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證
寰宇內部採訪活動第五天,週五。
活動給出的七個工作日週期,意味著剩下的兩天順延到了下週一二。
中間隔著週末的兩天空檔,足以讓秦絳騰挪施展。
溫棠必須在週五,也就是這周僅剩的工作日裡,趕在對方有所動作之前,找到突破口。
上午她沒有貿然行動,先沉住氣,把手頭的稿子提綱梳理清楚。
她可不打算像其他記者那樣,交一個模稜兩可的洗白稿,寫寰宇內部一片清明之類的鬼話。
溫棠當時籤承諾書時,注意到承諾書上有要求,在活動結束前,所有記者都得交給寰宇一篇新聞稿。
否則就要按照寰宇公關部門給的稿子發。
而這種霸王條款竟然沒人拒絕,甚至沒人提出異議。
大多數來參與活動的記者都沒把性騷擾的新聞當回事,他們的目的是寰宇的人脈和履歷。
參與過這個活動,可以在自己的記者生涯裡寫“受邀參與國際金融公司內部參訪”,或者結交到寰宇管理層,為自己鋪路,根本不可能去問那些得罪人的問題。
一旦達成目的,事情的真相就變得不那麼重要。
臨時辦公區裡,記者人數一天比一天少。不少人早已放棄內部採訪權,轉身忙別的去了。有的甚至只在第一天露過面,之後再沒出現過。
中午,溫棠到寰宇二樓食堂,特意在門口等著。瞧見王熠楓的身影出現,她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排隊。
王熠楓一進門就看見了她。
見溫棠盯著自己,那眼神就像狼看見獵物似的,惹得他一陣悚然。
溫棠給了他一個眼神。
他沒看懂,謹慎地挑了個人少的角落位置坐下。
不一會兒,溫棠就端著餐盤,動作自然地坐到了他對面。
王熠楓警覺:“溫記者有事?這麼明目張膽地和記者坐一桌,被公關部門看見了肯定要私下找我麻煩。”
溫棠用紙巾擦著筷子,模仿著上次他說話的語氣:“下次還有需要我配合的也隨時能來找我啊。”
她抬頭看向王熠楓:“不是你說的嘛。”
王熠楓:“在辦公室找我和在食堂找我是兩回事!”
溫棠眨了眨眼:“你放心,就找你吃個飯,不幹別的。”
他不太信,但暫時看不出溫棠的目的,只好老實吃飯。
過了會兒,溫棠忽然開口:“性騷擾的是翟棟樑吧?”
她沒壓聲音,用正常的音量講話,前後左右桌應該都能聽見。
“噗——”王熠楓把嘴裡的湯噴了出來。
溫棠提前預判,上半身往後仰躲開了噴濺的湯水,然後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把紙巾遞給他。
他一邊擦一邊罵,“你非要在吃飯的時候聊這個?”
她作出無辜神色:“又不是採訪,我錄音筆和麥都沒帶,就單純聊聊天而已。”
王熠楓很快想明白了,緩緩轉頭問她:“你這是聊給誰看?”
“誰看見了就聊給誰看咯。”她大口嚼著牛腩。
寰宇食堂這家土豆牛腩砂鍋做得真好吃。
拿到手後的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牛腩燉得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鬆散開來,露出裡面浸潤了湯汁的肉,顫巍巍的,吃進嘴裡後幾乎不用咀嚼,醇厚的肉香就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脂肪的潤和膠質的黏糯。
她總共來了三次寰宇食堂,點了兩次土豆牛腩。
王熠楓見她語出驚人後,又不說話了,就在那一個勁地吃,突然覺得很不爽。
既然都已經被人看見,他乾脆破罐破摔地聊起來:“你都查到老翟了?”
“嗯。”她懶得說話,分給他一個鼻音。
“沒證據是吧?”王熠楓斜睨著她。
“有倒是有,不太夠用。”溫棠說的是實話。李國維的話確實算是證據。
他不信:“真有證據,你現在就不會坐在這兒。”
“不信就算了。”溫棠不置可否。
王熠楓盯著她的表情,試圖琢磨出她頓飯到底有甚麼目的。
溫棠吃飽後,擦擦嘴,自顧自地站起來,笑著和他打招呼,聲音揚起:“我代新晨日報社謝謝王總監,那我先走啦!”
王熠楓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說得,現在大家不僅看到他們一桌吃飯,還聽見她對他道謝。
她莫名其妙謝甚麼謝!還代甚麼甚麼日報社!跟她那個小破報社有甚麼關係!
沒頭沒尾的。
搞得他現在對哪邊都說不清了。
秦絳以為他又說漏嘴甚麼話,翟棟樑那邊說不定以為溫棠手裡的證據是他給的。
兩邊不是人。
王熠楓忍不了,囫圇吞了兩口飯,跟了上去。
“溫記者,”他大步跟在她身後,“讓我看看證據。”
溫棠假裝愕然回頭:“這怎麼能給你看?”
“你要甚麼,直說。”他問得咬牙切齒。
溫棠不裝了:“給我翟棟樑妻子的聯絡方式。”
“這我上哪去給你弄?”
“王總監都坐在這位置上了,肯定有辦法吧。”
“別來這套,”王熠楓在電梯停在十五樓的時候把她拉了下來,示意她到自己辦公室說,“你是記者,你不知道這行為侵犯別人隱私?”
