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
參與活動的記者並不需要嚴格遵守寰宇的上下班時間,隨時可以來,也隨時可以走。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直到整個辦公區幾乎空無一人,溫棠才抬起頭,揉了揉僵硬的肩頸,長長地伸個懶腰。
整個下午,她只專注地做了兩件事:查閱翟棟樑的相關資料,以及安排明後兩天的採訪計劃。
她的工作日程一向根據進展靈活調整。
如今,性騷擾事件的關鍵當事人浮出水面,無疑讓整個調查向前邁進一大步。
寰宇一共只給了七天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三天。
剩下四天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
手機震動起來,老溫打來電話。
“棠棠,還不回來?”老溫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比平時更低沉,完全聽不出是個中年男人。
溫棠看一眼螢幕左上角的時間,“我收拾一下,現在回來,等我吃晚飯啊!”
溫俊陽哼笑著說:“我們溫棠大記者這麼敬業呢,還在報社?我記得你們那個甚麼報社不是從不加班?”
“在別的公司採訪啦,爸,我要吃糖醋里脊。”溫棠歪著脖子夾住手機,一邊匆忙收拾東西。
“說晚了,阿姨已經走了,今天你媽親自下廚。”溫俊陽說。
“沒晚!老溫你出去買一趟裡脊!”隱約聽見童女士的聲音。
看來老溫打電話外放的習慣還是沒改。
據溫棠觀察,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中年男人喜歡外放手機聲音,其中又有百分之五十尤其愛在公共場合放。
“哎,”溫俊陽應聲,然後對著電話說,“跟女兒打個電話,我又成買菜小工了。掛了啊,我去超市。”
“哈哈,那就辛苦爸爸了。”溫棠樂不可支。
哼著歌走在地下車庫,她甩著自己的車鑰匙,想著一會兒要怎麼獎勵自己。
剛走到自己的小粉車旁,還沒拉開車門,隱約聽見不遠處有不同於汽車輪胎摩擦的聲音。
她探出頭去一看。
怎麼又是秦絳?
溫棠有點好奇。
他一個坐輪椅的怎麼開車?為甚麼會出現在地下車庫?
過了兩秒,她想明白了。
他右腿是好的,踩油門剎車沒問題。
溫棠短暫地拋掉了道德感,把自己的身形隱蔽在車後,悄悄躲著,企圖觀摩殘疾人開車。
她看著秦絳操縱輪椅,停在一輛深灰色suv旁邊。
把輪椅的剎車固定好後,他深吸一口氣,將重心緩緩移到右腿,吃力地攀住車門站起來。
整個過程似乎異常艱難,他身體微微發顫,好像正承受著某種劇烈的疼痛。
秦絳垂著頭,上半身靠緊車門,就這樣靜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動作。他按下輪椅扶手一側的按鈕,輪椅自動摺疊收攏。隨後,他俯身提起輪椅,將它放入副駕駛座。
做完這一切,他已呼吸急促,眉頭緊鎖,整個人閉眼仰靠在駕駛座上,右手死死按住右腿,彷彿在極力抑制著甚麼。
——他的狀態顯然不太對勁。
溫棠猶豫了幾秒,還是走上前去喊他,“秦絳。”
他聽見熟悉的聲音,整個人突然頓住,過了兩秒才緩緩睜開眼看來,呼吸依然低促。
“你……”溫棠走近後,才發覺他的右腿正劇烈地痙攣,抖動幅度大到連寬鬆的褲腿也遮掩不住,“需要幫忙嗎?”
他這樣完全沒法開車。
秦絳抓著腿的手更加用力,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蓋和骨節泛出明顯的白,勉力開口,“......不用。”
溫棠不放心:“那你怎麼回去?”
“緩一會兒……就好。”話音未落,一聲壓抑的悶哼還是漏了出來。他額上已佈滿冷汗,正不斷往下淌。
就算溫棠不懂醫,也知道這個狀態肯定不是緩一緩就能好的,她立馬做出決定,“要麼我幫你叫120,要麼我送你回去。”
秦絳虛弱地抬眼看她,輕輕搖頭,“沒必要。”
“你要是真在這兒出甚麼事,我作為目擊證人可是要擔責的。”溫棠走到駕駛座門邊,留意著他的腿,伸手試圖探看他的情況,“還能動嗎?”
