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室
在沉默中吃完這頓夜宵,秦絳開始收拾桌上的塑膠餐盒,溫棠沒動,看著他低眉順眼地將垃圾歸攏到袋子裡,繫好。
她再一次開口:“真不和我在一起?”
秦絳手一頓,像是這個時候才感到害羞,他抿著唇輕輕搖頭。
“好吧,那算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但也沒有糾纏,起身回房去了。
第二天,溫棠神清氣爽地醒來。
陽光透過窗灑進來,她在浴室鏡子前刷牙,左右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臉,氣色紅潤,眼神清亮。
她滿意地對著鏡子點點頭,咕噥了一句:“小酌果然對睡眠有益。”
她昨晚睡得踏實,幾乎一夜無夢。
至於隔壁那位,她就不知道了。
秦絳已經等在酒店大堂。今天是週日,論壇的最後一天。
只有上午有安排,主題是閉幕式暨總結論壇。
由各分論壇代表彙報討論成果,大會主席進行總結陳詞,最後釋出本次論壇共識或下屆預告。
沒甚麼實際的內容。
閉幕式的座位沒有像開幕式那樣有名牌的安排,大家可以在區域內隨便坐。
溫棠坐在席上,一直在觀察旁邊的秦絳。她發現,從早上碰面直到現在,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迴避著她,一次都沒有和她對上。
她覺得有趣,趁著臺上一位代表正在唸稿,會場裡充斥著沉悶的嗡嗡聲時,她微微側身,壓低聲音:“秦絳。”
他垂著頭應聲:“怎麼了?”
“你看過來。”
秦絳轉頭看她。
溫棠對著他擠眉弄眼,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旁邊的人失笑,把頭轉了回去,目視前方。
溫棠看著他微微下垂的嘴角,總覺得他心情沉鬱。
直到中午吃飯,他還是寡言少語,除了“嗯”、“好”這類必要的應答,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下午,二人沒打算在合市逗留,回酒店退房後,就啟程回海市。
仍是和來時一樣,今天下午開兩小時,剩下的路程週一完成。
秦絳在會場上還能繃住,上了高速就不行了,半小時後面色就開始發白。
溫棠瞥見他逐漸難看的臉色,擰開一瓶水,伸手遞到他面前,“別裝了,你昨晚不是挺放得開的。”
他沉默地接過水,喝了兩口,沒有接話,只是將頭偏向窗外。
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他耳廓泛著一層不太自然的薄紅。
他從昨晚溫棠從房間裡離開後,就沒合過眼,腦子裡全是她那句話——“秦絳,你喜歡我?”
他在黑暗中反覆咀嚼這幾個字,想象她用不同的語氣、神態說這句質問。
憤怒的、不可置信的、平靜的、失望的。
想得久了,他忘記昨晚她真正的神情和語氣是甚麼樣了。
他只知道她在可憐他。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胃部又一陣痙攣般的抽動,噁心的感覺湧上喉頭。
他用力壓下那股翻湧,緊緊閉上眼睛。可這一閉眼,那句話反而更加清晰,在顱內反覆衝撞迴盪。
眩暈感變本加厲地襲來,他幾乎要控制不住。
“喂。”溫棠冷聲喊他。
他不理她,她也態度不好。
秦絳睜開眼睛,眉間緊皺著望向她。
“你要是實在難受,我借你靠靠,你這姿勢腰不疼嗎?”溫棠冷臉洗內褲。
其實她只是想揩秦絳的油。
那天在他房門處對著胸口驚鴻一瞥,讓她念念不忘到現在。
趁著他沒甚麼戰鬥能力,看看有沒有機會摸一把胸肌。
他白著臉,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他怕一張口又要吐出來。
她看穿他的想法,不再多言,身體往他那邊挪了挪,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然後伸出手,攬過他的肩膀,稍稍用力,將他的上半身帶向自己,讓他的額頭輕輕抵在自己肩窩處。她的另一隻手環過他的後背,鬆鬆地攏住。
這樣側坐的姿勢,他腰身扭著,肌肉被拉動,反而會比正著坐更舒服,壓力會減輕。
這也是她從b站影片學來的。
但她學錯了。
教學博主講了前提條件,被她拖進度條拖沒了,這種情況下並不適用。
秦絳現在這麼靠,非但不會緩解,反而會加重腰間的疼痛和負擔。這種不自然的扭轉,會給腰椎間盤和一側肌肉帶來持續壓力。
司機師傅偷瞄著後視鏡,不出聲。過一會兒瞄一眼,過一會兒又瞄一眼。
過了幾分鐘,秦絳呼吸沉重地推開她,又重新靠坐回椅背上。
溫棠以為他是害羞,“你跟我還客氣甚麼?”
