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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戳破

2026-04-27 作者:普拉夏

戳破

夜風吹拂,捲起路旁的枯葉作響,初冬時節的氣溫浮動得厲害,忽上忽下,還冷得不是那麼穩定。

溫棠今天穿的是不加棉的西裝外套,白天還夠用,晚上就不夠抵擋寒意了。

她縮在車後座,雙眼閉起,手臂緊緊抱著自己,時不時地搓兩下。

秦絳把自己的黑色羊毛大衣脫下來,小心地蓋在她身上,讓司機把空調開大一些。

他輕聲問:“醒了沒?”

在她徹底喝醉後,秦絳等了一個小時,仍不見清醒的跡象,只好喊司機師傅來接他們。

天知道他是怎麼把這個醉得完全使不上力的人從卡座里弄上車的。

幸好這輪椅質量好,能承載兩個人的重量。

現在她似乎肢體協調了一點,但腦子還不太靈光,和她說話,有時有回應,有時沒有。

聽到秦絳的問話,溫棠眼皮動了動,沒睜開,發音含糊地往外蹦字:“醒,了。”

看來是沒醒。

秦絳擰開一瓶常溫的礦泉水,湊到她唇邊:“喝點水。”

她眼睛依舊閉著,但嘴唇卻像是獨立的個體,收到指令就微微張開,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溫棠喝得並不安分,水流順著她的嘴角蜿蜒而下,滑過白皙的下頜,淌進脖頸,最後消失在微微敞開的襯衫衣領深處,在鎖骨的凹陷處留下一抹溼痕。

秦絳立刻抽出一張紙巾,但手懸在了半空。

擦還是不擦?

手伸進她的衣領,這個動作太過私密和冒犯。可如果不擦乾,殘留的水漬被夜風或冷空氣一激,她肯定會更冷,說不定還會感冒。

他只好低聲喊她,試圖讓她自己處理:“溫棠,醒醒,水流進脖子裡了。”

“哦......”她不動。

“你擦一下。”他把紙巾塞進她虛握的手心。

溫棠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抓住那張紙巾,又鬆開,仍是沒打算動的樣子。

秦絳無奈:“那我幫你擦了?”

“嗯......你來。”她順勢仰起頭,將整個脖頸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下巴抬得高高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知道她這副樣子有多考驗人的自制力嗎?

秦絳控制住自己的視線沒往下瞄,緊緊鎖定她的脖子,從她手裡把那張紙巾抽出來,動作輕柔地擦拭她頸間的水漬。

指尖隔著柔軟的紙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溫熱的面板。

當擦到鎖骨那處凹陷時,他的動作停頓了那麼一兩秒,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輪廓與面板的細膩。隨即,他像被燙到了似的,迅速擦拭一通,確認那片肌膚已經乾爽,立刻收回手。

他將用過的紙巾團起,扔進車載垃圾桶,然後坐直身體,目視前方,努力讓心跳和呼吸平復下來。

車廂內恢復安靜,只能聽見強勁模式的暖氣呼呼地吹,還有溫棠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無人看見的陰影裡,秦絳悄悄伸出一隻手,抵住了後腰鈍痛的位置。

剛才在酒吧接住她時摔的那一下,以及後來費力搬運她上下車,動作幅度太大,牽動了腰處舊傷。

此刻,那熟悉的痛感正一波波地襲來,但他只是抿緊了唇,沒有發出聲音,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邊這個醉鬼身上。

連扶帶抱,好不容易將溫棠安頓在酒店房間的床上後,秦絳疼得直不起腰,也順勢坐在了她床邊,找到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開啟空調。

溫棠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好像又清醒了不少。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子,眯著眼,像只剛睡醒的貓一樣,迷茫地環顧四周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環境,含糊地問:“回……房間了?”

秦絳把遙控器放回原位,揉著後腰,聲音因為隱忍而略顯低沉:“嗯,頭暈麼?”

“還好,”她抬起手揉了幾下太陽xue,又問,“現在幾點啦?”

“九點。”秦綬大概報了個時間,他沒多餘的精力去拿手機確認了。他大部分意志力都用來對抗腰間那股愈演愈烈的鈍痛,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微的冷汗。

溫棠發現了他的動作,她歪著頭湊近了些:“你腰又疼了?”

“拜某人所賜。”他看了一眼她尚有紅暈的臉頰。

溫棠小聲狡辯:“你不接我就不會摔了。”

秦絳從鼻腔裡輕輕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是人話嗎?”

