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
她沒叫醒他,繼續低頭寫稿。
等初稿完成得差不多了,溫棠再一次轉頭看去。
他醒了。
正靜靜地望著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輸液室頂部的白熾燈光線冷清,從秦絳的角度望過去,能清晰照見她眼下淡淡的青,以及眉宇間幾分疲憊。
他猜,她這個星期恐怕都沒怎麼睡好。
溫棠問他:“幹甚麼?”
這麼看著她。
秦絳收回目光,搖頭:“該換水了。”
他按下手邊的呼叫鈴,等護士換好新的藥袋,才低聲問她:“寫完了?”
溫棠點頭,把膝上型電腦搬到他腿上。
她俯身靠近的時候,帶著一縷屬於她的微甘氣息。秦絳恰好在此時微微偏頭,想看清螢幕。溫棠的下頜猝不及防地蹭過他的鼻尖。
兩人同時一頓。
溫棠放下電腦後就坐了回去,沒在意剛才的小插曲:“快看,哪裡還過不了,給點意見。”
秦絳喉嚨滾動,轉頭看她,目光在她下頜輪廓上停留了兩秒,才開始看她寫的東西。
看了一會兒,他出聲:“溫棠,你這是黑稿嗎?”
溫棠冷哼:“我實話實說,怎麼就叫黑稿?”
“過不了。”他給出判定。
“你把過不了的句子標出來。”她要求。
“......太多了。”秦絳嘆氣,“你後半段恐怕得重新寫。”
他只是睡了一會兒,一個沒看住,怎麼就寫成這樣?
溫棠瞄了兩眼後半段的內容,“這有甚麼問題?”
“出現市場二部總監翟某故意刁難應屆生,導致其主動辭職等現象,”他慢吞吞讀著她寫的原話,側過頭看她的眼睛,“你要是寰宇法務部,你給過麼?”
“有資料,有證據,我寫的全是事實。”溫棠說。
“非要寫這些的話,你過兩個月再寫。”秦絳見她堅持,給出建議,“現在不行。”
她嘲諷:“這活動真就只是走走表面流程?”
“我以為你早就看清了。”
“看清是一回事,想不想照你們的意思做是另一回事。”溫棠不滿。
秦絳提醒她:“那這篇稿白寫了。”
按照規則,沒過審的稿子作廢,他們得按照寰宇提供的新聞稿發。
“行,我改。”她咬牙切齒地把電腦從他腿上搬回來。
她還沒改完,護士已經過來拔針了。
溫棠只好先點儲存文件,把電腦合上,放回包裡。
秦絳見她拎著電腦包,挺重的,不好意思再借她的力走,站起來後有點遲疑。
溫棠回頭催他:“走啊。”
她記得剛才夏醫生說掛完水得回二樓,還要按摩甚麼的。
見秦絳在原地不動,她才想起他現在單靠自己走不了。
她印象裡總覺得秦絳還是大學時候能勉強走路的形象。
剛才寫稿寫傻了,又給忘了。
她反身折回去,一把抓起秦絳的手臂:“走。”
秦絳反而開始扭捏,用了點力微微抗拒著,“我自己走,不用扶了。”
“嘖,”溫棠咂嘴,“你對著我還矯情個甚麼勁?磨磨蹭蹭。”
他抿著唇,被溫棠拽著走。
就因為是你才矯情。
對著夏醫生他可從來沒客氣過。
回到二樓診室,夏竹已經把按摩的單人床鋪好一次性床單,秦絳慢慢地躺上去。
溫棠正準備退出去,畢竟他按摩是要脫衣服的。
夏竹開口喊她:“你......你怎麼稱呼?先別走。”
溫棠客氣回:“我姓溫,溫度的溫。”
“好,溫小姐,你留下來學一學手法吧,以後在家裡也能幫他按,他一個禮拜就來一次,不夠的。”夏竹碎碎叨叨。
溫棠覺得這醫生也挺莫名其妙的,“我憑啥幫他按?”
再說了,甚麼叫“以後在家裡”?
誰跟他一起住?
“呃,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們......”夏竹尷尬地和她道歉。
“沒事,我在外面等。”她冷著臉,轉身走出診室,關門的時候多用了兩分力道表示小發雷霆。
室內,夏竹一邊伸手揉秦絳的腰側肌肉,一邊低聲說:“我可盡力了啊。”
秦絳趴在床上,側頭:“嘶,輕點。誰要你多管閒事?”他吸著氣問,“你怎麼認出她的?”
夏竹嗤笑:“你看她的眼神啊,我真該給你錄下來。”
“這麼明顯?”那她會不會察覺到。
秦絳有點忐忑,要是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肯定會疏遠他吧?
她這人在社交方面非常有分寸感。
以前在學校裡,有不少男生和她表白過,她全部婉拒,甚至之後會對著那些男生主動避嫌。
曾經有過一個在教學樓底下當眾送花的,企圖用圍觀人群的起鬨來逼著她接受表白,沒想到她同樣也毫不客氣拒絕,一點面子不給。
“還行吧,”夏竹開啟一旁的理療加熱燈,暖黃的光線籠罩住秦絳的腰際,“我是對你太瞭解了,才能看出來。這兒是酸還是刺痛?”
