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
別墅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慢慢合攏,將夜色隔絕在外。
溫棠將裝有錄音筆和膝上型電腦的托特包隨意扔在客廳中央的絲絨沙發上,那裡很快會有阿姨來收拾妥當。
她沿著迴旋樓梯拾級而上。
水晶吊燈高高地懸在挑空客廳上方,白光映在她側臉上,她對著燈垮起臉吐了吐舌頭。
推開臥室露臺的門,夜風帶著花園裡玫瑰與溼潤泥土的氣息。
不遠處城市的燈火像一片墜落的黃藍色星海。
她脫下西裝外套,昂貴的真絲襯衫下面,肩膀因為一整天的緊繃隱隱作痛。
一邊伸手揉著肩,一邊坐到露臺的椅子上,喝著加冰的玫瑰氣泡水,她開始和好友打影片電話。
“這麼晚才到家?我記得寰宇離你家不遠吧?”手機螢幕裡,齊戚正在敷面膜,說話時嘴張得很小。
“是不遠,但我還回了趟報社。”溫棠雙手舉起,拉伸著腰。
她家在市中心的一片鬧中取靜的高檔別墅小區。
父母經營著一家造紙廠,這些年產業越做越大,家境也日漸優渥。
作為溫家的女兒,她本來可以順勢進入自家公司,過一條父母鋪好的、輕鬆安穩的路,俗稱混日子。
但或許是因為家裡的造紙廠與許多出版社有合作,她自小就總去出版社的書庫待著,看各種雜書,一坐就是一天,她對文字與資訊有天然的親近。
高考那年,她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考入海大新聞系,在那裡結識了不少行業大牛。
逐漸的,她就不願困在自家產業的桎梏中了,她想出去闖一闖,感受新聞行業的各個角落。
溫家父母非常開明,全力支援她的選擇。
這其中還有一個現實的原因:溫棠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家業不愁無人繼承。
所以,她碩士畢業後就順理成章地加入了同學親戚的小報社。
新晨報社共有五人,一個主編,三個記者,一個公眾號運營。
非常簡陋的配置。
但由於是熟人局,大家的工作氛圍十分和諧,齊戚就是新晨的公眾號運營,也是溫棠的大學室友。
她正扯著面膜的邊角,讓它在臉上更服帖,一邊問:“你回報社幹嘛?”
“去查一查寰宇的資料。我不敢用寰宇內部網查。”溫棠說,“你還記得秦絳麼?”
齊戚動作一頓,看向手機螢幕:“記得,怎麼了?他在寰宇?”
“對。”溫棠點頭,“我查到了他的公關公司,他居然自己開了家公司,好像是前年吧,寰宇和他的團隊簽了合同,他現在負責寰宇公關部,有時候會去寰宇駐場上班。”
齊戚坐直身子:“我記得他家好像.....挺窮的吧?哪來的錢開公司啊?”
“不清楚。”溫棠語氣變得不善,“我只知道他現在不讓我查寰宇,不知道用了甚麼手段,讓寰宇的員工全部閉嘴了。”
說到“閉嘴”時,她伸出手指,在自己嘴上捏著,把嘴唇捏成了鴨子型。
齊戚“哈哈”笑了會兒,“你們以前不就整天對著幹麼?現在他回來了,你肯定熟悉得很。”
“有點熟悉,但他和以前不一樣了。”溫棠放下手機,小口抿著氣泡水,玫瑰味在口腔中散開。
“怎麼不一樣?”
“我今天看見他坐在輪椅上。”
“甚麼?!”齊戚瞪大眼睛,“他腿徹底不能走了?”
“我猜,是的。”溫棠聲音低下去。
秦絳以前腿就不太好,但那時還勉強能走路,跑步就完全不行了。大學時上體育課,做課前熱身運動時,他基本都站在一旁,有時乾脆直接請假。
聽說他完全放棄了高考的體育分。
“啊,好慘啊......”齊戚感嘆,又補充一句,“也對,要是還能走,誰願意坐輪椅上。”
片刻後,她問溫棠:“那你現在跟他......會不會因為他太慘了,就對他手下留情啊?”
溫棠哼笑:“怎麼可能?而且現在是我指望他對我手下留情吧,好歹給我留點空子鑽。我今天查了一天,啥也沒查出來。”
“才第一天啦,不著急。況且咱們新晨也不缺這個熱點,有最好,沒有咱們就等下次機會。”齊戚安慰她。
她說的是實話,新晨報社實在是太小了,除了主編四十多歲,剩下的全是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
主編還是齊戚的小姑。
因此,大家工作態度都非常鹹魚,每個月領著死工資,根本不圖甚麼提成。
只有溫棠總想著要挖出點獨家報道來。
就算對方是秦絳......
想到這裡,溫棠微微頓住。
為甚麼要用“就算”?
不就是碰上一個大學同學麼?
不就是碰上一個總是和自己對著幹的大學同學麼?
不就是碰上一個總是和自己對著幹且現在成了殘疾人的大學同學麼?