四捨五入都表白過了。
秦絳啞聲:“不舒服。”
她以為是他想吐,連忙把袋子放在他面前。
秦絳又搖頭。
溫棠覺得跟他溝通實在是困難,字是蹦不出幾個的,提議是全部拒絕的,回應是不可能給到的。
像糞坑裡的王八。
她不再管他,也轉過頭去看窗外風景。
出發時天空飄起的牛毛細雨,此刻已經停了。
車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細密水珠,將窗外本就飛速掠過的風景,又隔上一層流動的模糊濾鏡。
綠意暈染成團,遠山化作淡墨,遠處景色都變得不明晰。
何況,來時路上早已看過一遍,回程再看,連這朦朧也褪成了乏味。
盯著窗外發了會兒呆,她也學著秦絳的姿勢把頭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睡覺。
也許是因為昨晚吐過了,也許是他硬生生憋住了,總之兩個小時後,車停在酒店門口,他面色發白地下來,終歸是沒吐。
今天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詭異。
明明沒有在一起,他們卻奇異地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戰。
秦絳辦好入住後,一言不發,把房卡給溫棠。
溫棠也刻意繃著表情,冷冷地說了句“謝謝”,跟他較勁。
上樓後,溫棠反鎖房門,正面撲進柔軟的床裡。
她拿出那個毛茸茸的小熊玩偶,對著光看了又看,然後咔咔一頓拍,選出一張最滿意的。
先發到報社群裡炫耀,接著轉發到家庭四人小群,最後,精心配了句文案,傳送朋友圈。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個家庭群的群名還是老溫取的,叫溫室。
她每次點進去都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了一朵嬌弱的花。
溫棠:【圖片】
溫棠:【戰利品一隻】
溫柏:【表情蠢蠢的,像你】
溫俊陽:【/大拇指】
溫俊陽:【最有紀念意義的玩偶 /大拇指】
童然:【恭喜溫記者高階】
童然:【明晚給你點菜權】
溫棠:【那我提前在路上想想】
隔壁報社群也很熱鬧,溫棠一句一句地回應著大家友善的調侃。
回完後,馬不停蹄地切換到朋友圈頁面,看點贊和評論。
溫柏是第一個讚的,然後是王熠楓,剩下來自各方的贊在十分鐘內就集齊了二十多個。
莫輕言也點讚了。
溫棠盯著他有些陌生的頭像看了會兒,才記起這麼個人,明明昨天還面對面聊著天。
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懷疑她被秦絳搞得記憶力都下降了。
說曹操,曹操就給她發來了訊息。
秦絳:【今晚不出去吃了,就在酒店吧?】
溫棠看著螢幕,故意沒立刻回。
晾了他大概五分鐘,才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個字:【哦】
幾分鐘後,秦絳又發來資訊:【你在幹甚麼】
溫棠點開看後,冷笑一聲,輸了幾個字,又刪掉。乾脆一關,洩憤似的用力往左一劃,選了不顯示。
眼不見為淨。
就你會甩臉色?
隔壁房間,秦絳看著螢幕上方“對方正在輸入中”,變成了溫棠的備註,但對方沒有發來任何訊息。
他一次又一次地點開朋友圈,看她那條小熊玩偶的動態,逐條看著下面的共同好友的評論和她的回覆。
最新的互動停留在十分鐘前。
她沒再回複評論。
那她在幹甚麼?