溫棠順勢在他辦公室中央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你可以徵得她本人同意。”
王熠楓驚了,沒想到這女人這麼不要臉。
“你的意思是,讓我先去說服他老婆,讓她同意把聯絡方式給你?”
溫棠點頭:“嗯。”
他氣得“呵呵”笑了兩聲,過了會兒,走到溫棠跟前,彎下身子湊近,壓著聲音問:“你知道他老婆甚麼人嗎?”
“甚麼人?”這點溫棠也很好奇。
是甚麼身份,能讓翟棟樑忍氣吞聲這麼多年,始終不敢離婚。
“她舅舅是寰宇海城分部CEO,也就是我們的老大!”王熠楓說,“除非我不想幹了,才把她手機號給你。”
溫棠也沒想到對方來頭這麼大,微微愣了一下。
王熠楓又說,“你以為老秦為甚麼......算了,和你沒關係,總之你別想打他老婆的主意,換個路子吧。”
有這麼一層複雜的關係在,她也有點動搖。
倒不是懼怕權勢,她又不是寰宇的員工。
她是擔心翟棟樑的妻子對他還有感情,所以才一直沒離婚。如果真是這樣,就算聯絡上了,對方也未必會說真話,反而可能維護自己的丈夫。
溫棠算算歲數,問:“他妻子大概三四十歲,那麼她的舅舅,也就是你們的老大,應該快退休了吧?”
王熠楓點頭,但嘴閉得緊緊的,不肯再多說。
溫棠猜測著,也許翟棟樑是在等他妻子的舅舅退下來,然後再和她提離婚。
真夠噁心的。
她皺起眉頭,“你們老大還多久退?”
“這我哪兒能知道。”
“這種高層人事變動,公司內部OA會提前發公告吧。”她不信他的鬼話。
“那,”王熠楓咂咂嘴,思考了一會兒,說,“我給你查,我用這個跟你換證據。”
“這個不夠,還是要他妻子的聯絡方式。”溫棠沒退讓,神色平靜地望著他。
王熠楓驚歎:“不是,你這證據到底多實啊?這麼有底氣?”
“你也可以不看,我換條路子查她的聯絡方式。”溫棠作勢要走。
“哎,等會兒。”他連忙叫住她,“我給你查還不行嗎?用不著她本人同意,她在寰宇有股權,聯絡方式在我們內部通訊錄上是公開的。”
溫棠哼笑一聲。
就知道他沒那麼老實,兜了半天圈子,結果聯絡方式早就握在手上了。
王熠楓動作迅速,直接把一串手機號發給她。
“好了,證據。”他盯著溫棠。
溫棠沒立刻回應,先按他發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兩秒後被接通。
“喂?”一個女聲。
“你好,是林女士嗎?”溫棠問。
“對,有事直接說。”對方似乎把她當成廣告推銷人員了。
溫棠連忙加快語速:“我是新晨日報的記者溫棠,想來採......”
對方聽完她身份後就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沒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
難得見溫棠吃癟,王熠楓幸災樂禍,“喏,是她本人沒騙你吧?手機號我是給你了,能不能聯絡得上就是你的事了。”笑話完後,他話鋒一轉,“別磨蹭,證據給我看看。”
溫棠先把林女士的電話存進通訊錄,然後慢吞吞地播放李國維的通話錄音。
——“老翟?你是說隔壁二部的?”
——“是的。”
——“能有甚麼看法?我對他有看法那都是瞧得起他。”
——“怎麼說?”
——“他不整天為難人家小姑娘麼?前一階段還被人捅到網上去了,你們記者訊息靈通,應該知道這個事吧?”
王熠楓聽完:“......”
他以為還有別的,等著她繼續放。
結果溫棠把手機收回,對著他眨眼。
二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一會兒,王熠楓問:“就沒了?”
“沒了。”
“不是,你管這叫實證?”他氣笑了。
“我可沒說是實證。”溫棠提醒他,“你想想,我哪句話說我手上有實證了?我要是真有實證,還去找林女士幹甚麼。”
王熠楓:“我以為你要去提醒她啊,你們女人不是向來很團結麼,那個口號怎麼說來著?Girls help girls?結果你就為了哐我?”
溫棠忍住笑,沒想到他腦洞還挺大:“也有這個目的,別把我想太壞嘛。”
他對著她揮揮手,“行了,至少我現在能和老秦交代了。”
他看起來是想趕人。
她頓了頓,賴著沒走,不經意地接話:“這兩天沒看見他。”
“電話裡聽他聲音有點悶,估計又哪兒疼了吧。”王熠楓反應過來,問她,“你倆很熟?”
“我們是大學同學。”溫棠說。
“哦。”他不在意這個,滿腦子都是自己被這女人哐了,只想讓她趕緊消失在自己眼前,“到午睡的點了。”
溫棠很識趣,“好的,交易愉快,我走了,謝謝王總監。”
“別喊我王總監!”他聽著她喊自己這個稱呼莫名地來氣。
她腳步頓住,回頭問:“那,王總管?”
“喊太監呢?”王熠楓沒好氣地白她一眼。
溫棠對他敬了個禮,“老王。”
他叉著腰,隔空對著她的方向踹出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