“都有。”
“讓你每天堅持站立走動,又偷懶了吧?”夏竹瞥他一眼。
“……”秦絳摸了摸鼻子,沒吭聲。
“喜歡偷懶,哪天你早上醒了起不來床就好玩了。”夏竹哼了一聲,手下動作不停,話鋒卻一轉,語氣認真了些,“說真的,就你現在這情況,追人家姑娘,希望渺茫啊。我勸你早點斷了這念想,對誰都好。”
“我沒抱希望,也沒追。”秦絳把頭埋進臂彎,漆黑的碎髮遮住眉眼,聲音低悶。
她長得好看,家境好,性格好,到哪裡都閃閃發光。
他算甚麼東西?哪裡配和她站在一起。
要不是他發現和她成為對手能和她產生交集,說不定他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
秦絳垂下眼眸。
他大學時候還抱有一點希望,覺得就算最後不能和她修成正果,能一起走過一段路,也是好的。
他用盡全力才讓溫棠記住自己的臉和名字。
後來也是抱著希望去了國外治腿。
那一場手術切斷的哪裡是他的腿筋,簡直是他和溫棠之間僅剩的最後一點紐帶。
他當時就知道,他再也沒機會了。
可他能怪誰呢?
怪初中時對自己拳打腳踢的同學?怪全心全意為了他籌錢的父母?怪那個跑路的醫療機構?
不如怪自己產生了不該有的念頭。
如果對她從未產生過那種感情,說不定不會像現在這麼痛苦。
大學時是如此,現在亦然,他只能壓抑著對她的喜歡,在她面前扮演一個刻薄的對手。
以後也會是這樣。
夏竹忽然問:“她這些年談過嗎?”
“沒有。”他一直在關注。
“那說不定......人家對你也有那個意思呢?”他猜測。
“你瘋了吧。”秦絳淡淡道。
她又不是沒接觸過優秀男性,怎麼可能還會看上他這麼一個坐輪椅的殘疾人?
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現在仍是個健全的人,也完全配不上她。
各種意義、各種方面的配不上。
溫棠坐在診室外的塑膠椅子上。
這家康復醫院人很多,走道上來來往往的,有家屬也有坐著輪椅的病人。
她看到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手臂似乎剛裝上假肢,還不太適應,在練習拿東西。
現在的假肢發展得非常先進,她可以透過神經控制假肢手指的伸縮,但需要大量練習。
她抓起一個梳子,像抓娃娃機器裡的那個機械手一樣,剛拿起來,數字就從機械手指的縫隙裡掉下去。
她再試了一次,還是掉了下去。
溫棠輕聲問她:“你裝上這個多久啦?”
女孩沒抬頭,聲音還有些嫩:“三個月。醫生說不能太早裝,要等我發育得差不多了,才可以。”
溫棠點頭,“你的手是怎麼受傷的呀?”
女孩露出甜甜的笑:“天生的,我生下來就沒有左臂。”
她說起這件事毫不介意,似乎覺得挺正常的。
溫棠遲疑,還是問:“那你在學校裡會被人欺負嗎?”
秦絳的腿就是因為校園暴力傷的。
女孩點頭,“會的,但也有人幫我,老師也會幫我,大家都很好,只有幾個人是壞的。”
她又一次嘗試抓取那把梳子,又一次失敗了。
溫棠看了一會兒她的動作,說:“你試一試,把它剷起來,不要用抓。”
女孩照她說的試,手指滑到梳子底下,但梳子老是順著力道滑走,根本鏟不到手心。
溫棠忍著笑提醒,“用另一隻手幫忙呀。”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完好的那隻手還能用呢。
用另一隻手幫忙把梳子推到機械手的手掌,然後將梳子順利拿起,女孩站起來,維持著手心向上,走到旁邊的診室裡,告訴醫生:“徐姐姐,我拿起來啦!”
溫棠聽著隔壁診室傳來輕柔的鼓勵聲,嘴角揚起。
不知道秦絳小時候會不會也來這種地方訓練走路。
他遭受校園欺凌的時候,也有好心的同學和老師幫他嗎?
不對。
她關心這個幹甚麼?
他腿斷了又不是她搞的。
溫棠坐回走廊的椅子上,目光盯著虛空中的一點。
她想起秦絳是放棄了高考的體育分的,就算這樣,也考進了海城最好的學校。
聽說新聞系是他的第二志願。
如果他的腿沒受傷,加上了體育的分數,會不會成功被第一志願錄取?
那他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認識了。
假設到這裡,她居然覺得有些惋惜。
“咔噠。”
夏醫生的診室門開啟。
秦絳扶著門框往外看來,溫棠坐在椅子上和他對視。
他眼裡有幾分她看不懂的情緒。
“好了?是不是能回去了?”她問。
他一反常態地垂下眼,低聲說:“我喊了代駕,他應該快到了。謝謝你等我這麼久,你先回去吧。”
溫棠愣在原地。
他怎麼乍然變了個人似的,對她語氣這麼疏離?
明明剛才掛水時還在和她嗆聲,嘲諷她故意寫黑稿。
她和他確認:“那我走了?”
“嗯,謝謝你。”他再一次道謝。
溫棠帶著一肚子疑惑走回車裡,腦子裡還在想著他到底怎麼回事。
夏醫生給他下蠱啦?
還是按摩幾下,整個人就恢復出廠設定了?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