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
寰宇集團大樓的一樓大廳。
冷白色的光線從巨大的天幕玻璃傾瀉而下，空氣裡混合著清潔阿姨剛拖過地的消毒水味，以及咖啡與甜膩香水味。
這混雜後的氣味十分神奇，讓人聞了就能立馬失去食慾。
溫棠背靠著一根大理石柱，單肩托特包的帶子勒得肩頭髮酸。
她微收著下頜，視線落在手機螢幕上，正噼裡啪啦地跟好友倒苦水。
胃裡傳來一陣細小而清晰的蠕動感。
她還沒吃早飯。
昨天看到寰宇釋出的受邀記者名單時，她簡直比中了彩票還興奮，現在那股子勁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肚子沒填飽的幽怨。
通知上寫：請各位記者朋友們務必提前十五分鐘到寰宇一樓大廳簽到，否則資格作廢。
她今早沒聽到鬧鐘起晚了半刻，早飯都沒吃，打車趕到時正好提前十五分鐘。
當她氣喘吁吁地簽完到，抬起頭環顧四周，發現到場的人只有寥寥三分之一。
而現在，距離通知的8:00已經過去了半小時，依舊有其他記者陸陸續續地趕來。那位負責人卻神色如常，面帶微笑地把筆遞給他們，讓他們簽到。
溫棠暗罵，早知道她也吃過早飯再來。
誰知道人甚麼時候能到齊？
偏偏負責人還表示，人不到齊不能開始。
說不定這時候她出去吃頓早茶，做個頭發，再去商場逛兩圈，這活動都開始不了。
溫棠正和好友齊戚在手機上痛罵這個禿頭負責人時，忽然，前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滋滋”聲，那是話筒開啟的聲音。
作為記者，她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了。
她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抬起頭，目光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向負責人。
那人似乎是接收到甚麼通知，改變了主意，直接開始讀開場白：“感謝各位記者老師來參加我們寰宇集團的內部採訪活動，本次活動為期一週，也就是從今天開始，到本週日下班時間結束。各位可以在工作時間隨意採訪我司內部員工，他們僅會回答與新聞相關的問題。但不可故意妨礙員工工作，不可竊取商業機密，不可外洩公司資訊。另外，採訪稿件需要發給我司公關團隊稽核，稽核透過後才可公開。清者自清，請各位記者老師如實報道，以事實為重，勿斷章取義、添油加醋，儘量撰寫正面新聞，助我們寰宇集團脫離輿論，感謝大家！”
溫棠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話，悄悄癟嘴。
前幾日，寰宇公司的內部女員工在網上爆出自身遭到性騷擾，並附上男性上司摟抱自己的照片。
寰宇作為國內金融龍頭集團，受到無數人關注，尤其是股民。
#寰宇性騷擾# 詞條在半小時後就登上熱搜。
公關團隊在第一時間闢謠，稱該女員工已離職，她所述事件並未發生，圖片中的男性並非寰宇員工。
但是，即便照片中的人臉被馬賽克，那背景的辦公環境明顯就是寰宇大樓。
因此，大部分人並不相信這份說辭，該事件在網上愈演愈烈。甚至有人爆出，寰宇內部發生過多起性騷擾事件，內部管理層根本不作為，網上爆出的僅僅是冰山一角。
股價開始暴跌。
寰宇的公關團隊不得不策劃了此次活動，邀請各報社記者來內部採訪，還公司清白名聲。
溫棠作為新晨日報的主力記者，自然是第一時間報名。
新晨日報是當地的一個小報社，紙質版的報紙幾乎沒甚麼銷量，他們完全是靠公眾號起家。
甚至一共就只有三位記者。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入選。
不過，來都來了，她總得挖出點甚麼。
她自己也不信公關團隊那番裝模作樣的說辭。
有一隻蟑螂出現，或許還可以說是假的。
如果發現一群蟑螂，那麼這個地方必然藏汙納垢。
溫棠堅信只要她查得夠深，肯定能問出端倪，這看似風光的公司，內部職場風氣說不定早已敗壞得徹底。
負責人核對過人數後，領著記者團上樓。
溫棠跟在隊伍後面，四處觀察著。
人群裡女記者偏多，神色各異。
負責人邊走邊說：“這個活動由我負責，大家有甚麼問題可以找我，對了，我叫衛如強，各位喊我小衛就行，就是群裡那個小衛。”
剛才他說完開場白後，拉了個群，把在場所有人都拉進去，他是群主。
小衛把記者團帶到十六樓的辦公室，表示這裡就是大家的工位，可以自行選擇位置，接下來一週大家都可以在這兒寫稿。
這裡似乎就是專門為本次活動準備的，辦公室大而明亮，工位是格子間的形式。
溫棠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得飛快，搶到角落的位置。
這是個獨立工位，兩面是牆，但隔著牆的拐角，可以聽見旁邊幾桌的交談聲。
放下包後，她拿出電腦開始寫計劃。
