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鬥
週一回程的路況比周日好了不少,李師傅見秦絳難受的模樣,也加大油門,僅僅兩小時就到了海城。
下了高速,溫棠和司機師傅說:“先把他送回去,我不著急。”
他眼睛緊閉著,睫毛還在顫,怕是再多坐一會兒車就忍不住了。
李師傅應聲,在市區裡儘量平穩地前行,車停在秦絳家樓下時,他在最後一刻還是沒忍住吐了出來。
溫棠一手托住他的前胸,將他上身微微向上帶,避免他傾斜太過氣息不順暢,另一隻手幫他撫著後背。
秦絳虛聲說:“離遠一點,髒。”
她給他一個白眼,“嫌你髒的話我早就躲開了。”
等他吐完,溫棠看他無力地坐在輪椅上,垂著腦袋喘氣,心裡不太放心,說:“我送你上去。”
她轉頭對著李師傅說:“您先下班吧,我晚些時候自己回去。”
李師傅問了句:“需要我幫忙嗎?他......”
溫棠搖頭:“我一個人可以,您早點回去吧。”
話音剛落,她感覺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一聲。
按下電梯上行鍵後,她掏出來看訊息。
是莫輕言:【溫記者,你在會上提的問題,我諮詢過朋友了,現在有一些自認為還算獨特的見解,你看甚麼時候有空,我們通個電話聊聊?】
溫棠回覆:【晚點吧,我還沒到家呢】
莫輕言很快回過來:【那路上小心,有空隨時可以來找我】
她翻著收藏表情,回了一個小貓ok的表情包。
電梯門開啟後,溫棠伸手擋住門邊,等秦絳緩緩將輪椅挪進轎廂。她本想順勢道別:“還好嗎?那我先走......”
還沒說完,秦絳抬眼,聲音輕得像是浮在空氣裡:“我沒力氣按電梯了。”
溫棠只好走進轎廂內,想著乾脆把他送到家門口。她問:“幾層?”
“二十五。”
她的手移向樓層按鍵面板,目光向上搜尋。
數字25的按鍵嵌在面板最頂端,幾乎貼近轎廂頂部。
溫棠瞬間明白了。
這電梯的設計實在缺乏考量,這種高度,坐輪椅的人即便竭力伸長手臂也難以觸及,除非勉強站起來。個子矮些的小孩,恐怕也按不到。
平時秦絳還能勉強站起來按,今天長途跋涉後,又猛烈嘔吐過,他整個人幾乎虛脫了,怕是沒力氣站起來。
電梯停穩,她推著秦絳找到他家,指紋解鎖過後,溫棠覺得這回應該沒甚麼阻礙了,於是再次說:“那你......”
她只說了兩個字,秦絳就把輪椅調到最高檔的速度,急匆匆地往衛生間去。
她道別的話又只能憋在喉嚨口。
秦絳進了衛生間後,就沒再傳出動靜。
溫棠在他家玄關站了五分鐘,終於忍不住,在他家鞋櫃上找了雙鞋套套上,走到衛生間門口敲了兩下門:“秦絳?你還在裡面麼?”
裡面有細微的水流聲,好像在......洗澡?
洗澡他急個甚麼勁,不能讓她先走了再洗嗎?
溫棠撇嘴。
等會兒,他都有力氣洗澡,沒力氣站起來按電梯?
溫棠隱隱覺得不太合理。
她又敲了兩下門,“你沒事吧?我先走了啊。”
她還得回家吃飯呢,菜都點好了。
裡面的人終於說話:“等我一下,幾分鐘。”
他的嗓音在水流聲裡有些模糊,悶悶的。
溫棠只好坐在客廳沙發裡。
閒來無事,她又四處轉悠,看著他家大平層的裝修。
客廳的整體色調是灰與白,不像那樣刻意追求暗沉的風格。各處細節都做了無障礙化的設計,應該是專門找設計師定製的。
比如沙發前的茶几又小又矮,就算坐在輪椅上也能輕鬆拿取東西。整間屋子裡沒有一點門檻,輪椅在各房間之間可以暢通無阻。
她看見所有開關、插座面板的高度都在坐姿可及的範圍,推測家中電器應該也是遙控或智慧聲控系統。
溫棠在一個黑色長方形盒子前蹲下身,前前後後看了一圈,沒找到商標logo。
“你好,小愛同學。”沒反應。
“Hey Siri”沒反應。
“天貓精靈。”沒反應。
“Hey Google.”黑盒子像個啞巴。
她鬥志一下就上來了,掏出手機開始搜當前市場上有哪些智慧家居系統,喚醒口令又是甚麼。
她對著回答裡的口令一條一條地試,其實大多是剛才她已經喊過的。
統統沒反應。
溫棠眨了眨眼,決定另闢蹊徑:“芝麻開門。”
“瑪尼瑪尼哄。”
“急急如律令!”
“阿瓦達索命!”
“sudo.”
她蹲了許久,全神貫注地和這個沉默的方塊較勁,完全沒注意到衛生間門早已開啟,秦絳已經出來了。
直到他沉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這麼喊沒用。”
溫棠回頭。
她蹲在地上,秦絳坐在輪椅上,難得的,是她仰頭看他的視角。
他剛用冷水撲過臉,額前的黑髮有些溼潤,眼神卻比之前清明瞭許多。
秦絳笑了笑,說出一串神秘數字,“0619。”
黑盒子頂端的呼吸燈突然亮起藍光,發出語調奇怪的機械男聲:“我在。”
溫棠:“......他的名字是編號?”
