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挪
溫棠第二天還是一大早就窩窩囊囊地踏進寰宇大樓的大門。
不為別的，主要是她又想出了採訪新思路。
她是個有原則的人，丟面子可以，因為怕丟面子阻礙工作不行！
走過前臺後，她就貓著身子，繞了條小路，摸著去了人比較少的北邊電梯。
這兒算是寰宇的後門，外賣和快遞都從這裡收發。
其實根本無人在意她的存在，但她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說不定心裡就在想“就是這個女的，看口口文學還不小心發到群裡了，大家快來看呀”。
壯膽似的喝了口咖啡，她深深撥出一口氣，走出電梯，挺直身板，坐到工位上。
心不在焉地坐了十分鐘，還是無人來問她發錯文件的事。
看來大家都沒看見。
溫棠那口氣算是真正呼了出去，終於能打起精神開始工作。
昨天，經過那一番鬧騰，她反而有了新想法。
她打算從翟棟樑的死對頭入手。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既然是職場，必然免不了競爭，市場部的一部和二部肯定有利益相關的爭奪，要麼爭權，要麼爭錢，沒有競爭的話寰宇根本沒必要把市場部一分為二。
那麼翟棟樑的死對頭大約就是市場部一部的領導。
溫棠開始查市場部一部的資訊。
她剛才在微信上問了曲佳葭，曲佳葭把自己的工號截掉，給她提供了內部員工截圖，是市場部一部各工作人員的聯絡方式。
溫棠：【謝謝，你人也太好了】
曲佳葭：【其實，我也打算離職了】
溫棠：【啊？是因為我？我不會把你說出去的】
溫棠：【真要離職嗎？你考慮清楚，現在找工作很真的難！】
曲佳葭：【我早就想好咯，在我同學走的時候我就想走了，但一直沒找到下家】
曲佳葭：【現在我想清楚了，就算沒人要我，我也不要待在老鼠窩裡】
溫棠：【那你接下來打算繼續投簡歷麼？】
曲佳葭：【再說吧，先出去旅遊玩兩圈，不然這幾年豈不是白做牛馬了】
溫棠：【/大拇指】
溫棠：【如果實在找不到，我給你內推去我家公司】
曲佳葭：【這麼仁義？】
曲佳葭：【我當真了啊】
溫棠：【隨時來找我】
溫家大小姐往自家公司塞個人的話語權還是有的。
溫棠研究著那份名單和聯絡方式。
暫時鎖定一個人——市場部一部的副總監，王熠楓。
這訊息也是曲佳葭給的。據說市場部一部的總監也和老翟一樣，最近幾年都沒甚麼作為，一部的實權實際上在副總監王熠楓那裡，員工所有的方案、報告、審批單都是直接找他批，甚至總監的個人印章都在他那。
曲佳葭還說，一部和二部每年都會競爭一個年終獎池，哪個部門綜合評分高，獎池的60%就落到哪個部門，剩下的部門分40%。
這個綜合評分不僅僅看訂單金額，還看訂單質量、資金回流等各項標準。
總之，一部和二部的領導每年都會爭這個獎池。
畢竟20%不是小數目，更何況這20%大部分都落在領導的錢包裡。
溫棠把王熠楓的資料列印成A4紙整理好，打算去採訪一下他。
市場部二部在十二樓，一部在十五樓，僅差三層樓。
她懶得爬樓梯，打算蹭一蹭電梯。
沒想到電梯門開啟後，她又一次見到秦絳的臉。
秦絳也好像有些意外，但他沒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她進來。
溫棠在遲疑時，電梯門開始自動關閉。
秦絳伸出手按住電梯，向著她眨眼，“溫棠，不進來麼？”
原來他認出自己了。
溫棠露出尷尬笑容，小步走進去。
她走進電梯轎廂裡才發現，秦絳在她進來後，把輪椅推到了轎廂的正中央，而她不管站在甚麼位置，都是站在他旁邊。
和他之間僅僅隔了兩步的距離。
溫棠用眼神示意秦絳，讓他往邊上稍稍。
他似乎沒接收到她的眼神，仍然目視前方，目光沒甚麼焦點地盯著電梯門，好像在發呆。
溫棠：“咳咳。”
他微頓，抬頭看她：“怎麼了？”
