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
溫棠花了一箇中午的時間整理情緒。
下午一點半,她恢復工作狀態,去了十二樓市場部。
這是寰宇爆料醜聞最多的一個部門,聽說有不少員工為了升職與上司發生關係,當然,這僅是網友爆料的,並無實證。
已經有同行記者在採訪。
溫棠沒有立刻上前,而是先聽著其他人的採訪。
其中有一個男記者似乎已經採訪了一段時間,話題逐漸犀利。
“......所以,你沒聽說過哪個女員工因為這事被辭退,對嗎?”他舉著麥。
被採訪的女人聲音細細的,微微搖頭:“嗯,從來沒有過。”
“那你們部門的女員工如果辭職,一般是因為甚麼呢?”他的問題著實有些為難人。
對方抿著唇,眨眼的頻率有些快,“我不知道......我剛來。”
男記者似乎覺得有些不耐煩,很快結束對話,語速加快,語氣和剛才循循善誘的時候完全不同:“好的,謝謝你的配合,打擾到你工作了,這是一點小心意。”
最後他掏出一塊他們報社的紀念徽章。
溫棠暗自感嘆,怎麼還帶賄賂的?
那她甚麼也沒準備,好像更問不出東西了?
即便這徽章根本沒人要。
她所有所思,轉身下樓,去隔壁星巴克拎上來幾杯咖啡。
回來時,她沒有采訪,直接分發給幾個女員工,笑著和她們說:“各位辛苦了,聽說寰宇的女員工都挺不容易的,給大家帶了咖啡,希望大家儘量配合一下我們就好啦。”
收穫了幾句友善的“謝謝”後,她才開始問。
“咱們市場部的領導是男性多還是女性多呀?”她的語氣像是閒聊,問題也並不為難人。
一個戴金框眼鏡的中年女性說:“男的多吧,他們有能力,也有人脈。”
另一個扎高馬尾的年輕女生接話:“有一位副總監是女的,我很喜歡她,每次我交的方案她都會給我指出來具體哪裡有問題,不像翟......別的男領導,他們只告訴我不行,根本不說哪裡不對。有時候我要改個七八遍才勉強給我透過。”
溫棠抓住裡面的停頓:“翟總監嗎?他是甚麼職位?說不定人家平時工作忙嘛。”
高馬尾女生反駁:“他忙個屁!......不好意思,你這個不算在採訪吧?”
“不算,你隨便說,我麥都沒開呢。”溫棠把螢幕暗著的麥克風舉起來給她們看。
“哦哦,我跟你說,他關著門拉上百葉窗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是在接待客戶,沒敢靠近過。”高馬尾女生神色鄙夷,“我上次路過他辦公室,居然聽見他在電話裡和老婆吵架,聲音很大,真不是我故意聽的。”
溫棠湊近距離,壓低聲音:“真的假的?那他為啥和老婆吵架?”
高馬尾女生正要繼續說,剛張口,就被戴金框眼鏡的女人“咳咳”兩聲阻止了。
她連忙把身子往後仰,擺擺手:“不好意思啊,我該繼續工作了,你去問問別人吧,謝謝你的咖啡!”
溫棠露出感激的笑容,對她搖頭:“沒關係,我就是為了和大家聊聊天,我也想八卦一下嘛。”
她正要邁步前往市場部的另一塊辦公區,剛轉身,衣角就被人拉住。
她回過頭,發現高馬尾女生正對她使眼色,目光投向衛生間的方向。
溫棠微不可察地朝她點頭,眼尾彎起,回了她一個“明白”的眼神。
五分鐘後,她在女衛生間等到了方才拉住她的人。
那人神色有些猶豫,和剛才侃侃而談的樣子不太一樣。
溫棠先是抬頭觀察著門外,尋找有沒有監控。然後逛了一遍幾個隔間,每一間的門都能拉開,裡面沒人。
確認聊天環境安全後,她把女生拉到洗手池邊上,這個角度既能看見門外有沒有人來,也能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她先開口:“是不是有不能說的話要告訴我?”
高馬尾女生沒回答,而是先問:“你現在麥也是關著的吧?也沒有甚麼錄音裝置?”
“沒有。”溫棠把麥克風給她看,又從包裡摸出錄音筆,放在水池臺上。
高馬尾女生深吸一口氣,“好,那我信你,我要匿名舉報。”
溫棠微微一笑,靠在牆上,整個人姿態放鬆:“不用這麼緊張,既然是匿名,咱們還是以聊天的方式好了。”
女生點頭:“我剛剛說的領導是我們市場部二部的總監,叫翟棟樑,聽說他確實是有能力的,但那是好多年之前,他憑著以前的專案坐在這個位置上五六年了,但近幾年基本沒甚麼作為,就算有新的專案,也是搶我們副總監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溫棠長長地“哦”了一聲,心裡有些失望。
這和性騷擾事件沒甚麼關聯。
但她還是耐心地聽著,把女生的話記住了,“然後呢?”
