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
溫棠和林女士告別後,去了江邊的廣場。
週五晚上,廣場上有不少遊客和吃過晚飯來散步的本地人,熙熙攘攘,來來去去,像海城夜晚的脈搏。
江對岸的摩天樓群亮起了燈光秀,巨大的光影倒映在黝黑的江面上,隨波破碎又重聚。
江風時不時地吹拂過來,帶著空氣里路邊烤腸的香氣、咖啡的微苦,還有江上一陣陣的水汽。
一個街頭歌手抱著吉他,正深情唱著舒緩的老情歌,周圍聚攏了一圈安靜聆聽的遊人。
溫棠順勢站在人群裡,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他手中的吉他上。
她就站在這片暖色喧嚷的中央,卻感到陌生的疏離。
林女士所說的真相,與她眼前這片秩序井然的日常圖景,形成了近乎殘酷的割裂。
她長久以來用以丈量世事的標尺,彷彿在剛才的一小時裡被無形的手悄然折彎,讓她此刻看出去的整個世界,都帶著一種失真而搖晃的暈眩。
從小,她就喜歡把人分為好人和壞人。
動畫片裡的反派是最壞的,然後是中立的、甚麼都不做的那類人,主角團的都是好人。
長大後做了記者,她仍然以這個標尺來衡量人性,認為人的好壞是有刻度的,零之前是壞,超過零就是好,每個人都有對應的分數。
就算人性複雜,人的好壞也能用大致的分數來定義。
而法律就是懲罰負分壞人的工具。
在這之前,她心裡已經把翟棟樑分為壞人,把舉報他性騷擾的女孩子分為好人。
她認定,只要她能找到證據,就能將壞人繩之以法。
可現在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受害者不能稱之為好人。
而法律也沒辦法懲罰壞人。
很多人都不能用好壞來直接判定。
江上游輪的彩燈劃開濃稠的夜色,江水被劃出一道痕,像極了某些見不得光的關係,華麗又短暫,最終被黑暗無聲吞沒。
她無端地想起秦絳。
他之前說:“他沒有性騷擾。”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早就諮詢過律師,也早就知道翟棟樑的行為無法構成性騷擾。
他沒騙她。
只是那種情況下,她又怎麼可能相信他的話呢?
她早就在心裡把他歸到壞人那一類去了。
溫棠福至心靈般地想明白了,重逢後她心裡的落差感從何而來。
大學時她覺得秦絳是好人,而自從他做了寰宇的公關,她心裡對秦絳的分數驟降,直接掉到了壞人的行列裡。
可按照她對秦絳的瞭解,他是不會成為壞人的。
因此她一度無法接受現實,才會感到難過。
她現在再一次審視秦絳,又開始不確定自己打的分到底準不準確。
她的視角太狹隘了。
溫棠點開微信裡秦絳的對話方塊。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她接收了1000元轉賬。
再往前翻,就是好幾年前了。
她想點進他朋友圈,看看他前幾年做了些甚麼。
不小心多戳了一下頭像。
【我拍了拍“秦絳”說你好】
溫棠:“......”
經過上次發錯文件的教訓,這回她撤回得很熟練。
可惜還是被發現了。
秦絳:【怎麼了】
沒怎麼,有點想死。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頭腦風暴。
首先,她主動找他,已經落於下風。
其次,她不能無緣無故地找他,顯得自己好像暗戀他似的。
最後,得出結論,在落於下風的情況下,她必須有一個不得不找他的理由,才能顯得自己......顯得自己甚麼?
她卡住。
不行,換一個思路。
......
首先,她之前誤會了秦絳,認為他為了不讓她查翟棟樑才故意騙自己。
其次,他其實沒騙自己,她現在完全不佔理。
最後,她現在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得想辦法彌補一下,這樣她以後才能心安理得且理直氣壯地和他說話。
這個思路對了。
溫棠打字回覆。
【請你吃飯】
秦絳:【為甚麼突然請我吃飯?】
溫棠:【我剛知道了翟棟樑的事】
溫棠:【之前是我誤會你了,和你道歉】
大女人能屈能伸。
秦絳:【從哪裡知道的?】
溫棠:【林女士】
秦絳:【那你之後還查麼?】
溫棠:【查】
秦絳:【......】
秦絳對著手機螢幕,難得地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因為他的原因,溫棠才堅持要查下去。
畢竟她總喜歡和自己對著幹。
他細細回想,這扭曲的關係也算是他一手造成的。
不知道大學時的溫棠在別人眼裡是甚麼樣,但在秦絳的眼中,自從操場那個燥熱的夏天,那堂體育課之後,溫棠在他眼中的存在感,就變得截然不同了。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光暈籠罩著。
只要她出現在他的視野範圍內,哪怕只是人群中的一個側影,或圖書館書架後一閃而過的衣角,他的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被牽引過去,精準地鎖定。
那感覺,有點類似他小時候玩過的老式RPG遊戲。
主角在偌大的地圖上行走,腳下總有一個持續存在的指引光圈,無聲宣示著“重要人物在此”。
他不自覺地去關注她,偷偷地瞭解她。
他知道她常坐在教學樓三樓靠窗的位置自習;知道她每週二晚上會去操場散步;知道她喜歡學校后街那家書店,總是先在暢銷書區轉一圈,然後蹲在冷門的文學區翻上很久。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溫棠似乎有些臉盲,並且,她從不吝於將精力花費在記憶那些她認為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大一的傳播學概論課上,老師給班裡學生隨機分了組,每個小組的任務是分析經典傳播案例,製作PPT並派出一個代表上臺彙報。
秦絳和溫棠被分到同一組。
小組一共三人,還有一個女生,是溫棠的室友,叫徐意衡。
老師要求按小組落座。
秦絳坐在溫棠左側,隔著半個手臂,距離近到能聞到她髮間青檸洗髮水氣味。
他以為她會記得,至少,該對操場邊樹下那個狼狽的男生有些模糊的印象。
然而,溫棠只是朝他禮貌性地對他點了點頭,便迅速切入正題,開始討論案例選題。關於他的那部分記憶,好像從未在她腦海中佔據過任何角落。
秦絳垂下眼,將心裡那一絲失落壓下去,順著她的思路,先完成了初步分工。
下課鈴響,教室瞬間被搬動桌椅和交談的聲音填滿。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收拾書本,一邊狀似隨意地轉向她,“你還記得我嗎?”