秦絳隔兩分鐘重新整理一次朋友圈。
刷著刷著,溫棠的朋友圈突然消失了。
他一愣,以為是網絡卡。
他關掉wifi,切換到手機流量,重新點進朋友圈頁面,還是不見她那條動態。
怎麼回事?
秦絳緩慢眨了眨眼,找到溫棠的對話方塊,點開她的頭像,進入她的個人主頁。
看到兩條灰色的短橫,中間一個圓點。
他記住這個圖案,心裡產生了不好的預感,不死心地去網上搜。
跳出的最常見答案是:對方可能僅對你設定了“不讓他/她看我”的朋友圈許可權。
秦絳:“......”
胃裡的嘔吐感又泛了上來,他用力吞嚥了一下,壓下反胃感。
他坐直身體,給溫棠撥去電話。
響了十幾秒才被接通,溫棠冷淡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怎麼了?”
秦絳不知怎麼的有點緊張,開始沒話找話:“你想出去吃嗎?”
他不敢問為甚麼把他許可權關掉。
“你不是說就在酒店吃麼?”溫棠問。
他靜默兩秒,啞聲說:“你想出去的話,我們就出去。”
“你這身體出得去?”她反問。
秦絳手指蜷縮了一下,“應該能。”
“別應該了,真出事了我可沒法把你一個大活人拖回來。”溫棠語氣淡淡,“晚上六點大廳見吧。”
五點五十的時候,他在大廳等,她六點整點踩點到,見到他時說了句“來了”,接著腳步一轉,往餐廳走去。
連李師傅都比他多收到一個微笑。
吃過飯後,二人各自沉默回房,沒有一句多餘的交流。
溫棠嘭地關上門,氣呼呼地洗漱,吹頭髮,窩進被子裡,板著臉解鎖手機,刷社交平臺熱帖。
大資料好像故意在和她作對,給她推的全是不想看的。
#情侶冷戰破局方法#
#那些你不知道的關於男人的100件事#
#不要看男人愛不愛要看他的核心#
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沒了男人活不了麼?
她皺著眉,連續點了好幾條推送的“不感興趣”,然後在搜尋欄裡搜:
【突發事件報道】
【融媒體環境】
【記者個人社交媒體】
......
等再次點進搜尋記錄,看到一連串的專業話題後,她關掉軟體,重新開啟,看推送的話題熱帖。
終於不是情感大師帖子了。
溫棠滿意地切換到小說軟體,開始繼續看她的口口文學。
酒店房間瀰漫著一股清淡的木質香薰氣味,很像她家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親切又熟悉,她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下來。
看了將近一個小時,她面紅耳赤地長呼一口氣,指尖和臉頰都有些發燙,連忙把螢幕切到其他軟體緩一緩。
這個單元的男主居然是坐輪椅的,溫棠一下就代入了秦絳的臉。她反應過來後,惱怒地猛甩腦袋,把他那張惹人厭煩的臉從腦子裡清除,看了幾分鐘後,男主的臉又逐漸變成秦絳。
陰魂不散。趕都趕不走。
她乾脆放棄掙扎,就代著他的臉往下看。
越看越燥熱。
這寫得也太口口了......
溫棠耳根發燙地把臉埋進枕頭裡,手臂環抱著枕頭開始在床上翻滾。
心裡那點對秦絳的氣幾乎已經消散。
她暗罵自己,怎麼這麼沒出息,看了會兒小說就能消氣,甚至竟然又開始對他的身子圖謀不軌。
一通美夢後,第二天起來,溫棠決定給秦絳一點好臉色。
早上拖著行李箱在大廳見面,她笑眯眯地先和李師傅打招呼:“早啊。”
然後轉頭面向秦絳:“今天腰還好嗎?”