“你先來我們市場部採訪,是不是因為我們部門近幾年辭職率特別高?”
溫棠說:“對。”
高馬尾女生神色憤憤:“那都是被老翟逼走的,大部分都是入職沒多久的女孩子!其中還有一個是我大學同學!”
聽見“大學同學”四個字,溫棠不知想起甚麼,怔愣了一瞬。
女生繼續說,“老翟就是喜歡為難我們新來的女員工!那些男的交上去的專案方案和材料,他基本都直接透過的。太噁心了,你知道麼?他之前還跟我說,女孩子就該待在家裡,既然出來工作,就該懂得市場險惡,你聽聽,這都甚麼屁話?”
溫棠皺起眉:“好惡心,那怎麼不舉報他?”
“我沒有證據。而且,他完全可以說我們的方案確實有問題,畢竟硬要挑問題不可能挑不出來。”高馬尾女生說。
溫棠還是沒放棄,問起剛才的話題:“你剛剛說,聽見他和他老婆吵架?”
女生眼睛盯著水池,過了會兒,她把水龍頭開啟,開始洗手,然後才開口:“對。我就聽見幾句,不敢在外面待太久。大概就是他在對他老婆道歉,說甚麼真不是他主動的,以後會保持距離的這種話。”
嘩嘩的水流聲中,她的話音有些模糊,但站在旁邊的溫棠一字一句都聽清了。
她見女生眼神開始往外瞟,猜測著她可能怕來洗手間的時間太久,引人懷疑,便說:“好,我知道了,我會去查的,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肯定會寫報道把他的行為曝光。你快回去工作吧。謝謝你哦!”
女生點頭,最後問了她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溫棠掃碼加她時,再次確認:“你是匿名舉報,確定要加我微信嗎?”
對方哼哼一笑:“你肯定不會把我說出去。不然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她還發來了備註。
【曲佳葭】
【新晨日報記者,溫棠】
備註完後,她才轉身回工位。
過了幾分鐘,溫棠收到她的資訊。
曲佳葭:【後面如果真的發報道,記得第一時間轉發給我看!】
溫棠:【肯定會的】
她剛才去的是市場二部,她沒再去一部,直接回到十六樓工位。
剛才的採訪,不管是她偷聽的還是自己問的,外加上這番衛生間談話,裡面包含的資訊量非常大。
目前可以得知,市場二部總監是翟棟樑,也就是老翟。
還有兩個副總監,一男一女。
老翟是為難女員工的慣犯,但苦於沒有證據,再加上他是部門最大的領導,無人敢舉報,許多人只能選擇辭職。
另外,他家庭關係不和睦,聽曲佳葭的描述,他多半有婚內出軌行為,或者疑似出軌。但他不敢得罪妻子,說明妻子的地位或許在他之上,又或者他對妻子還有所圖。
很明顯的鳳凰男形象。
溫棠在“出軌”兩個字上打了個圈,連了一條線,到“性騷擾”三個字,中間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她回想著剛才市場部女員工的表現,總覺得有甚麼不對。
那位戴金框眼鏡的中年女性一開始是願意和她閒聊的,後面卻忽而緘口不言,還出聲提醒曲佳葭。
溫棠正在轉筆地右手倏然頓住。
所以,她們被寰宇的公關團隊提前警告過了,不允許透露和性騷擾有關的任何資訊!
難怪一開始偷聽時,那個被採訪的女人神色有些慌張,明明表示“從來沒有過”,後面又說她是“新來的”,新來的怎麼會知道從來沒有過?
秦絳的臉又浮現在溫棠眼前。
剛開始是中午在電梯偶遇時,他垂下眸,神色淡然的模樣。
後來慢慢變成了五年前,最後一次見他時,他略帶羞澀地笑著和她說:“等我回來,有話和你說。”
最後那張臉嘴角的笑容逐漸降下,又恢復成平直的角度。
她心裡莫名地有些難過。
她清楚,他們大學裡選的專業都是新聞系,以後工作難免會碰頭。
他選擇做公關沒甚麼。
可當他真的站到她的對立面,在職場上對自己的工作百般阻撓時,她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以前在校園裡那些都算小打小鬧,而現在是真的有利益衝突橫亙在二人之間。
明明溫棠心裡很清楚,他的公關團隊與公司簽了協議,這是他該做的,他沒有錯。
她說不清楚,自己心裡驀然冒出來的這股情緒從何而來。
轉念一想,這又確實是他的風格。
以退為進。
策劃一個內部採訪活動,公開表示歡迎各位記者來我們公司內部採訪,看似全部公開透明。
但他已經提前警告過所有人,不允許洩露和性騷擾有關的任何資訊。
因此他們甚麼都問不出來。
按照溫棠對他的瞭解,他之後還會有後手。
至於他還準備了甚麼,暫時還很難猜。
仔細體會了一會兒這種夾雜著難過和刺激的感受,溫棠倏地笑了出來。
有點期待他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