“你往旁邊站站，不是......挪挪。”溫棠小聲說。
“為甚麼？”
“我到十五樓，你，”溫棠假裝看一眼被按亮的電梯樓層，“你去十七樓，我先下去。”
“嗯。”他應聲，仍然沒動。
十五樓到了，電梯“叮”一聲。
“你讓一讓呀。”溫棠急了。
“哦，對不住。”他好像才反應過來，操縱者輪椅往後退了一小段距離。
溫棠趕在電梯門關之前擠出去。
出去之前，似乎裙子被輪椅的側邊輪胎勾了一下。
她抓起裙角檢查，好像沒留下甚麼灰塵。
但她還是順手拍了拍。
邊拍邊罵：“幾年不見，變得傻不拉幾的。”
與此同時，秦絳在十七樓的辦公室裡，撥出一個電話：“老王。”
“嗯？”對方隨意應著聲，語調懶懶的。
秦絳說：“一會兒可能有個女記者要來問你，你說話注意點，別被套。”
電話裡，王熠楓“喲呵”一聲，“來問翟棟樑的事啊？我早就看他不爽了。”
“那也別亂說話。”秦絳語氣淡然。
“我不直說，側面透露點，總可以吧？讓那個狗東西吃點苦頭。”王熠楓不甘心。
“也不可以。”
“憑啥？”
“別忘了你首先是寰宇的人，其次才是市場一部。”秦絳提醒。
王熠楓舔了舔腮幫子，“......行，那這記者真倒黴，你幹嘛不阻止人家上來？非要擺她一道？”
“已經給了他們採訪的許可權，那就一視同仁，沒必要阻止。”秦絳問他，“你那裡的員工也交代過了吧？”
“我做事你還不放心？除了......”王熠楓突然停下話語，那邊隱約傳來敲門聲，“人來了，不說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調整了一下坐姿，才對著門喊：“請進。”
溫棠擺出溫和的職業假笑，沒立刻進來，站在門口問：“王總監，我是新晨日報的記者溫棠，想打擾您十分鐘，請問您願意分給我寶貴的十分鐘接受採訪嗎？”
王熠楓上下掃視她兩眼，點頭，“來吧，既然是公司活動，我肯定配合。”
溫棠走進去，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拿出那打A4紙，先和他道歉。
“不好意思，我之前已經調查過您，這是我查到的資料，先提前告知。”
“沒事兒，這又不是啥機密。”王熠楓擺擺手。
“好，那我開始了？”她舉起錄音筆，手指放在開關按鍵上，投來詢問的目光。
“來。”他點頭。
“請問你們市場一部之前有過性騷擾行為嗎？”溫棠開啟錄音筆後，直接開門見山。
“沒有。”他答得果斷。
“那麼隔壁市場二部呢？”溫棠似是順帶問一句。
“也沒有。”
“好的，據我查到的資訊，市場一部的離職率要低於市場二部，請問王總監在管理方面有甚麼心得呢？”溫棠繞了個圈子。
“嘶——”他望向天花板思考著，“你讓我想想這個怎麼說。”
過了幾秒，王熠楓開口：“首先，我只是個副總監，管理的事兒是我們總監李總負責的，你可以去問他，我只負責板塊業務。其次，我很高興聽到我們離職率比市場二部低的訊息，說明我們部門的工作氛圍還不錯。最後呢，我實在是沒甚麼心得可以分享，非要說的話，就是把員工當人看嘛。”
溫棠失笑，“好吧，這也算是心得。”
她換個方式問：“那請問王總監，對於市場二部的翟總監，是甚麼看法？”
“有能力，有顏值，有責任心。”王熠楓睜著眼睛說瞎話。
溫棠：“有沒有負面一些的看法？”
“嘖，你這記者壞得很，這不是為難人麼？”王熠楓瞥她。
溫棠在幾句話間，已經大略摸透了王熠楓的性格，她說：“我也會去採訪翟總監，問類似的問題，您不用擔心。”
這句話顯然奏效了。
王熠楓坐直身子，“那我可要好好嘮嘮，不能只讓他罵我。”
“您說。”溫棠微微一笑。
“我剛剛說的是假話，他沒顏值。”
“......您真幽默，還有呢？”
“沒了呀。”王熠楓兩手一攤。
“有沒有別的方面的負面看法？”她不死心，又問了一句。
“沒有，我這人從不背後說人壞話。”
溫棠看他挺像在背後說人壞話的那種人的。
