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
溫棠從王熠楓辦公室出來,直接下樓坐在車裡,再次給林女士撥去電話。
她換了個語氣:“翟太太您好,我是溫棠,就是剛剛給你打電話的......先別掛!我不是以記者身份來的,是作為一個接觸了事件當事人的溝通者。”
“我不知道甚麼事件,你找錯人了。”對方這次沒掛,只是語氣冷淡地回應。
溫棠:“是關於翟先生在寰宇集團對女員工的性騷擾行為。”
林女士語氣更冷:“他做過甚麼我清楚,沒有到性騷擾那個程度。你再沒有證據亂說我會告你誹謗。”
溫棠連忙說:“我瞭解到一些可能您並不清楚的情況,覺得您有權利知道。我們可以不錄音、不記錄,只是私下聊幾句。這對您和您的家庭非常重要。”
她改變自己的來意,換了個話術,把“索取資訊”換成了“告知資訊”。
這樣對方也許會降低一點防備。
然後繼續補充:“有些事,可能發生在您完全不知情的場合。其他幾位當事人提到了一些細節,我覺得您應該聽聽,看是否與您的知道的情況有出入。”
話都說到這份上。
人對於關乎自身安危的未知資訊,有天然的探究欲。
溫棠等著她做最後的決定。
她聽見電話那端的人呼吸聲微微凝滯,顯然是在做權衡。
過了幾秒,林女士說:“不用,我不想聽。另外我再強調一遍,我的丈夫沒有性騷擾行為,如果我發現你們發了汙衊他的相關報道,會立刻報警。”
溫棠悄然嘆氣,沒有勉強,“好的,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再見。”
多年的夫妻感情,想突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儘管翟棟樑做了不少出格事,但還沒離婚,他們夫妻目前還是一體的。
本來想著說服了林女士,就直接去找她當面聊,現在被拒絕,溫棠只好下車回工位。
灰溜溜地等電梯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輪椅聲。
溫棠轉頭看見秦絳。
一想到他可能連林女士那邊都封了口,她就沒好氣。
開口就是:“秦老師這班上得真是舒服,下午了才來公司。”
秦絳把輪椅停在她身旁,剎住後,淡聲道:“比不上溫記者,上班時間用公司電腦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溫棠:“......”腳趾又開始想往地裡鑽。
這事過不去了是吧。
她剛想回懟,又聽見秦絳說:“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平時是按照正常上下班時間來的。”
溫棠頓住。
他這是在解釋?
他給她解釋這個幹甚麼?
她又不是寰宇的老闆。
回懟的話忽然就卡在嗓子眼,說不出口,她應了一聲:“哦。”
秦絳側過身,捂住嘴悶悶地咳了一會兒。
溫棠忍不住問:“感冒了?”
能聽出來他說話嗓子有點啞。
秦絳咳完清了清嗓子,低聲回答:“前天發燒,還沒好。”
“哦,”溫棠這個時候只會哦了,她又想起前天好像是她送他回家的那天,猜測著,“因為淋雨了?”
他靜默兩秒,說:“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也沒怪我自己。”溫棠硬邦邦地回。
她剛錯過電梯,眼睜睜地看著電梯屏上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一直到頂樓二十五層停下。
而她們在負一層,還需要等上一會兒。
地下室黑暗的光線裡,電梯的樓層顯示屏跳動的紅光映在她臉上,忽閃忽閃。
秦絳突然問:“能幫我個忙嗎?”
溫棠側目看他,等著他繼續說。
“跟我去一樓前臺,取個快遞。我一個人不方便拿。”他溫聲請求。
“你助理呢?”她沒立刻答應。
“我沒有助理。”
“那......”
