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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導航

2026-04-27 作者:普拉夏

導航

秦絳沒有動作。

溫棠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時,才發現他神色不對勁。

他仍維持著靠在椅背上的姿勢,眼簾微垂,呼吸比平時略沉。

他的位置背對著窗戶,臉逆著光,剛才溫棠坐在他對面看不真切。現在她走近了才發覺,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和異於常人的潮紅。

吃飯時她只顧著緊逼,竟沒留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指節有些用力,連指甲蓋都紫了。

“秦絳?”她叫他,語氣裡的窒悶感消了幾分。

他這才緩緩掀開眼簾,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花了一剎那才重新聚焦。

那雙總是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水汽。

“沒事,”他聲音有些低啞,比剛才更沉,抬手輕按了一下自己的額角,“有點頭暈。”

他幾乎沒怎麼動筷,只吃了一兩塊東坡肉和幾顆蝦仁,連茶水都喝得很少。

“你,”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泛紅的臉頰和微蹙的眉頭,一個念頭閃過,“不會還在發燒吧?”

這都三天了。

秦絳沒有否認,輕微地扯了下嘴角,但這個笑因為身體的不適而顯得沒甚麼力氣,“低燒,不礙事。”

他抬手操縱輪椅,“走吧。”

難怪他臉色不對,聲音也不太自然。

他剛才說的“不能多吃海鮮,腿會疼”,或許也還有發燒的原因。

可他最後好像還是吃了一點。

溫棠有點生氣,“你早說你還在發燒啊。”

“說了你還會跟我在這裡吃飯麼?”他低聲問。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這頓飯就這麼重要?”

說完便伸手去推他的輪椅,“你車停哪兒了?”

秦絳揉著太陽xue,話音低沉:“這裡不方便停車,代駕開回去了,我讓他一點鐘來接。”

確實是這樣。陳家小館的位置確實尷尬。深巷曲折,車根本進不來,外頭的主路又常年被附近小區的舊車塞滿,臨時停車幾乎不可能。

溫棠拿出手機瞟了一眼時間,十二點半。

代駕還有半個小時才到。

“你燒了三天?”她問。

他手指頓住,“嗯。”

“去過醫院沒?吃藥了沒?”

“吃了。”他只答了後半句。

那就是沒去醫院。

溫棠沒好氣地把他推到自己車旁,她的車停在陳叔買的私人車位上。

到了車邊,她俯身問:“自己能站起來嗎?”

“可以。”秦絳啞聲說,“再往前一點。”

他的輪椅有兩種模式,平時自己操縱時是透過搖桿,有人推的時候,搖桿模式會關閉,只能靠身後的外力驅動。

溫棠又把輪椅往前推了一小段距離。

秦絳雙手撐住扶手,慢慢站起身,等膝蓋穩住了,才側過身,一手扶住車門,緩緩坐進副駕駛座。僅僅是站立、轉身、坐下這幾個動作,他額角已經滲出細汗,坐下後低低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溫棠回憶著他上次收輪椅的方法,在扶手外側找到一個黃色按鍵,按下後,輪椅摺疊起來。

“謝謝。”他靠在椅背上,低聲說。

溫棠沒應,拎起摺疊輪椅放進後備箱,繞回駕駛座,發動車子。

秦絳側過臉,“還要導航嗎?我家你去過一次。”

他記得她方向感和記憶力都還不錯。

她硬聲:“還回家呢,哪天死家裡了都沒人知道。”

把車子開到馬路主乾道上,她才繼續說:“去醫院。”

秦絳嘴唇緊抿著,似乎想說甚麼,最終擠出一句話,“那去康復中心吧,那兒的醫生對我的狀況更熟悉。”

他低頭在手機上輸入地址,伸手將手機架在中控臺的支架上。

靠回椅背時,他眉頭忽然蹙緊,抬手按了按後腰。

剛揉了兩下,動作卻猛地頓住。他立刻重新坐直,伸手想去拿回手機——

但已經晚了。

導航語音響起:

“缺德地圖持續為您導航。”

是一個不太自然的,略帶電流音的女聲,聲音清脆,顯然不是系統自帶的原聲。

語調也挺奇怪的。

溫棠看著他猛然坐起又僵在空中的手,疑惑問:“怎麼了?地址輸錯了?”

秦絳深吸一口氣,沒說話。

導航又一次發出聲音:“請沿當前道路繼續行駛二點三公里。”

這次溫棠聽清楚了,發現不對。

這導航聲音,怎麼和自己的聲音那麼像?