“......好的，差不多也十分鐘了，那我們的採訪就到這裡吧，感謝王總的配合。”她把星巴克遞過去，“對不住，剛才忘了給您。”
“嗐，太客氣了，還帶甚麼咖啡。”他接過去的動作倒是不慢。
溫棠問：“王總監，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加您個聯絡方式？”
“當然可以，加美女我樂意之至。”王熠楓亮出自己的好友碼。
“滴——”一聲。
掃上之後，溫棠備註了自己的報社名和姓名，最後對他笑著道別：“祝王總工作順利。”
“溫記者也是。”他站起來對她揮揮手，“下次還有需要我配合的也隨時能來找我啊。”
溫棠退出辦公室後，嘴邊的笑容就落了下來。
——老狐貍，有用的資訊是一句沒有。
她看他資料只有28歲，本以為可以問出點破綻，沒想到這人年紀輕輕的，說話卻滴水不漏。
也是，這個年紀能坐上副總監的位置，有幾個是簡單的？
溫棠覺得自己還是太小瞧人了。
但她還有plan B。
市場一部的總監李國維，在名義上是王熠楓的上司。
由於李總監不在辦公室，聽說是出差去了，她抓緊時間直接撥去電話。
小衛可沒說不讓打電話。
“喂？”對方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性。
“李總您好，我是新晨報社的記者溫棠，參加了寰宇的內部採訪活動，現在想來採訪您一下，大約佔用五分鐘事件，請問你現在有空麼？”溫棠語速很快，生怕對方把自己當成廣告推銷給掛了。
“哦，溫記者是吧，你去問王熠楓，現在他知道得比我多。”對方仍然想掛電話。
“等一下！”溫棠連忙叫住他，“我問過王總了，王總告訴我，可以來問問您。”
“他這麼說的？”那邊的聲音有些詫異。
“對。”
對方停頓了兩秒，“好，那你問吧。”
“謝謝。請問李總，您對翟總監是甚麼看法呢？”溫棠抓緊利用這五分鐘，沒說廢話。
“老翟？你是說隔壁二部的？”
“是的。”
“能有甚麼看法？我對他有看法那都是瞧得起他。”李國維語氣不屑。
“怎麼說？”溫棠壓住內心的興奮，聲音維持冷靜。
“他不整天為難人家小姑娘麼？前一階段還被人捅到網上去了，你們記者訊息靈通，應該知道這個事吧？”
“知道的，所以來問問您，對於這樣的同事，有甚麼想法呢？”溫棠把手機拿開看一眼，確認開著錄音。
“誰在他手下幹活誰倒黴唄。”對方喝了口茶，“好了，小記者，五分鐘差不多了，你有甚麼問題還是問王熠楓吧......喔，他正好給我打電話過來了，不說了啊，掛了。”
溫棠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已經傳來忙音。
不過沒關係，她已經得到想要的資訊。
她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把剛剛的錄音小心地存好備份。
總算有點進展。
而另一邊，秦絳接到王熠楓的電話。
“老秦啊，對不住，我是沒亂講話，是老李把你賣了。”王熠楓語氣心虛。
秦絳皺眉，嘴唇有些泛白：“不是說都交代好了麼？”
“老李那兒還沒來得及啊，他又是出差又是不接電話的，官大一級壓死人啊！況且，誰知道那個小記者直接一個電話就打過去了。”
“她問到甚麼了？”
“老李說，他就說了翟棟樑欺負小姑娘，還說前段時間網上那個事就是他，別的沒說。”王熠楓老實交代，“我好不容易打他電話打通，還是慢了一步。”
“我記得某人剛剛還說，我做事你還不放心？”秦絳語氣嘲諷。
“行了你就別挖苦我了，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後面怎麼處理你看著辦吧，有人找我簽字了，拜拜啊。”王熠楓噼裡啪啦說完，直接結束通話。
秦絳對著黑下去的手機螢幕嘆了口氣。
居然慢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