溫棠明顯呆了一下,轉過臉,眼睛裡是全然的疑惑:“問我嗎?”
“嗯。”
“呃,不好意思,”她努力回想,眉頭微蹙,表情是純粹的茫然,“我們……之前發生過甚麼事嗎?”
“沒甚麼。”秦絳垂下眼,將筆插進筆袋,拉鍊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原來,真的不記得。
他猜測著,也許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她才不會分出精力去記他的臉和名字。
他得做些甚麼讓她看見,否則,像他這樣走路略有異樣又沉默寡言的人,會直接被她歸類為背景。
於是,在接下來的小組作業中,他主動承擔了組長的角色。
查資料、搭框架、寫報告、做PPT……他幾乎包攬了所有核心工作。
最後,也是他站上講臺彙報。
從前他是不會這麼做的。
他一直極力避免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從座位到講臺那段短短的路程,因他腿腳不便,總會走得比旁人慢一些,每一步都能隱約感覺到背後或好奇或探究的視線,也聽過壓低聲音的嗤笑聲。
但這一次他走得很穩。彙報時,他邏輯清晰,語言凝練,心裡對自己這次的表現是滿意的。
坐回座位,溫棠從桌下悄悄對他豎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還誇張地皺了皺鼻子,用口型無聲地說:“超棒!”
秦絳覺得心口被輕輕燙了一下,對她露出淺笑。
這下總該記住他了吧。
時間滑到下學期開學。
春寒料峭,校園裡的香樟樹還未換上新葉。
秦絳遠遠看見溫棠和一個高個子男生並肩走著,兩人各拖著一個白色行李箱,走在宿舍區的林蔭道上,言笑晏晏。
他的腳步頓住了。
那個男生身形挺拔,側臉線條利落,正微微低頭聽溫棠說著甚麼,姿態親暱。
秦絳心裡升起一陣沉悶,帶著幾分鈍痛。
是男朋友嗎?
果然,她身邊該是那樣耀眼又健全的人。
他不死心,還是想去確認一下。
秦絳走上前,喚她名字:“溫棠。”
兩人同時回頭。
“嗯?”溫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走近了幾步,這才看清那男生的眉眼,竟與溫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輪廓更為硬朗。
原來不是男朋友。
“沒甚麼,”他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打個招呼。”
他沒錯過溫棠眼裡一閃而過的茫然神色。
然後她彷彿想起甚麼,露出“終於對上號”的表情:“哦,你是我們班的男生,我記得你腿不太方便。”
秦絳:“......”
他努力了一學期,最終榮獲“腿不太方便的男同學”印象。形象單薄,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總之,她對他的名字和臉是一樣沒記住。
她身側的男生招呼她:“棠棠,趕緊,一會兒我還得回公司。”
“哦,”溫棠應聲,然後轉頭對他說,“那我先走啦。”
秦絳苦笑,安慰自己。
如果她心裡對人的印象有分數,他現在至少不是0分,好歹在她腦中留下了那麼一星半點的記憶。
他再努努力,說不定能離0刻度再遠一些。
秦絳又花了一個學期時間,證明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整個大一下學期,他開始了一場笨拙地自我展示。
他強迫自己在課上舉手發言,計算著她常去食堂視窗和光顧超市的時間,製造了幾次看似巧合的偶遇。
他甚至因為頻繁出現在這些公共區域,被校友偷拍,照片登上了校園表白牆,底下附著“撈一下這個氣質很特別的男生”的留言。
而溫棠簡直像一個黑洞。
每次碰面,她的反應都如出一轍。
先是“Hello”,然後眼神聚焦,恍然道:“啊,是你啊。”
後面再沒有更多的話。
她記得他這個存在,卻似乎永遠記不住他是誰。
秦絳懷疑她腦子裡是不是有甚麼自動重新整理機制,每過一段時間就把之前的記憶清除出去。
直到一次趣味話題辯論賽。
看到宣傳欄上海報旁有溫棠的簽名,他也跟上去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底隱秘的喜悅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甚至已經勾勒出他們兩人同組並肩作戰、在激烈討論中自然而然熟絡起來的場景。
然而抽籤結果不盡如人意。他被分到正方,而溫棠在反方。
隔著辯席,成了需要針鋒相對的對手。
本著對比賽和隊友負責的原則,他沒有放水,認認真真地打完比賽。
正方最終獲得勝利。
在裁判組宣佈結果時的一片掌聲中,他心裡有些忐忑。
贏了比賽,會不會讓她覺得難堪?
他盤算著,等會兒要找個機會,悄悄地跟她說聲“承讓”或是“你發揮得很好”。
沒想到,還沒等他挪動腳步,溫棠自己找了過來。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還帶著不服輸的勁。
“你是正方三辯吧?”她開口,聲音清脆,“你叫甚麼名字?”
他微微怔然,報出自己的姓名。
“秦絳,絳紫色的絳。好,我記住啦。”她點頭,又在嘴裡默唸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個瞬間,秦絳清晰地感覺到,心裡某個沉寂的刻度盤,指標輕輕“咔噠”一聲,終於,向前跳動了一格。
原來是要用這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