......定語越來越多。
溫棠有些煩躁地再次端起玻璃杯,仰頭一口喝完,回臥室洗漱。
次日,她沒去寰宇,而是去了新晨報社。
既然秦絳已經對他們下了封口令,在沒其他思路的情況下,問也是白問。
不如待在報社,在熟悉的工位上找找思路。
撓著頭想了半刻鐘,她很快就被同事們的摸魚氛圍感染,開始刷起短影片。
幾分鐘後,齊戚在微信上找她吃瓜,最近又有某個流量小生塌房。
溫棠感嘆,她才買了那個小生演的劇原著的同人文,還沒發貨。
這房塌得也太快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賣家受熱搜影響,生怕被退款,溫棠立馬收到了發貨通知。
她透過賣家發的連結下載,開啟一看,果然是她買的口口文學txt。
她津津有味地看了會兒,這才想起來,這種好東西也該分享給齊戚。
好姐妹就該有福同享。
她立馬點選轉發到其他軟體,傳送。
然後回去繼續看。
兩分鐘後,手機倏而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來電人是齊戚。
溫棠一愣,有甚麼話不能在微信上說?
她懵著神色接起,連“喂”都沒發出聲,就聽見對面大聲喊:“你要死啊!這東西也敢往釋出會群裡發?!”
甚麼東西?
甚麼群?
溫棠連忙關掉txt,開啟社交軟體。
完了。
昨晚為了讓齊戚吃瓜,她把齊戚也拉到了記者釋出會群裡。
反正負責人小衛說這個群不限制人數,為了方便工作大家可以把同事也拉進來。
他自己也拉了不少人進來,溫棠沒仔細看。
現在好了。
螢幕上的訊息非常顯眼。
溫棠:【殘疾歐巴被我摸得喵喵叫.txt】
不是,那個,甚麼......
“啊——”她對著螢幕尖叫出聲。
引得另外兩個記者看了過來,連忙問她怎麼了。
她連忙捂住手機螢幕,瘋狂搖頭:“沒甚麼沒甚麼!”
她忙著遮掩,這才想起來,訊息還沒撤回!
兩分鐘內可以撤回!
溫棠顫抖著手,手忙腳亂地重新解鎖手機,點開群聊。
然後怔住。
訊息已經不見了。
顯示:管理員J 已撤回該訊息。
J是誰?
溫棠點進他的主頁,沒看出甚麼線索。
她內心鬥爭過一番後,偷偷地私聊小衛,問:
【衛老師,J是誰啊?是哪家記者嗎?為甚麼是管理?】
小衛:【是我們秦老師。】
溫棠:【......】
她一口氣哽在喉嚨口。
好訊息,兩分鐘就被撤回了,應該沒幾個人看見。
壞訊息,撤回訊息的管理員是秦絳。
秦絳看見了。
秦絳看見她發的口口文學了。
秦絳不禁僅看見她發的口口文學,說不定還下載了!
溫棠的感覺自己的腳趾不受控制地在發麻。
此刻她很想打自己兩巴掌。
轉發甚麼不好,偏偏轉發這篇!
轉發這篇也就算了,怎麼就發到群裡去了!
她平時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大多都用微信聊天。
這個不常用的社交軟體,頂部聊天一直是齊戚,她忘了昨天加了個新群。
轉發時隨手就選了最頂上的那個聊天框!
溫棠再一次切到txt頁面,看了眼文件名。
殘疾歐巴......喵喵叫......
秦絳不會誤會甚麼吧......
“啊——”溫棠又一次發出尖銳爆鳴。
這回另外兩個記者已經見怪不怪,甚至還湊過來問:“棠棠,你去了趟寰宇,就瘋了?”
“寰宇真有那麼可怕啊?”問這話的是徐意衡,另一個記者叫胡源,都是她的大學同學。
但溫棠目光呆滯,沒回答他們。
徐意衡戳戳她的腦袋:“hello?棠棠?”
兩秒後,溫棠喃喃開口:“我問你們啊。”
“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算了......我有一個朋友,她把她看的劉備文學,不小心發到了工作群裡......”
“甚麼?!這麼尷尬?”徐意衡喊了出來。
“你聽我說完......”溫棠面如土灰地看向她。
“這還沒完?”徐意衡問。
“對,”溫棠繼續說,“然後這個文件被......她的死對頭看見了,他是管理員,他幫她把txt撤回了......”
“我靠。”
“我靠。”二人異口同聲。
“你們說,他到底會不會把我發的文件下載下來看啊?”溫棠終於說完,轉頭看向胡源。
“呃,如果是我,我肯定會。”胡源小聲說。
徐意衡轉頭問他:“你們男生也愛看這些?”
“愛不愛看是一回事,如果是我死對頭髮的,就算是個標點符號,我都要截圖研究。”胡源代入想象後,明確表示結果。
“啊——”
溫棠發出了今天第三次爆鳴。
徐意衡連忙安慰她:“那個,棠棠啊,你要不,不是,你那個朋友,要不就當做沒發生過。反正她的死對頭就算看了也不會到處說,這種事嘛,都是自己偷偷看的。”
胡源接話:“對對對,說不定他看了之後,就覺得哎呀,你那個朋友不過如此,就對你放鬆警惕,然後你趁機鑽空子,打他個措手不及!”
徐意衡白他一眼:“你當武俠小說呢?”
溫棠嘆了口氣:“不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二人問。
“......”她說不出口。
總不能說,殘疾死對頭看到的是她發的殘疾口口文學吧?
畫面太美,暗示意味過於強烈了。
兩分鐘內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她發的文件啊!
一想到之後走進寰宇,別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帶有異樣,她就想挖個洞鑽進去。
溫棠宣佈接下來三天她都不可能再出現在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