秦絳嚇得愣了一霎,不明白她態度轉變怎麼如此之快。
他觀察著溫棠的眼神,謹言慎行答了兩個字:“還好。”
酒店的自助早餐是港式風格,有許多不同的檔口,供客人自選。
明檔裡是粉紅的蝦餃,一旁排列著燒麥、鳳爪和豉汁排骨。白粥在銅鍋裡細火慢熬,旁邊配著脆嫩的油炸鬼和鯪魚球。
燒臘檔口掛著油亮蜜汁的叉燒和焦脆的燒鵝,師傅手起刀落,斬件時發出利落的脆響。
空氣中瀰漫著普洱的醇厚、點心的油潤和甜醬油香。
溫棠琢磨著自己愉悅的心情,不知是因為食物還是別的甚麼。
秦絳見她繞一圈回來,還主動給自己帶了兩個蝦餃,心裡更忐忑了。他用筷子小心地夾起她放進自己盤子裡的蝦餃,不敢用力,怕戳破晶瑩剔透的外皮,夾穩後一整個放進嘴裡。
過了一會兒還沒聽見溫棠說話,他輕聲問:“又突然對我這麼好?”
溫棠不樂意了:“你憑良心說話,我以前對你不好?”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放下筷子。
她瞥見他的動作,抬抬下巴:“吃你的,幹甚麼呢,搞得我像封建土皇帝一樣。”
溫棠吃了幾塊叉燒,覺得一大早吃這些有些油膩,拿起手機:“我查查附近有沒有咖啡廳,去買杯咖啡再出發。”
秦絳抬眼:“隔壁有星巴克,我去買,你先上車。”
溫棠狐疑地看他:“你突然這麼殷勤搞得我很不習慣。”
“......”
他避開她上一句話,低聲問:“你喝甚麼?”
“榛果拿鐵。”
“好。”
見他操縱著輪椅往隔壁去了,溫棠又覺得不太合適。
讓殘疾人給自己跑腿,講出去也太缺德了。
她放下筷子,隨意擦了擦嘴,補上口紅,起身跟了過去。
秦絳點完單後就把輪椅停在不擋道的角落裡,低頭看了會兒手機後,仰起脖子看取餐處,咖啡還沒好。
他又靜靜地隔著玻璃望向窗外,不知在想甚麼。
微白晨光勾勒著他的側臉輪廓,眉宇和緊抿的唇角都顯得異常清晰。
溫棠沒走近,站在他側後方遠遠地看著他。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喜歡用嘴欺騙內心的人,心臟面對秦絳時不止一次的悸動,讓她早就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
那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她在記憶裡回溯過,搜尋過,沒找到答案。
又是從何而來呢?
也沒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不想,她不願錯過此刻這份青春時期獨有的心緒。
有時候人沒必要把甚麼事情都探究個清楚,情緒往往比因果的影響力大得多。
只要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就好了。
秦絳身形動了,似乎是叫到了他的號。
他從取餐檯接過一個鼓囊囊的棕色大紙袋,對咖啡師低聲道謝後,便調轉輪椅方向朝門外來。
這才看見了安靜站在不遠處的溫棠。
二人的視線在瀰漫著咖啡濃香的空氣裡相接。
一陣穿堂風恰好拂過,溫棠背後披散的髮絲被吹得揚起又散開,再落下時便帶了些散亂。
她看著他,嘴角牽起一個笑意。
秦絳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也沒有移開,輪椅就這樣停在了原地,像是被那道目光輕柔地絆住了。
片刻後,溫棠邁步走向他,拎起他腿上的紙袋,往裡一瞧,居然有三杯。
秦絳解釋:“給李師傅也帶了一杯。”
溫棠隨便抽出一杯,看著杯身的標籤。
“這杯是我的吧?”她問。
“嗯,你不是隻喝溫熱半糖麼?”他仰頭看她,晨光落進他眼裡。
溫棠眼裡笑意更甚,她把咖啡放回袋中,重新丟進秦絳懷裡:“抱著,交給你全權負責,一會兒涼了就找你算賬。”
然後繞到他身後推著他走。
輪椅上的人輕笑一聲,“行,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