溫棠沒作聲,伸手幫他按著腰側,一邊回想。

她腦子裡有點亂。

秦絳怎麼也不會想到,溫棠醉酒後,腦子雖然不大清醒,但記憶力還在。

她在想剛才酒吧裡發生的事。

她現在就像一臺被按下了單曲迴圈的老式留聲機,針尖固執地落在某一道深刻的音軌上,反覆摩擦迴響,反覆重置進度條,反覆聽那句:

——“我喜歡的人是你。”

酒店房間的空調開始穩定送出暖風,發出低沉的嗡鳴。電視櫃上,酒店準備的柑橘味香薰無聲地揮發,清甜中帶著微苦的尾調,在逐漸升溫的空氣裡瀰漫開來,壓著一室曖昧。

溫棠突然抬頭直視秦絳的眼睛,瞳孔異常清明,講話也清晰起來:“秦絳,你喜歡我?”

她幫他揉腰的手沒停,仍在他腰間打著轉,他整個人卻霎時僵住了。

秦絳緩慢地看進她帶著確信的眼睛裡。

看似是句疑問句,但她是帶著答案問出來的。

空氣裡的柑橘薰香像是瞬間轟然炸開,甜味被引燃,灼燒過後,餘留下苦澀,瀰漫在每一次呼吸裡。

他長長地吸氣,在她瞭然的視線裡,所有意志都土崩瓦解,他不再抵抗,坦然回答:“是。”

溫棠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輕輕笑了一聲:“你是不是以為我喝醉了甚麼都不記得,就能亂說話?”

秦絳沉默半晌,“不是亂說。”

說完這句,他好像突然有了勇氣,或者說是乾脆破罐破摔般,一股腦地開始交代:“既然你都記得,那你肯定也記得之前的話吧。我大學的時候就喜歡你了,一直到現在,沒變過。你說讓我換一個人喜歡的時候,知道我當時甚麼想法麼?我恨不得就像現在這樣,把心裡的想法全部告訴你,貼著你的耳朵說,讓你一字不落地全部聽見,讓你面對我的時候有壓力甚至有無法回應我的愧疚,讓你不得不記住有我這麼一個人,明明自己糟糕得要死,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都一片荒蕪,卻還想著要攀附你這棵到處都透著生命力的樹。對,那人沒說錯,你確實很像一棵核桃樹,長在曠野裡的核桃樹。我就是你腳下那片乾裂的土,不僅提供不了養分,還賴在那裡不肯走。我就是這麼陰暗的一個人,晚上在酒吧我就是在試探,我......”

他一直在說,越說越快,說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毫無邏輯可言,完全無法想象這些話是從秦絳這個人嘴裡說出來的。

於是溫棠適時地伸出手,附在他的唇上。

沒怎麼用力,根本沒把他的嘴堵住,但他的話語卻戛然而止了。

秦絳眼尾有些紅,呼吸沉重地看著她,那番倒豆子一樣的發洩言語,終於從他身體裡被用力拉扯出來,完完全全地擺在她面前,他感到一陣輕鬆。

但隨之而來的絕望感又裹得他透不過氣,他知道他完了。

他夢裡想象過無數次這個場景,他早就預料到他會面對甚麼。

現在只等那把刀落下。

溫棠見他止住話語,把手從他唇上移開,她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先起身,把外套脫了,掛在落地衣架上。

上面還有一件風衣,是酒店洗好送回房間的。

她看了一會兒那件風衣,又返身折回床邊,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望著秦絳。

秦絳仰起頭,等著她對自己這些年下作念頭的審判。

眼眶止不住地泛起酸澀,在她沉默的幾秒裡,他努力憋著那股勁,非要等到鍘刀砍上脖子,才肯洩氣。

沒想到的是,溫棠輕輕地笑了,她伸手撫摸著秦絳的眼尾,揩去一點溼意,然後低聲問:“你怎麼不早點說?”

這是甚麼意思?

秦絳怔住。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些畫面裡的反應。

腰間的痛感一波一波地撞擊著他,心跳像是要迎合這個節奏似的,也咚咚咚地撞著胸膛。

他盯著溫棠,等著她繼續。

溫棠垂眼看著拇指指尖的溼痕,然後輕輕一抹,抹在了秦絳乾燥的唇上。

她問:“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呢?”

他的唇隨著她的動作微張,張口數次卻說不出話來。

難堪和後悔這個時候才堪堪漫了上來,他猛地垂下眼,視線落在純白的床單上。

為甚麼要承認?

為甚麼不繼續裝,繼續瞞著她?

現在好了,她要明確地說她不喜歡你了。

秦絳,你能承受這句話嗎?