又不完全一樣。

有點像......透過錄音錄製進去的聲音?

導航仍在發力。

“前方兩百米後左轉。”

“請走左側兩車道。”

“請注意前方右側有車輛匯入。”

紅燈亮起,車緩緩停下。

溫棠轉過頭,看向秦絳輪廓繃緊的側臉。他正盯著前方,喉結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指了指支架上還在閃爍導航路線的手機螢幕問:“你這導航語音......?”

秦絳放棄了掙扎,破罐破摔:“你的聲音。”

溫棠沉默幾秒,挑眉問他:“怎麼弄來的?”

“你的採訪影片擷取的。”他偏過頭,指腹蹭著鼻樑。

“哼。”溫棠皮笑肉不笑的,“你暗戀我啊?”

秦絳靜默兩秒,視線落在前方車尾:“警示自己,有你這麼個麻煩的對手存在。”

“那我還挺榮幸,能成為秦老師的對手,”她語氣揶揄,但話鋒一轉,“不過,這未經我本人同意,算是侵犯我隱私權了吧,秦老師?”

迎著她銳利的目光,秦絳感到腰間那股刺痛越發厲害,牽扯著神經。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啞下來:“我會換掉。抱歉。”

“倒也不用那麼麻煩,我同意了,”溫棠卻忽然鬆了口,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反正也就你一個人聽。不過,作為補償,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然——”她故意停頓,“我就把你偷偷用我聲音當導航的事兒說出去。”

“……甚麼事?”他聲音更啞了。

溫棠瞥了一眼他愈發蒼白的側臉和額角隱約的冷汗,沒有立刻回答:“沒想好,之後再說。”

她踩下油門,加快了車速,朝著他所說的康復中心駛去。

下車時,秦絳的狀態明顯更差了。

冷汗浸溼了鬢角,發燒似乎引發了身體裡的連鎖反應,他一手死死抵著後腰,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吃力。

溫棠伸出手在空中凝滯兩秒,最終還是扶住他,“走進去還是坐輪椅?”

秦絳本能地想推開,不願依靠她走路,但實在是站不住,他閉了閉眼,低聲:“勞煩,給我借點力,走進去。”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溫棠身上,走動得很吃力。

她沒話找話地開始閒聊:“你怎麼不裝假肢?”

秦絳聞言,緩緩扯起嘴角,“我這不是還有真腿麼。”

“不是......”溫棠反應過來,她這問題有點傻。

“你哪天實在看我不順眼,先把我這不中用的腿砍了......我就能裝假肢了。”他低聲玩笑。

“嘖。”溫棠被他這話噎住,抿緊嘴唇,不再說話。

按照他的指引,她扶著他一步步挪進康復中心大樓,上了二樓的一間辦公室。

裡面的醫師顯然對秦絳很熟悉,抬頭看見他這副模樣,口氣熟稔:“來了?腰又疼了?”

秦絳在診療室一張特製的矮背椅上坐下,沉沉地喘著氣,“嗯,這次可能是發燒引起的。”

醫師名叫夏竹,三十歲上下,手法幹練。自秦絳三年前搬到這個社群,每週都定時來這裡接受他的按摩和康復指導,兩人已是老相識。

夏竹走近,手掌熟練地按上秦絳僵硬的後腰肌肉,一邊探查一邊隨口道:“這回總算不是一個人硬扛了?有家屬陪著,恢復起來心態都不一樣。”

他抬眼,帶著笑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溫棠。

秦絳轉頭看著旁邊正彎著腰觀察按摩手法的人,說:“不是家屬,朋友。”

溫棠湊上前問:“他以前腰也老是疼?”

夏竹手沒停:“嗯,正常,坐輪椅的都這樣。”

“像這樣,按一會兒,就能減緩?”

“能減緩一點兒,但,”夏竹仔細看了眼秦絳的臉色,“這次好像沒甚麼效果,先退燒吧。”

他問秦絳吃過哪些藥,秦絳和他交代完,他坐回電腦前,快速敲著鍵盤:“掛水,吃藥沒啥用。去一樓,後面那棟。”

秦絳轉頭看向溫棠,想讓她先回去,“你......”

