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坑
溫棠回家滿足地飽餐一頓,陷進露臺柔軟的沙發裡,撥通了齊戚的影片。
夜風帶著初冬的涼,但胃裡的暖意和家的舒適安心感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獎狀,正想對準鏡頭炫耀。
對方喊住她:“等會兒。”
齊戚眯著眼,一副“我察覺到了端倪”的表情,用審問的語氣說:“那天影片裡,你房間床上有男人的衣服。”
溫棠舉著獎狀的手頓在半空,仰頭望著天,腦子飛快倒帶。
好像是她喝醉酒那晚的事。
秦絳在她房間裡。
他外套是男士西裝,沒辦法狡辯。
她眼神開始飄忽,裝作很忙地揉眼睛、撓鼻樑、順頭髮,小聲掙扎:“你看錯了。”
齊戚哼笑:“溫記者,你每次心虛的時候,小動作都特別多。”
溫棠語塞,盯著露臺外的枯樹看了幾秒,月光柔柔地灑在上面,還是煥不出生機。
然後她把視線轉回鏡頭,深吸一口氣,老實交代:“是秦絳的衣服。”
“我靠,”齊戚兩眼冒光,拖長聲音,“你倆——?”
“想甚麼呢。”溫棠白她一眼,“他送我回房間,那天我喝了點酒。”
齊戚不信:“那他在你房間裡脫衣服幹甚麼?”
“是脫外套。”溫棠糾正。
齊戚點頭,“行,送你回房,也沒必要脫外套吧?”
溫棠:“......可能是太熱了。”
“為甚麼熱?”齊戚壞笑。
“喂,齊女士,停止你的想象。”溫棠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肯定聯想到小說裡那些高速情節了。
“所以真沒有?”齊戚窮追不捨。
溫棠不瞞了,其實她本來也沒打算瞞她,只是齊戚審訊的方式有點突兀,搞得她下意識想隱瞞。
她現在老實承認:“有一點。”
“嚯,一點是多少?”
溫棠緩慢眨眼:“他好像喜歡我。”
“說點有用的,我問的是你對他。”齊戚覺得溫棠說了句廢話。
溫棠瞳孔一凝,遲疑地問:“你知道他喜歡我?”
齊戚面無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溫記者,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大學那會我就感覺他對你態度不一樣了。”
溫棠:“......”
她囁嚅:“那不是因為我和他老是在爭績點第一的位置麼......他對我更關注一點很正常吧。”
“這話你自己信麼?”齊戚毫不留情地嗤笑。
其實溫棠一直是信的,也許是當局者迷,她始終以為秦絳只是個當了很多年競爭對手的男同學。
“現在不太信了。”她說。
齊戚把話題拉回正軌,問出關鍵:“所以,你對他呢?”
露臺外的風似乎靜了一瞬。
“我好像也有點喜歡他。”溫棠遵循內心。
齊戚發出一陣爆鳴聲。
接著她表演了一個光速變臉,臉上的表情從“嗑到了”瞬間轉化為“憑甚麼拱我家白菜”,她皺著眉問:“不是,你怎麼會看上他呢?”
溫棠也奇怪:“我不知道,但和他相處的時候我感覺很舒服。”
“那你完了。”齊戚嘆惋地評價。
她印象中的秦絳還是大學時的樣子,把他們兩人放在一起,實在是不相配。
但她尊重溫棠的選擇,沒有多說。
溫棠也感嘆:“那我完了。”
齊戚又歪著腦袋問:“那個王熠楓又是甚麼情況?我記得他在追你啊。”
溫棠怔愣,她居然把這事給忘了。
她連忙和齊戚說了兩句結束通話影片,給王熠楓發去訊息。
溫棠:【你別追我了,我有喜歡的人】
對方在幾分鐘後回覆:【?】
溫棠:【?】
王熠楓:【你要拒絕我沒必要編個人出來啊】
【或者是嫌我一直約你,覺得煩了?】
【那我以後少來騷擾你嘛】
溫棠嘆氣:【不是,我真有喜歡的人了】
王熠楓:【去了合市一趟對誰一見鍾情了?】
【外面的男人能有本地的好?】
【我跟你講,外地人不行的,靠不住】
溫棠:【.....你還搞地域歧視呢】
王熠楓一本正經回覆:【這是有大量樣本證明的結論】
溫棠把話題倒回去:【反正,咱們可以繼續當朋友,但那種關係就算啦,你換個目標吧】
王熠楓甩來一句:【週末出來當面聊】
溫棠猶豫了一會兒:【行】
結束對話,她沒有立刻關掉對話方塊,盯著“週末出來當面聊”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秦絳在大三臨走前,也在微信上說過這句話。
當時他把她約到學校咖啡廳,一向摳搜的人難得沒有選擇最便宜的檸檬水,而是請她喝了一杯拿鐵,甚至破天荒地給自己也點了一杯美式。
他的心情似乎比尋常要好不少。
當時,他沒有直接進入主題,先問溫棠:“下一期的辯論賽你報名了麼?”