說不定她心裡還覺得,這人多沒自知之明啊,成天在幻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是給他一點好顏色,就得寸進尺,想要更多。

只是溫棠這麼好的人,礙於教養,不會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他呼吸開始急促,要是花錢能讓時光倒流,他恨不得把所有資產都投進去,換取時鐘往前倒半格。

溫棠還在催他:“說話,不許裝聾作啞,你從哪裡看出來我不喜歡你?”

她心裡也有氣,瞞著她這麼多年不說,主要是真的很想知道,她對他究竟哪裡不好了?

秦絳在她的逼問下,他閉上眼,眉峰痛苦地擰緊,顫聲:“你給我個痛快,好不好?”

他的狀態明顯不對。

整個人開始劇烈地發顫,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沁出大顆冷汗。他緊捂著胸口,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擊中,劇烈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連隔著一步遠的溫棠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不明白怎麼回事,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該再追究,她連忙扶著他靠在床頭。

秦絳猛地甩開她的手,踉蹌著衝向衛生間。

腳步虛浮,身體歪斜,途中差點被地毯絆倒,幸好他及時攀住了牆壁,才勉強穩住身形。

幾秒後,衛生間傳來嘔吐的動靜。

她慌忙跟過去。

衛生間內,秦絳無力地跪在地上,手搭在馬桶邊緣。他整個人蜷縮著,脖頸痛苦地向前伸,肩膀和脊背因為劇烈的嘔吐而顫抖。

他吐得很厲害,也很痛苦,每一次嘔吐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伴隨著破碎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悶哼。平日裡在她面前強撐的包袱,在此刻碎得乾乾淨淨。

溫棠連忙從紙巾盒裡抽出幾張紙巾遞過去,一手扶住他正往下滑的肩膀,另一隻手在他劇烈起伏的背上一下下順著。

他的脊骨透過衣料,硌著她的掌心。

他勉強緩了幾秒,喉結滾動,剛要開口,下一陣翻湧便猝然頂了上來。

秦絳猛地扭過頭,再一次將臉埋進馬桶。嘔吐聲在狹小的衛生間裡迴響。

溫棠看他的樣子看得心驚,怎麼一直在吐?

一個人身體裡哪有這麼多東西可以吐?

許久之後才停下來,他直起上身,脫力般向後一仰,重重靠在她懷裡。嘴角還掛著一點穢物,他也無力去擦,只是張著嘴,胸膛像破風箱似的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音。

溫棠帶這些慌亂問他:“你沒暈車也沒喝酒,怎麼會這樣?”

秦絳搖搖頭,沒甚麼說話的力氣。

她想用紙巾幫他清理,手碰到他嘴邊時,秦絳還是戰慄了一下,慢慢把頭扭走,不想讓她碰到骯髒處。

“又不是第一次了,還在彆扭甚麼?”溫棠掐著他的下巴,強硬地把他的頭扭過來,另一隻手仔細地擦著他的臉,還有額角被冷汗浸溼的髮梢。

確實不是第一次,但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絲毫不顧忌形象。

從前即便難受,他也總會強撐著一口氣,維持著那搖搖欲墜的體面,不讓她窺見半分不堪。

現在心思被戳破,那口氣也被戳沒了。

見秦絳的呼吸平復了一點,溫棠架著他的胳膊,將他攙扶起來。

他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兩人踉蹌著挪到洗手池邊。他漱了口,又用冷水潑了把臉,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然後,他們一步一挪地挪回床邊。

溫棠鬆開力道後,他幾乎是癱下去的,身體陷進被褥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她坐在床沿,看著他的臉色,認真問:“你知道自己甚麼情況嗎?”

他應該瞭解自己的身體,知道這時候該吃甚麼藥。

“溫棠。”秦絳終於說話了,嗓音像磨砂紙,“胃是情緒器官。”

他沒有明說,但溫棠大概聽懂了。

她眼睛微微睜大,有些不可思議:“你是說,因為我?”

她不服氣,但不敢再刺激他,只好小聲質詢:“不就是戳破你喜歡我嘛,至於這麼激動麼......”

秦絳不知在想甚麼,眉頭又皺了起來,眼尾因為劇烈的生理反應而泛紅,沁出一點水光。看他似乎又要難受起來,溫棠立刻噤聲。

這人好脆弱。

既然不是病理性的,吃藥似乎也沒必要,休息一晚大概能緩過來。

溫棠心裡盤算著,起身準備去拿自己的包,用手機給他點份外賣。

無論如何,胃裡吐空了,總得喝點溫熱的粥墊一墊。

身形剛動,袖口就被秦絳扯住,不知道他明明虛脫成這樣,哪來的這麼大力氣。

他:“別走......先說清楚。”

溫棠回頭,看他執拗著還不肯鬆手,只好坐回去:“說甚麼?”