他插話:“生病了沒甚麼力氣。”
溫棠抿著唇,只好答應他:“走吧。”
細究的話,這人生病也有自己的原因,她內心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秦絳低頭笑了一下。
她太容易心軟了,只要稍微示弱,就能改變她原本的想法,讓她妥協。
大一上學期的時候,一次體育課,他坐在操場邊上的樹下看同學跑步。
溫棠剛跑完八百米測試,氣喘吁吁地撐著膝蓋歇了幾分鐘,正打算去學校小超市買水。
經過樹下時,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那兒,腳步便停住了。她轉身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你是不舒服嗎?要不要幫忙?”
秦絳抬起頭看她。
她正好站在他和太陽之間。
逆著光,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見她傾身時從肩頭滑落下來的馬尾,還有她尚未平復的氣息。胸口微微起伏著,髮梢也跟著一晃一晃的。陽光從她身後透過來,她整個人彷彿裹著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那一瞬間,他覺得她身上散發的熱氣,不比此刻的太陽低。
他微怔,友善地對她笑:“我腿不好,沒事的,謝謝。”
溫棠聞言,應了一聲,直起身子。
馬尾被甩到了身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不知怎的,他無端產生一種衝動,想和這個女孩子有所交集。
秦絳出聲留住她:“所以能拉我一下麼?我起不來。”
她剛想邁出的步子又停住,然後似乎內心鬥爭過一番,向四周環顧了一圈後,小聲問:“你是男生,我扶你不太好,這兒有你的朋友嗎?我幫你去喊他。”
他語氣溫和:“我沒有朋友。”
“那室友呢?”
“他們在考一千米,還沒跑完。”秦絳的目光投向操場上。
體育課男女是分開上的。
溫棠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確實有兩個班級正在長跑考試,但剛開學,她記不住臉,不認識是不是自己班上的男生。
她看著面前孤零零坐在地上的人,抿了抿唇,再次俯身對他伸出手。
秦絳看著面前那隻懸停在空中的手,低聲說:“謝謝。”
然後一隻手撐地,一隻手拉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來。
他起身後沒站穩,身子晃動,溫棠“哎”了一聲,用手護住他一側,但沒碰到他,隔著大約半個手掌的距離。
秦絳扶住樹幹,緩解著發麻的左腿,再次道謝。
溫棠問:“你能一個人走路吧?”
他點頭。
“那我走啦。”
她這次是真走了,向著她最開始的目的地走去。
身影消失在他的視野裡。
秦絳的思緒被“叮”的一聲拉回現實中,電梯門開了。
溫棠率先進去按住開門鍵,等著他把輪椅駛進來。
去一樓快遞收發處,經過前臺時,溫棠聽見前臺兩位正在對著他們的方向竊竊私語,其實並不竊竊,總之她都聽見了。
“秦老師這周出現在公司的次數好多。”
“你也發現了?看來這次事情鬧得很大。”
“他旁邊的美女是誰?”
“不認識......胸前掛著記者牌,是參加活動的吧。”
“噢噢,看來事情確實很大,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被開除。”
“反正我們不會被開除就好啦。”
“也對......”
溫棠按照他發來的取件碼,找到一個文件袋。
快遞貨架之間很窄,地上還有不少零散的快遞箱子,秦絳的輪椅確實不方便通行。
他從她手裡接快遞,抓在她剛才拿著的地方,本應該冰涼的文件袋染上了她手心溫熱的溫度。
秦絳又一次對她道謝。
他好像一直在對溫棠說謝謝。
其實每一次都是真心實意的,不過現在她似乎把他口中的謝謝當成一種挑釁。
比如現在,溫棠說:“我按不了十七樓,還請有高階許可權的秦老師自己刷卡。”
秦絳從口袋中掏出一張黑色的卡遞給她。
溫棠微頓,沒有接:“你就不怕我把你卡偷偷調換,然後趁你不在去你辦公室偷看你的電腦?”
說完她就有些後悔,這是甚麼小說裡的狗血情節?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冷靜下來,不要再口不擇言了。
“你不說,我可能想不到這種操作。”秦絳見她不接,自己操縱輪椅,靠近按樓層的感應區刷卡。
他看見溫棠忘了按自己的樓層,刷卡的動作略微停頓,又恢復自然。
沒出聲提醒她。
直到電梯又是“叮”的一聲,停在十七樓,他才開口問:“去我辦公室坐坐嗎?”
