
她聲音柔柔的,帶著點靦腆。
溫棠給自己編了個身份:“哪個部門呀?我市場部的。”
“財務,校招進來的。”她問甚麼答甚麼,和溫棠預想的差不多。
溫棠不太忍心欺負老實大學生,但懷揣著任務,不得不繼續演。
“財務部的啊?那你們是不是能看到所有人的工資啊?” 她頓了頓,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苦惱,“不瞞你說,我去年的年終獎感覺特別低,懷疑是不是被我們領導……嗯,你懂的。”
短髮女生猶豫了一下,“你叫甚麼名字?在系統裡……我或許可以幫你看看?”
溫棠更加不忍心了,她怎麼這麼實誠?
秉承著來都來了的原則,她只能硬著頭皮,按照計劃把話題引向目標:“查我的沒用啦,關鍵得看看我們領導拿了多少!他叫翟棟樑,市場二部的總監。我懷疑他拿的獎金是我們的好幾倍,所以才把我們的壓得那麼低!”
短髮女生拿出手機,“翟甚麼?我記一下。”
溫棠乾脆加上了她的微信,把翟棟樑的名字發過去。
短髮女生看著螢幕,點點頭:“好,我晚點回辦公室,在系統裡搜一下看看。只能告訴你大概的數字哦,截圖不能發的。” 她還不忘認真地叮囑,“你……也別和別人說是我告訴你的。”
溫棠重重點頭,臉上寫滿了感激和保證:“放心放心!絕對不說!真的太謝謝你了,你人真好!我請你喝奶茶吧!”
她是真心想表達謝意,也帶點補償心理。
女生連忙擺手,臉都有些紅了:“不用不用,真的不麻煩!”
溫棠堅持要請,對方堅持拒絕,無奈之下,溫棠給她發了個紅包。
這回對方看著手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不太好意思地收下了,小聲說了句“謝謝”。
溫棠見目的基本達到,便不再久留。她粗略地扒拉了幾口剩下的牛腩,就作勢要起身。
短髮女生細聲問:“你吃飽了嗎?我看你才吃了幾口。”
溫棠哀怨地嘆氣:“被領導氣飽了,沒胃口。”
其實她把牛腩挑著吃了,土豆剩了大半,實在是吃不下了。
短髮女生理解地笑了笑,笑容淺淺的:“好吧,謝謝你的奶茶。”
溫棠對她一笑,轉身對秦絳使了個眼色,徑自向出口走去。
兩分鐘後,秦絳也放下了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筷子,擦了擦嘴,也跟著離開。
溫棠等在樓梯間拐角處,秦絳推門進來時,她正在手機裡記錄計劃進度。
秦絳把輪椅停在她面前,淡淡掃她一眼,“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挺有當渣女的潛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