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
回到工位上,溫棠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三點四十。
還有幾個小時,週五就徹底過去了。
而到了週末,手段卑鄙的秦老師多半要開始大展身手。
溫棠的指甲用力摳著桌邊一張廢紙,紙被她這兒戳一個月牙,那兒戳一個月牙,四個角也捲起好幾層。
為了不讓她查,他居然連“他沒有性騷擾”這種話都能說出口。
外面的天不知何時變得陰沉下來,天邊轟隆隆地傳來兩聲厚重的雷聲。
她拉開窗簾仰頭看,雨還沒下來。
“騙人果然是會被老天發現的。”她對著地毯用力跺了跺腳,還用鞋跟左右鑽幾下,彷彿在踩秦絳的頭。
溫棠拉上窗簾,轉過身,去向她哥求助。
電話撥過去時,對方似乎正在開會,沒有接。
幾分鐘後,溫柏回撥過來。
“棠棠,怎麼了?”
溫棠問:“哥,現在有空給我出主意不?你要是還在忙,就先去忙你的。”
“有空,說吧。”
溫棠把翟棟樑的事和他大致說了一遍,省去了自己被他摸手的那些細節,然後問:“那我該怎麼才能讓林女士願意跟我談談呢?”
溫柏沉思片刻,說:“是我的話,就直接報警。”
“啊?”她愣住。
她好端端的報甚麼警?
溫柏解釋:“你軟的都試過了,她不吃這套,那就換硬的,從家庭資產和聲譽風險切入,威脅她和你見面。”
“......不太好吧?”
“她看起來還和那個誰站在一邊,你不這麼幹根本見不到人。如果她老公面臨法律訴訟或鉅額賠償,家庭財產和未來生活會直接受損,她作為妻子,那就是利益共同體。這種威脅手段最有效。”他頓了幾秒,“你也不用真報警,嚇她一下就行。”
溫棠咋舌。
不愧是管公司的,手段了得。
溫柏最後和她交代:“你離那個當事人遠點,別自己去找他,見他老婆的時候也留個心眼,注意安全。”
“知道啦,謝謝哥。”
溫棠想了會兒措辭,再次給林女士打去電話。
不出意料地被直接結束通話。
她編輯一條簡訊發過去:
【林女士,有性騷擾受害者已經打算報警。如果事情走向法律程序或公開調解,您和您的家庭將首當其衝。提前瞭解全貌,才能做出最有利於保護您自己的準備。現在,主動權或許還在您手裡。希望您重新考慮一下。】
半小時後,她接到了林女士的電話。
比她預想地要沉得住氣。
對方沒打招呼,不客氣地問:“你到底想幹甚麼?”
溫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林女士,我知道您可能很為難,夾在中間,也擔心生活被丈夫攪得一團亂。我的目的不是要毀壞甚麼,只是希望真相被妥善處理,讓該負責的人負責,減少對無辜者的二次傷害,包括您。”
林女士仍然語氣不善:“話說得好聽,一天找我三次,不就是想問他到底做了甚麼嗎?”
“我知道一部分,您也知道一部分,也許我們知道的都不是全貌,我認為我們可以整合一下資訊,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您說呢?”
她這回終於肯妥協:“你非要知道,那就見一面。晚上六點,我發你地址。”
“好的。”
放下手機,她長舒一口氣。
今天總算是沒浪費。
還能趕在週末前做點事,說不定能有大收穫。
對方發來的地址藏在市中心一處角落裡。
溫棠跟著導航繞了五六條巷子,才在梧桐掩映的深處,看見了那塊並不顯眼的木牌匾,“停雲茶舍”。
她有些意外,鬧市之中竟然還藏著這樣一處地方。
這茶舍雖然偏僻,但並不孤清,石階被來往的鞋底磨得溫潤,兩側青苔溼潤,牆角一叢細竹斜斜地探出來。
深褐色木門虛掩著,茶香已經先一步飄到巷子裡。
處處透著打理過的痕跡,像是刻意藏在海城繁華背面的,一處呼吸透氣的間隙。
能看得出這裡常年有客人。
溫棠經常在隔著兩條街的商場逛街,卻從未發現過這兒還有個茶館。
不得不佩服他們這一輩人找地方的水平。
推門進去後,她報了林女士的名字,茶館的老闆引她在視窗落座。
林女士已經在等。
看來她也沒表面上那麼淡然。
溫棠坐下後,再次進行自我介紹。
對方態度不冷不熱地應聲,禮節涵養到位,和電話中那個不耐煩的人設有所差別。
果然人在線上和線下都是兩副模樣。
溫棠拿出錄音筆,沒有開啟,隨手放在一邊:“我們今天的談話內容,哪些可以用、怎麼用,完全由您決定,我不會錄音留證。”她喝了口茶,補充,“甚至,您可以只是聽我說,不用回答任何問題。”
林女士點頭,起身把桌旁的窗戶關上,將嘈雜聲隔絕在外。
這個點是下班高峰期,儘管茶館位置隱蔽,也是市中心地段,難免還是有喇叭聲傳來。
溫棠把曲佳葭的話,還有自己採訪翟棟樑的遭遇切切實實地講述出來,沒有添油加醋,僅僅說她自己的感受。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對方的表情。
林女士在聽到翟棟樑摸她的手時,眉頭一皺,表情裡是明顯的動搖。
溫棠判斷,她可能知情,但從未想象過這些細節。
說完後,她問:“林女士,您聽完這些,還認可翟先生的行為嗎?”