溫棠搖頭:“主題我不太喜歡,沒報。”
秦絳垂眸抿了一口咖啡,再抬頭時,眼裡有一絲笑意,但語氣鄭重:“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
她沒即刻答應:“你說。”
他正色道:“之後的辯論賽,都不要參加了。”
“為甚麼?”溫棠有些困惑。
這個要求有點無厘頭。
秦絳一條一條給她分析原因:“第一,大三專業核心課多,難度也上來了,準備一場辯論賽需要投入大量課餘時間,很難平衡,容易影響學業;第二,我聽說這學期的辯論賽出題老師換了,最近幾期的題目……涉及一些比較敏感的領域,評分標準也不像以前那麼透明。出於謹慎,不建議你貿然參與;第三,出於私心,不希望你繼續參加。”
前兩條她聽明白了,第三條沒懂,溫棠揚起眉:“你有甚麼私心?難道對壘久了還生出感情啦?”
秦絳別開眼,“等我回來,有話和你說。”
溫棠怔愣,放下咖啡杯,脊背挺直,問:“甚麼回來?你要去哪裡。”
“我要休學一段時間,出國......有點事,不會很久。”秦絳終於講出這次約見的主題。
溫棠不明白自己當時為甚麼會一口答應他那條莫名的請求:“行,那你回來前,我不參加辯論賽。”
如今回想,她說不參加,就真的沒再參加過。
而他說不會很久,結果五年後才重新見到他。
而她對這個畫面印象那麼深刻,也許是因為,內心對他未言明之事抱有幾分期待,才會念念不忘地記到現在。
她驀然想起,秦絳走之前還給她留了一張綠色書籤,被她夾在專業書裡,陪她度過了大學剩下的一年多時光。
無數個在圖書館或自習室熬到深夜的時刻,當她對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感到疲憊,拖延症悄然冒頭,想著“要不明天再說”時,一翻書,那張墨綠的卡片便會滑落出來。
它靜靜地躺在字裡行間,無聲提醒著她,還有一個人,在不久後會回來。
如果到時候,他發現她的績點不再是第一了,說不定會狠狠嘲笑自己。
溫棠輕哼一聲,噔噔噔地上樓,去倉庫的箱子裡翻出一打書,一本一本地翻,終於在一本泛黃的《新聞編輯學》裡找到了那張書籤。
完好無損的綠色書籤重見天日,像一個被時光妥貼保管的私心。
溫棠仔細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把它夾進今年的工作日程本里。
事到如今,這張書籤對她仍然有神秘的敦促作用。
看了一眼日程本上的代辦,溫棠算了算時間,該繼續查翟棟樑的事了。
-
禮拜三,小雨。
這陣子天氣總是這樣陰晴不定。前一天看著放晴,溫棠以為雨終於停了,第二天雨水又淅淅瀝瀝地往下滴。
她撐著傘往報社走,手裡握著一杯剛買的咖啡。
紙杯被溼氣浸潤,透著溫吞的潮意,混著咖啡的溫度從手心傳上來,讓人感覺連身體內部都跟著泛潮,帶著微微的煩躁。
她低頭沿著臺階,小心地避讓著水坑。
在大樓門口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她頓住腳步,定睛看去。
王熠楓。
無端生出一種想轉身就走的衝動,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氣,她擺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迎上去,“你怎麼在這?”
王熠楓來找溫棠時沒帶傘,本來在簷下躲雨,聞聲抬頭看過來,抱怨:“你今天上班遲了十分鐘。”
溫棠收攏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你怎麼知道我平時幾點上班?”
他說:“胡源告訴我的。”
溫棠暗罵叛徒。
她看了眼時間,距上班點還有餘地,索性站在那兒和他聊:“不是說週末見面麼?今天才週三。”
“我等不及了。”王熠楓直白地說,“不用著急,你們主編今天不在報社,我問過了。”
溫棠拉著他往旁邊挪了挪:“別杵在這兒擋路。”
他順勢閒閒地靠在大樓冰涼的瓷磚牆面上,側頭看她:“你這回去合市看上誰了?給我個參考唄,我往那個方向努力一下。”
她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他:“你到底為甚麼非要在我這兒死磕?”
王熠楓輕輕笑了一聲,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溫棠。”
他說:“其實我早就認識你了,在這個活動之前。”
溫棠疑惑地看向他。
他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她臉上:“一開始我沒認出你,你現在和照片差得有點多。我本以為我喜歡的是照片上的那個人,但後來又被現在的你吸引,前前後後喜歡上的都是同一個人,你聽聽,多有宿命感啊。”
她更困惑了:“甚麼照片?”