“你對我......喜歡你,甚麼看法?”

“你都這樣了,還想討論這個話題?”這不是自虐嗎?

“我想聽。”他堅持。

他想聽,溫棠不想說啊。

萬一說完他又激動地往衛生間衝怎麼辦?

胃裡都沒東西能吐了。

溫棠給出當下最理性的方案:“你先在這休息。”

看他這沒力氣的樣子,也不折騰讓他回自己房間了,就睡這兒吧,她另外再出去開一間房。

他手指攥的更緊,指節是白的,指尖是一片紅。

“你不說清楚,我沒辦法休息。”

她嘆了口氣,為避免他消耗精力分析自己的話,想了個最簡單的表達:“我們可以嘗試著在一起。”

“......嗯?”秦絳沒反應過來。

這落下的是鍘刀嗎?

他緩慢眨眼,啞聲和她確認:“你說甚麼?”

“我說,”溫棠故意說得字正腔圓,“我們,可以,試著,在一起。”

這回聽得明明白白。

秦絳耳朵嗡地一聲,這聲音又傳進大腦,在腦中迴盪。

怎麼是這樣?

他聽得明白,腦子想不明白。

她不喜歡他,為甚麼要和他在一起?

“你......”秦絳的語言系統瞬時退化,“為甚麼......”

“這要理由嗎?”溫棠彆扭地補充,“我也不討厭你,就試試好了。”

她聲音生硬又不自然,但秦絳無暇判斷她的情緒,他快要被嗡嗡聲炸開了。

他閉上眼,呼吸又開始沉重。

溫棠以為他又難受了,連忙住嘴,把被子扯上來蓋在他身上。

秦絳握住她的手腕,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為甚麼不討厭我?”

他這麼惡劣,這麼貪心,這麼不知分寸。

溫棠完全跟不上他的腦回路,她的想法很簡單,討論這件事會讓秦絳難受,那她就閉嘴,等他好了再說,

於是她抽出手腕,安撫性的拍拍他手背:“我去拿手機,你等會兒。”

從包裡翻到手機,她顧不上幾個紅點頭像,先切到外賣軟體,點了碗南瓜粥,順便給自己點了點夜宵。

她怕刺激到他,沒敢坐回床邊,在單人沙發裡坐下。

秦絳看著她的動作,垂下眼,沒說話。

手機微信提示音響起。

是齊戚打來影片。

溫棠猶豫了一會兒,接起來。

“嗨,我估摸著你這個點應該回酒店了吧?”齊戚歡快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裡,格外明顯。

“對,在酒店呢。”溫棠搓了搓臉,放鬆面部肌肉。

齊戚湊近螢幕,“怎麼樣,領獎了嗎?優秀青年記者?”

溫棠笑著說:“領了,不過有八十個人呢,害得我白高興一場。”

“八十個人怎麼了?就算八個人,也有你一份!”

溫棠受到鼓勵,本應該高興,但感受到床上那邊人的目光,她有點不自在,“我還有點事,忙到現在都還沒洗澡呢,晚點聊吧。”

齊戚:“好吧,等你回來再說。對了,那個叫王熠楓的,來報社找過你,我和他說你去合市了,他說甚麼’真去了啊’。”

“哦,知道啦。”她結束通話電話。

一抬頭,秦絳還在靜靜地看著她。

她本想躲開,轉念一想,她又不心虛,她躲甚麼?於是溫棠對視回去,和他互相瞪。

幾秒後,秦絳低聲重複剛才的問題:“為甚麼不討厭我?”

溫棠:“......”

她覺得這人精神不太正常了。

不得不挪回床邊,溫棠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和表情,沒看出甚麼不對的地方,就是比平時頹了點。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現在好點了沒?”

秦絳點頭。

“那......”

“為甚麼不討厭我?”他像個復讀機。

溫棠氣笑了,也學他復讀:“為甚麼要討厭你?”

秦絳淡笑:“你以後眼光擦亮一點,不要甚麼人都相信。”

他在說甚麼啊?

溫棠不理解。

她見他說話語調也不抖了,嘴唇血色也恢復了些許,應該沒甚麼事了,就想走。

她還得去樓下再開一間房呢。

秦絳又拉住她的袖子。不准她走。

溫棠感受著衣服傳來的拉扯,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聽我說甚麼?”