她垂下眼,“我從來沒說過我認可他。”
溫棠問:“那您為何表示他沒有性騷擾?”
林女士抬眼:“他確實沒有。”
“......甚麼意思?”溫棠懵了。
對方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被這種老頭子摸手,肯定覺得噁心,他那個肥頭大耳滿面油光的樣子,還整天想著小姑娘,你以為我不噁心麼?”
溫棠越聽越奇怪,聽這意思,她和翟棟樑不是一邊的?
至少她之前的猜測不太對,他們好像並沒有感情。
女人繼續講:“寰宇的人跟我談過,我不會透露給你任何負面資訊。那我就跟你說說前幾天把事情鬧到網上去的那個女孩子吧,我私下查過她。”
溫棠點頭。
“她不算新員工,進市場部有兩三年了。”
“一開始確實是老翟先起了色心,對她有企圖,他個狗東西就只是嘴上犯賤,喊甚麼寶貝啊、親愛的,用你們現在的話說就是,性邀請?”
也許是因為溫棠的坦誠,主動把遭遇告訴她,讓她覺得二人都是受害者,且溫棠對她並沒有甚麼威脅,女人講述時的語氣和姿態逐漸放開。
“那個女孩子挺年輕的,長得也不錯,就認為自己可以走歪路,開始和老翟搞辦公室戀情。”她冷笑一聲,“老翟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他身上到處都是破綻,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估計許諾了甚麼年終獎或者升職加薪的事,總之後來都是那個女孩子主動的。聽到這裡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甚麼我不管?”
“結婚兩年我就看清他是個甚麼東西了,我們早就說好互不干涉,他只要不出軌,我隨便他折騰。再說,那個女孩子自己願意,我去棒打鴛鴦幹甚麼?”
“不過,他們最多隻是摟摟抱抱,估計也親過了吧,但沒做到最後一步,這一點沒得質疑,我讓人查過,沒開房——畢竟我得確保他身體沒出軌。過了一段時間,老翟玩膩了想換人,就把那女孩子扔了,應該是和她說甚麼他有家室,不該做這種事,作出一副幡然悔悟的樣子。呵,我都不知道被他拿出來當了多少次擋箭牌。”
溫棠明白了:“然後他們談崩了,那個女生覺得自己已經被吃幹抹淨,卻沒得到想要的,就把事情發到了網上?”
“對。”
“那怎麼說這不算性騷擾呢?”
林女士嘲諷地“哼”了一聲,“我問過律師了,性騷擾的認定需要具備特定的構成要件,特別是行為是否違揹他人意願。當時那個女孩子是自願的。”
她想起甚麼,又補充:“反而那個女孩子,把偷拍的照片發到網上,這個倒是算侵犯肖像權隱私權了,老翟要追究的話還能告她誹謗。”
溫棠:“......”
她完全沒想到事情是這個發展方向。
窗欞上,兩隻麻雀揹著夜色停了下來。
它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玻璃上,與室內桌椅的影子重疊,恍惚間竟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
等她腦子裡把事件消化得差不多時,她還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對以前的女孩子......都這樣嗎?”
林女士點頭。
“......為甚麼?”
對方露出微妙的表情,沒說話。
溫棠猜到了,小聲問:“身體原因?”
“是。”林女士承認。
這也是她很早就和翟棟樑分開的原因之一。
沒有性生活的婚姻難以維持。
“那您為甚麼不主動提離婚呢?”溫棠不理解。
林女士低頭喝茶,“這個沒法和你說,說起來複雜,也涉及我個人隱私。但他不離婚是為了我這兒的人脈。”
溫棠繼續猜:“您是不是一直在等著抓他出軌的把柄?而他不做到最後一步,也是怕出軌行為坐實,打離婚官司會處於劣勢?”
“你挺聰明的。”林女士不置可否。
夜色漸深,襯得室內更加明亮。
那兩隻麻雀還沒走,時而一起朝著某個方向張望,時而一起把喙埋進羽毛裡。
靜默須臾,溫棠又開口:“過兩年您的舅舅,也就是寰宇海城分部的CEO退休之後,這個最大的人脈失去作用,翟先生肯定會提出離婚,到時您怎麼辦?”
她不緊不慢地抬眼:“為甚麼問我怎麼辦?應該問他怎麼辦。我沒甚麼好怕的。”
溫棠沒多問,她猜測也許是夫妻之間簽過協議,有類似於一方做出出軌行為後股權如何分配、財產如何分配的條款。
或者翟棟樑私下的動作早已被林女士調查得一清二楚。
她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那兩隻麻雀在突然降臨的黑暗裡動了動,撲稜著翅膀,向著遠處的樹飛去,重新融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