“走吧。”溫棠打斷他。

他在她攙扶下又吃力地站起來,“你先回去,我掛完水喊代駕來接我。”

她瞥他一眼,“我下午沒事,就在這看著你好了。”

她也怕他趁她走了又幹甚麼壞事。

秦絳張口還想說甚麼,溫棠突然伸出手戳他的腰。

“嘶,”他吃痛,整個人縮了一下,只好妥協,“......那走。”

溫棠發現一件事。

當護士拿出針頭,準備消毒他手背時,秦絳不動聲色地將臉轉向了另一側,目光低垂,落在牆角,下頜線微微繃緊。

一副很緊張的模樣。

嗯?

暈血?還是怕疼?

她惡作劇的心起來了。

“秦絳,”她喊他名字,“你怕打針啊?”

“不是。”他不承認。

溫棠看著護士撕開一次性針管的包裝,酒精棉球擦過他手背的面板,涼意讓他指尖蜷縮了一下。

她掐準時間,語氣嘲諷,又故意帶了幾分隨意:“這有甚麼好怕的……你看,這不就打完了?你感覺到疼了嗎?”

秦絳頓住,臉上掠過一絲將信將疑,緩緩側過頭,目光帶著點遲疑,落向自己的手背。

就在這時,護士手中的針尖精準刺入靜脈。

刺痛襲來。

秦絳暗暗吸氣,眼神幽怨地看了一眼溫棠。

她噗嗤笑出聲:“你這腿疼腰疼都能忍,居然會怕打針?”

“我沒怕打針。”他還是不肯承認。

“行,不怕,”她順著他的話說,等護士固定好膠帶離開,她才又湊近些,壓低聲音,“那你怕甚麼?”

秦絳沉默了幾秒,輸液的那隻手安靜地擱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扶著後腰,調整了一下坐姿,才啞聲吐出兩個字:“怕你。”

“我?”溫棠挑眉,誇張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比打針還可怕?”

“你比打針可怕多了。”他聲音低低的。

“你看,你還是承認你怕打針了。”溫棠立刻抓住話柄。

秦絳沒想到她這個時候還在和他玩辯論遊戲,動作微微一滯。

“你一下午就打算坐在這裡?”

“當然不是。”溫棠利落地站起身,“你先好好掛著。”

她拿起自己的包,轉身走出輸液室,高跟鞋踩著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秦絳的目光追隨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緩緩收回。

他望著透明滴管裡規律下墜的藥液,滴答,滴答,神情放空,目無焦點。

過了幾分鐘,他又聽見熟悉的高跟鞋腳步聲,抬眼看去。

溫棠回來了,手裡拎著黑色膝上型電腦包。

她在秦絳身側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氣地開啟電腦,開始寫新聞稿。

秦絳問:“在寫甚麼?”

“你們寰宇的採訪報道啊。”溫棠答得理所當然。

稽核本人就在這,還不趁機把稿子寫完給他看?

她抓緊時間噼裡啪啦地敲字。

“我不是寰宇的人。”秦絳澄清,“只是合作關係。”

“哦。”她不在意。

秦絳默默湊近,側著身,看了會兒她寫的東西,忽然說:“這一句刪掉。”

“為甚麼?”溫棠皺眉,“這也算負面?”

她盯著那行字。

——寰宇近年來離職率逐漸增高。

有資料支撐的。

“算。”秦絳低聲說,“改成,寰宇集團近年來人才結構向年輕化傾斜,人員流動主要集中在應屆生群體。”

“秦絳,”她不可思議地轉頭和他對視,“寰宇給了你多少錢啊?”

他輕輕笑了一下,“你以為就我一個人審?法務部也要看的。”

溫棠又想伸手戳他的腰。

這次沒得逞,被秦絳攔住,他手握住她伸出去的兩根手指,低聲說:“還想用這招。”

溫棠冷笑,伸出另一隻手,直戳戳地捅到他腰上。

“唔......”

聽到他悶哼,她才得意地左右轉著手:“我現在有兩隻手,你呢?”

說完,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他正放在扶手上掛水的那處。

秦絳忍著腰間的痠痛和被她戳中的麻癢,無奈嘆氣:“行了,還不快寫。”

她重新把注意力轉移到稿子上。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身邊過於安靜,似乎有一陣子沒聽到他給出修改意見。

轉過頭一看,只見秦絳不知何時已歪著頭,輕輕靠在了冰涼的椅背上。雙眼緊閉,呼吸綿長,沉沉地睡著了。

輸液管裡的藥液還在靜靜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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