秦絳緊抿著唇,他也不知道。

只是心裡有一股隱隱的恐慌感,不想讓她就這麼走了。

現在面前的人,在他眼裡不是很真切,因為她的反應和他料想的不一樣。

他懷疑這是假的溫棠。

見秦絳又不開口,手指還搓揉著她襯衫袖口,把她衣服都弄皺了,溫棠沒好氣:“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不討厭你,你本來就不招人討厭,而且......總之,我想跟你試試,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是甚麼,如果同意,我們明天好好談談,如果不同意,你現在告訴我。別這麼一副我欺負了你的樣子。”

她怎麼還能這麼理性?

秦絳像是隔著一層甚麼,看著眼前的“假溫棠”。

得知這麼多年的對手喜歡自己,還是個那麼不堪的對手,會是這麼冷靜的反應嗎?

甚至她還喝了不少酒。

而他,滴酒未沾,卻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僅僅是因為那點陰暗心思被她發現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溫棠看著他的反應,一頭霧水,莫名其妙:“這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他們在一個世界嗎?

他們的語言相通嗎?

秦絳斂起神色,搖頭:“我不同意。”

溫棠反而愣了:“為甚麼?”

喜歡她,又不肯在一起,搞甚麼?

他好像這個時候才回魂似的,講話也變得有條理了:“我喜歡你,是我的事,我沒有強迫你跟我在一起,你不必感到有壓力。”

“不是被迫,我自願的。”溫棠耐心解釋。

他不信。

她就是顧及他的面子,打算犧牲自己,勉強和他在一起。

他不要這種討來的憐憫。

“行吧,那我走了。”溫棠覺得此刻的秦絳思緒混亂,溝通效率太低,不如等明天兩人都清醒些再談。

秦絳說:“不用,我回去。”

他擺手拒絕了溫棠伸過來的手,自己扶著牆壁,有些吃力地挪回輪椅上,然後操控著輪椅,沉默地滑出了她的房間,走廊的地毯吞噬了輪子滾動的聲音。

溫棠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來,外賣還沒給他呢。

她拿出手機檢視訂單,顯示還有十幾分鍾送達。

索性拿起睡衣,走進衛生間。

水流衝過面板,也沖走了最後一絲殘留的酒意,此刻她的頭腦格外清醒。

吹乾頭髮出來時,手機螢幕恰好亮起,前臺通知外賣已由機器人送達。

溫棠回覆確認,不多時,圓頭圓腦的配送機器人便滑到門口,發出歡快的提示音。

她從機器人艙口取出還溫熱的紙袋。

在門口站了片刻,還是走到了秦絳的房門前,抬手敲了敲。

門很快開了。

秦絳仍坐在輪椅上,還是那身衣服,連頭髮絲都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似乎回來後便沒再移動過。

他看到溫棠手中的紙袋,眼神動了動,伸手接過:“謝謝。”他頓了頓,側身讓出通道,“進來一起吃吧。”

溫棠沒有客氣,走進去,在靠窗的小圓桌旁坐下。

房間只開了盞床頭燈,光線昏黃柔和。

秦絳垂著眼,沉默地拆開包裝袋,將塑膠餐盒一樣樣取出,擺好。

蒸騰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瀰漫開白霧。

他垂著眼,忽然和她道歉,“對不起。”

溫棠正掰開一次性筷子,聞言抬起頭:“嗯?”她沒明白這句道歉的來由。

秦絳沒立刻解釋。

他把一小盒南瓜粥輕輕移到溫棠面前,自己面前也擺了一份,然後用勺子無聲地攪拌著。

半晌,他才低聲說:“把今晚的事忘掉,可以嗎?”

溫棠直接拒絕:“不可以。”

他看向她。

她神色認真:“我已經知道了,以後就沒法假裝不知道。況且……”她語氣放緩,“這又不是甚麼壞事,為甚麼要忘掉?你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秦絳思索片刻,“你不忘掉,以後我們之間相處會很尷尬。”

“不會。”她立刻否認。

就算被他當場拒絕,她不但沒覺得尷尬,還有一種隱秘的喜悅,外加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裡冒泡,她很喜歡、很享受這樣的心情。

“溫棠。”秦絳又喊她,“其實男人都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好,你不要被騙了。”

她嚼著生煎包,疑惑他怎麼突然把話題上升到這個層次,並且不同意他的說法:“不會呀,我爸爸,我哥,都挺好的。”

秦絳感受著南瓜粥透過食道流進胃裡的暖意,不和她辯論,順著她的話說,“那就,不要相信除了他們以外的男人。”

“也包括你嗎?”

“也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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