溫棠不想去。
她不知道自己剛才在較甚麼勁,居然能忘了按十六層。
她這時候又不太想承認自己忘記按樓層了。
有點丟臉。
想了想,只好順勢大步走出去,一邊嘴硬,“早就想去大名鼎鼎的秦老師專屬樓層看一眼了。”
他解釋:“不是專屬。公關部門和保密室都在這一層。”
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灰黑色的門推開後,裡面幾乎是無障礙的,軟裝只有桌子、書櫃和沙發。
甚至桌前連張椅子都沒有。
溫棠在四處轉,一邊問:“你不怕被人看見和記者一起?”
反正王熠楓挺怕的。
秦絳將輪椅停在桌前,抬手按下電腦主機的開機鍵,“如何定義’一起’?”
“孤男寡女,單獨在一個辦公室的,一起。”溫棠盯著他。
秦絳笑笑:“有監控。”
他抬眼示意她看向角落。
溫棠轉頭看去,還真的有一個黑色的球形攝像頭。
她譏諷地笑,“秦老師果然縝密。”
秦絳沒說話,操作了幾下電腦,然後喊她:“溫棠。”
“怎麼?”
“別查翟棟樑了。”他沒繞彎子。
她沒想到他當著監控敢說得這麼直白,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秦絳繼續說:“查這些對你沒好處,我可以給你提供別的獨家新聞,報道效果不會比這個差。”
溫棠被他氣笑:“你覺得我就圖這點業績?”
“......不是。”
她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那秦老師是在和我這個小記者做交易了,寰宇給你多少錢?能讓你做出這種昧良心的事?”
既然他不在乎監控,那她當然也有甚麼說甚麼。
秦絳沒回答,而是先告訴她:“我剛剛把監控關了。”
她略微怔然,“嗯?”
“我們好好聊。”他直直地看過來。
“行,聊。”有甚麼不能聊的?就算當著監控也能聊。
秦絳垂下漆黑的眼眸,遮掩住眼底情緒,幾秒後才重新開口。
“要怎樣你才能放棄查翟棟樑的事?”他問。
溫棠答得很果斷:“你告訴我原因,我考慮一下。”
“他沒有性騷擾。”秦絳低聲說。
“呵,”她指指自己,“你覺得我瞎還是把我當三歲小孩?”
翟棟樑看她的眼神,簡直像是發情中的狗在看任何身上帶洞的物種。
秦絳皺起眉頭,正要繼續開口,被溫棠打斷:“我知道,秦老師和寰宇簽過合同,有自己的立場,你維護寰宇很正常,不用和我解釋甚麼。但你沒必要在這裡跟我強行顛倒黑白吧?”
“況且,他有沒有性騷擾,寰宇的女性員工有目共睹,我也親身體會過,我會自己去找證據,我們各憑手段。”溫棠聲音冷淡。
秦絳脊背崩起,面色凝重地問:“他對你做甚麼了?”
溫棠冷笑一聲,板著臉:“還沒來得及做甚麼,但我要是再在他那裡待下去,說不定他就要撲上來了。這還要多虧秦老師培訓得好,翟棟樑手上便宜佔盡了,嘴上倒是一點破綻沒露。”
秦絳沉默著,沒再表態。
辦公室的空氣清淨機突然開始運作,發出輕微的呲呲噴氣聲。
一陣檸檬混著沉香木的氣息在室內瀰漫。
溫棠見他不說話,頓時覺得沒意思,“看來沒甚麼好聊的,我回去工作了,秦老師。”
她特意把重音放在“秦老師”三個字上。
走出辦公室大門後,隱約聽見身後傳來悶悶的咳嗽聲,溫棠腳步稍頓,然後大步走向樓梯間,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下樓。
她的臨時辦公區與秦絳的辦公室只隔了一層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