在來之前，她已經試著在網上聯絡那位爆料的女員工，可惜對方表示不接受任何採訪。
所以她只能從目前有的許可權，也就是公司內部的其他員工入手。
她打算先從女員工開始，畢竟女性不會在維護自身權益方面欺騙大眾。
等計劃書寫完，時針走了三格，已經是吃飯時間。
溫棠拿著小衛發的臨時飯卡，到寰宇二樓的食堂吃飯。
不得不說，大公司的食堂確實硬，選單上各種菜系都有，還有自助區和包廂。
她沒忘記她的目的，選了人最多的大廳。
溫棠一邊吃，一邊聽著隔壁桌女員工聊天。
她覺得自己現在像個古代在茶樓打探訊息的大俠。
“哎，你今天看見沒？秦老師好像來公司了？”
“真的假的？我自從入職，就見過他一次，還是在大門口看到個背影。”
“難怪你認不出呢。我跟你說，秦老師一般不來，一旦親自來公司，多半是有大事發生了，我估計就是因為前幾天爆出的那個事。”
溫棠很不要臉地端起餐盤，挪到她們桌，小聲插話：“秦老師是誰呀？”
剛才說話的女員工掃視她一眼：“你是新來的吧？沒見過你。”
溫棠點頭：“對，今天剛來，這不是找個食堂都差點迷路。”
女員工“哈哈”一笑，好心和她介紹：“你順著黃色箭頭走就好啦。哦對了，秦老師是我們公關部門的，長得特別帥，但是他腿不好，平時是坐輪椅的，所以很顯眼，在咱們公司也算是名人。”
溫棠聽到“公關團隊”四個字眼睛一亮，隨即她立馬掩去神色，裝作新人好奇：“可是長得帥的人那麼多，為啥他這麼出名呀？”
“嘖，他不一樣。聽說咱們公司以前也爆出過......”女員工頓了頓，壓低音量，“爆出過性騷擾事件，都是秦老師的公關團隊解決的，他處理醜聞的手段很厲害，聽人說他是從國外回來的，不知道哪個名牌大學。總之最後查出來全是假的，根本不能算性騷擾。”
溫棠微微蹙眉。
第一印象，這個秦老師不是甚麼好東西。
記者向來與公關是對立面，一方負責挖掘真相，一方負責美化真相，各有各的立場。
本來這沒甚麼，但他遮掩的是性騷擾事件。
作為女性，溫棠對此事深惡痛絕。
她隨意挖了兩口飯，對身旁的人說：“謝謝你們，我吃好了，就先走咯！”
“哎，去吧，你吃得好少啊。對了，秦老師的辦公室在十七樓，那裡刷卡才能去，你不要為了看秦老師特意去十七樓哦。”女員工最後還提醒她一句。
看來以前就有不少人做過這種事。
溫棠輕笑著擺手，“不會啦，我對他沒甚麼興趣。”
她拖著步子挪到電梯口，按下上行鍵，準備回工位睡午覺。
寰宇這一點還算人性化，給每個臨時工位都準備了摺疊床。
進入電梯後，轎廂平穩上升，帶來微微的失重感，她合上眼休息。
兩秒後，電梯毫無預兆地停住，慣性讓她輕輕一晃。
電梯在三樓停下。
梯門向兩側無聲滑開，溫棠抬頭看向轎廂外。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等在門口。
四目相對間，溫棠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有一瞬的停滯。
好像時光倒回了五年前，她從教學樓的電梯下來，在下一層碰見了同樣在等電梯的他。
秦絳。
原來他就是她們口中的秦老師。
可他為甚麼......坐在輪椅上？
思緒的驚濤駭浪不過一瞬。
電梯門因久未感應到進入，開始緩緩合攏。
輪椅上的人輕輕彎起眼尾。
他的眼睛很深，像蓄著潭水，將所有的情緒都過濾得平靜無波。彎起來的時候，就是月牙潭。
他目光掠過她臉上來不及收拾的震驚，隨即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腿上。
然後，他輕微扯動一下嘴角，溫聲問：“能否讓我進去？”
溫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站在電梯門口，他的輪椅進不來。
她往後退到一側，伸手按住電梯的開門鍵。
秦絳操縱輪椅進來後，輕聲說了句“謝謝”。
電梯門再次關閉。
狹小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機器執行的低微嗡鳴。空氣凝滯，誰也沒有再開口。
數字不斷跳動，十六樓到了。
梯門開啟。
溫棠最後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輪椅上的男人神色平靜無波。
她邁步走出電梯。
她猜測，也許他沒認出自己？
畢竟五年過去，她變化還是蠻大的。
大學時她一直留著長髮，如今為了工作方便，始終保持著及肩短髮，穿衣風格也從淑女風變成簡約職場風。
恍恍惚惚地穿過走廊，直到坐在工位上許久，溫棠還是沒緩過神。
秦絳就是那個秦老師。
所以壓下性騷擾熱搜的是他，策劃這個採訪活動的也是他，或許讓爆料女員工閉嘴的人也是他。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又怎麼會......到了坐輪椅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