王熠楓輕咳兩聲,說得有些含糊,“老秦那兒的。”
“哦,”溫棠抓著重點總結,“所以你對我見色起意了兩次。”
王熠楓:“......這叫一見鍾情。”
“你要說的都說完了嗎?”她禮貌地問。
他“嗯”了一聲。
溫棠嘆了口氣,給他一個正式的回覆:“謝謝你對我......那啥兩次,但我是真的有喜歡的人,不是突然冒出來的,也不是為了拒絕你瞎編的,是很久以前就開始有好感了。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你所謂的宿命感放在我身上更像命運給你開了個玩笑,我有點承受不起,所以,對不起,王總監,請允許我正式地、當面地拒絕。”
王熠楓好像聽不見其他話似的:“不要叫我王總監。”
溫棠耷拉著眼皮:“行,王熠楓。”
“你就說,到底是誰,給我個具體的人,我就死心。”他好像篤定她說不出來似的,一直盯著她。
她抿著唇,沉默片刻,“秦絳。”
他好像被嚇了一跳,呆愣兩秒後,做出荒唐表情:“你拿誰當擋箭牌不好,拿老秦出來說。你要真喜歡他,他能把你倆合照供在桌上這麼多年?”
“甚麼?”溫棠聽得雲裡霧裡,“到底甚麼照片?”
他也奇怪:“你都去過他辦公室了,沒看見?”
溫棠搖頭。
王熠楓:“......他真是,哎。”
她反應過來了,把事情串起來。
王熠楓看見秦絳桌上她和秦絳的合照,對她見色起意,在沒認出她的情況下又一次見色起意,等他發覺兩次是同一個人時,認定這是宿命感,於是開始對她窮追不捨。
至於那張照片,大概是被秦絳提前收起來了,不願被她看見。
理清頭緒,溫棠又斜睨了王熠楓一眼:“你都知道他喜歡我了,還這麼幹,不太厚道吧?”
王熠楓不屑:“他沒機會,我還不能競爭麼?你又不是被他打上標籤了。”
她聽著這話不太舒服,往後退了一步,寧願半邊身子暴露在飄進來的雨絲裡,也不想再和他靠近:“我不是一個物件,不屬於他,也不屬於你,我有自己的想法,請你尊重我的意願。另外,誰說他沒機會?”
王熠楓狐疑地眯起眼:“你真喜歡他?”
溫棠看著他,懶得再重複。
他不放棄:“那你看上他哪一點了?我哪點不如他?”
他覺得自己各方條件都不輸秦絳,非要比個高低。
溫棠乾脆把話說明白:“他在我眼裡哪裡都很好,因為我喜歡他,就算是他的缺點在我這裡也發光。你不用和他比較,有些東西比不明白,也不能用勝負輸贏衡量。至少在我這裡,感情是有偏向的。”
王熠楓看著她半邊肩膀的衣服都被雨淋得顏色變深,往旁邊讓了讓:“你往裡站站,雨飄進來了。”
溫棠搖頭:“話說完了,我先上去,不然要遲到了。”
沒等他再開口,她已經轉身,小跑向正在緩緩關閉的電梯門,伸手按住,身影一閃便擠了進去。
王熠楓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玻璃門外細密連綿的雨簾,看著老街溼漉漉的路面。人行道上有個不小的水坑,行人們都小心翼翼地繞開走。唯獨一個穿著鮮豔雨靴的小孩,咯咯笑著,專挑水坑去踩,一腳下去,水花四濺,快活的笑聲隔著雨幕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王熠楓就望著那孩子,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就想通了,低下頭,兀自發出一聲嘆息般的輕笑,搖了搖頭。
溫棠說了一大堆,都不如這小孩踩兩腳來得有用。
他胸口那股擰巴勁兒,悄無聲息地隨著那兩腳散去了。
然後他給秦絳撥去電話。
“老秦,在公司麼?”
秦絳:“在,甚麼事?”
“你猜我在哪?”他語氣賤賤的。
秦絳頓了頓,“反正不在公司。”
王熠楓嘿嘿一笑,“我在溫棠的小報社呢。”
對方沉默兩秒,明知故問:“你去幹甚麼?”
他刻意裝出興奮的語氣:“表白啊。”
“嗯,然後呢?”秦絳的嗓音難以察覺地緊繃起來。
王熠楓:“你猜猜成功了沒有?”
“沒有。”秦絳回答得很快。
“嘖,”王熠楓咋舌,“你怎麼知道?”
秦絳不語。
以他對溫棠的瞭解,她或許會欣賞王熠楓的某些特質,但真正會喜歡的,絕不會是他這種型別。
從王熠楓宣佈要追溫棠的那一刻起,秦絳心裡就預見到了這個必然失敗的結局。只是他甚麼都沒說。
王熠楓嘆了口氣,莫名來了句:“兄弟,你運氣真好。”
這話倒讓秦絳聽不明白了,他問:“你指甚麼?”
王熠楓還是有些妒忌他,沒有明說,沒頭沒尾地說:“不知道我現在去變成水坑還來不來得及。”
秦絳沒聽懂,輕聲問:“甚麼?”
王熠楓笑了聲:“沒甚麼,我現在趕來公司,從後門進,你可別偷偷舉報我遲到。”
他結束通話電話,深吸一口氣,憋著氣一股腦地衝進雨裡。雨勢其實並不大,打在身上沒甚麼感覺,但他就是覺得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