他搖頭:“是日期。”
“你生日?”溫棠反問,隨即又自己否定,“不對,我記得不是……”話說到一半,她生硬地停住,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轉向旁邊的茶几。
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記得他生日的具體日期。
秦絳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不是我的生日,是一個紀念日。”
是大一那年,春末夏初,在操場邊那棵老樹下,她闖進他原本灰暗沉寂的世界的那一天。
他靜靜看著她,等待著,期待她也許會追問。
但溫棠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個認主的黑盒子吸引了,滿心都是探究它的功能,對那個紀念日的具體含義並未深究。
溫棠拿起黑盒子,三百六十度旋轉了一圈,喊:“0619。”
“我在。”
“開啟空調。”
“好的,現在為您開啟空調。”黑盒子流暢回應,指示燈閃爍,“模式已設定為制熱,溫度二十七度。如需調整,請告訴我。”
溫棠靈機一動,又說:“你的主人最常用的命令是甚麼?”
“好的,主人最常用的......”
“0619。”秦絳出聲打斷,“沉睡模式。”
藍色呼吸燈暗了下去。
溫棠不滿地扭頭:“你幹甚麼,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命令?”
秦絳唇線抿得平直,嗓音有些緊繃地轉移話題:“你餓不餓?”
“......”溫棠無語地掃他一眼,沒為難他,“餓了,那我回家吃飯了。”
他的手指撚著自己家居服的一角,有些後悔。應該換一個話題,問她餓不餓顯得自己在趕人似的。
秦絳試圖補救:“我正好也餓了,一起吃碗麵再走?”
出差許多天,他不記得家中還剩甚麼食材了,只敢說“一碗麵”,甚至沒敢說“番茄雞蛋麵”,怕沒有番茄。
她撇嘴:“我媽媽給我做了好吃的,誰要吃你下的面?”
她今早在車上時,就在家庭群裡點了菜。晚上回家能吃到松鼠鱖魚、鹽水鴨還有糖醋小排。
童女士一口答應下來。
溫棠心裡清楚,這些菜多半是家裡阿姨的手筆,媽媽只是在一旁輔助,有個參與感。畢竟童女士的廚藝實在乏善可陳。
但她從沒拆穿過,每次回家吃飯,都會對著餐桌真心實意地誇童女士手藝又進步了。
秦絳眼底黯淡,如同燭火瞬間被風吹滅,“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到家和我說一聲。”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剩下空調執行的聲音。
他操控輪椅去了廚房,從櫃子裡拿出掛麵,燒水,打了一個蛋,看著麵條在滾水裡散開,又沉默地撈起。
整個過程安靜得只有水咕嘟沸騰,還有廚具碰撞的動靜。
一碗清湯寡水的面端上餐桌。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慢慢地吃著,麵條在嘴裡有些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動作停了下來。
空曠的屋子裡,某種難以忍受的寂靜將他包圍。明明以前一直是這麼過來的。
他忽然抬起頭,對著空氣低聲喚道:“0619。”
“我在。”
“把一小時內的監控從雲端下載到我手機內。”
“好的,請求獲取您的相簿許可權,請回復:確認。”
“確認。”
幾分鐘後,手機提示音響起。秦絳放下筷子,拿起手機,點開相簿裡那個新出現的影片文件。
他拖動進度條,畫面快速閃動,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闖入鏡頭,溫棠送他回來後,在客廳裡好奇張望的樣子。
當影片裡的溫棠走到攝像頭正前方,整張臉湊近,似乎想看清這個黑色方塊到底是甚麼時,秦絳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他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影片裡放大的精緻面容。
他從未這麼近地觀察過她,就算是在監控回放裡看,也難免有些緊張。
他調整成0.5倍速。
聽見溫棠念出奇怪咒語時,他嘴角終於忍不住,向上牽動了一下。
又聽見她唸了一句他沒聽過的,好像發音是.....蘇鬥?
秦絳回想起之前“xp”事件,心裡一緊。
她嘴裡冒出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用詞,快把他搞應激了。
做了一番心理準備後,他在網上搜尋“蘇鬥”。
這回得到的答案很正經。
【您想搜尋的應該是:sudo。
來源:Linux/Unix系統指令。
作用:意為“以超級管理員身份執行”,在程序員文化中常被戲稱為“最強的現代咒語”,因為輸入後即可獲得系統最高許可權,為所欲為。】
秦絳鬆了一口氣,心下了然,原來只是獲取最高許可權的命令。
難怪她會用這個來喚醒裝置,邏輯上很通順。
不過,她怎麼會了解程序員的知識?
他若有所思,在微信裡找到新晨日報的公眾號,點進去,開始一篇篇地翻看歷史文章。
終於,在去年的一篇文章下,他看到了“記者:溫棠”的署名。文章內容是關於某科技公司的管理創新專訪,被採訪物件是該公司的一位高管。
秦絳盯著那個公司名稱,覺得有些眼熟。他凝神回憶了片刻,想起來了,表妹秦敘似乎就在這家公司工作,而她提起過,這位高管正是她所在技術部門的總監。
秦敘從事的是後端開發,那麼她的領導,自然是資深的程序員或技術管理者。
難怪。
秦絳明白了。
她為了做好採訪,一定事先做了大量的功課,查閱資料,瞭解行業術語。這些知識,就這樣留在了她的腦海裡,在她需要的時候,以無比自然的方式蹦出來。
他放下手機,向後靠在輪椅靠背上,閉上眼,發出一聲嘆息。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做甚麼事都力求完美,準備充分,全力以赴。
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
而他似乎是她身邊唯一的不完美。
是累贅,是後腿,是敗筆。
他再一次慶幸,那晚沒有一時衝動,答應和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