“別……別碰。”他猛地一縮,動作突兀。
這麼一哆嗦,腿部的痙攣反而好了一些,秦絳呼吸沉重,喉嚨不斷地吞嚥著,“你回去吧,我沒事了。”
“真沒事了?”溫棠瞥見他腿上未曾停歇的微顫,顯然不信。
“嗯。”他嘴上應著,人卻沒動。
她抱著手臂站在一旁,揚了揚下巴,“那你開車。”
“......溫棠。”他喚她一聲,帶著些許無奈。
溫棠冷哼:“沒事你倒是開車啊?”
秦絳沉默片晌,終於低聲開口:“那麻煩你送我回去吧,方便嗎?”
“不方便,我爸媽還等我回家吃飯。”溫棠答得乾脆。
“那你站在這裡是?”
“看你笑話。”她語氣硬邦邦的。
秦絳虛弱地低笑一聲,“不如早點回去吃飯。”
見他似乎緩過來一些,溫棠才又說:“行了,能走嗎?我車就在旁邊,上我的車吧。”說著伸手想去攙他。
他抬起手臂輕輕擋開,“我自己可以。”
“行。”
溫棠看著他慢慢挪出駕駛座,站穩後,手扶車頂借力,一步一步踉蹌著往她的車走去。
實在是太慢了。
她看不下去,還是上前一把將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走吧。”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只是低垂著眼,不知在想些甚麼。
將他安頓在副駕後,溫棠轉身要去取輪椅,卻被秦絳叫住:“家裡還有,不用拿。”
溫棠當即問了個有點蠢的問題:“那你車停在這兒,明天怎麼來?”
“家裡也有。”
“哦。”溫棠這才恍然——她潛意識裡總還當他是大學時的秦絳,時常忘記如今的他早就自立門戶,有了自己的公司,又怎會只有一輛車。
溫棠讓秦絳在導航裡輸入地址,隨後車內便陷入一陣安靜。
只能聽見她播放器裡的鋼琴曲聲。
窗外秋雨細密,已帶了些許涼意。
她將車窗完全關上,雨刮器規律地抬起落下,發出清晰的摩擦玻璃聲。
“你平時也自己開車上下班?”溫棠目視前方,用餘光看他。
“有代駕。他今天有事請假了。”秦絳說。
“哦。”
氣氛又沉寂下來。
沒過多久,旁邊的人呼吸聲再度變得沉重。
溫棠側目看去,看見他眉頭緊鎖,上身繃得筆直,右手彆扭地撐在腰間。
“怎麼了?腰疼?”
他沒作聲,只是唇線抿得更緊,似乎在強忍痛楚。
“送你去醫院吧?”
“......不用。”這回他應聲了。
溫棠見他幾次不領情,也不再問,轉而給老溫打去電話:“爸,我有點事,要晚點回來,你們先吃。”
“哦,我都買好裡脊了。”老溫的聲音有些不滿。
溫棠笑著哄道:“那給我留點嘛,我一會熱熱吃。”
“那行,棠棠,注意安全啊。”
她結束通話電話,又瞟一眼旁邊的秦絳,他身子還直挺挺地僵著。
她也不再看他,乾脆把車載音樂切換成搖滾樂,自己在那一個人嗨。
見她手指啪嗒啪嗒地在方向盤上打節奏,秦絳緩過這陣疼痛後,輕呼一口氣,低聲問:“這麼開心?”
“開心啊。”她說。
“為甚麼開心?”
溫棠給他一個親切的白眼:“看你快死了,我開心。”
秦絳扯動唇角,“你在生我的氣?”
“沒有。我知道你是寰宇的公關嘛。”溫棠聲音在律動的搖滾節奏裡有些模糊。
“那你,討厭我?”
“算不上,我也沒閒心去討厭你。”她開始抖著腦袋,還跟著唱了兩句。
“那我要死了你還這麼開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溫棠居然從他語氣裡聽出幾分委屈。
她沒答話,或者說,根本不想理他。
一路哼著歌開到小區門口,經秦絳示意後,保安放行。溫棠直接將車停在他家樓下。
“不用送了,我自己能上去,謝謝。”他下車的動作依然僵硬,腰顯然還沒緩過來。
溫棠掃他一眼,“行,那我回去了,不用謝。”
她甚至沒給他一把傘。
就坐在車裡,看著秦絳艱難地在細密的雨簾裡一步步挪動,直到他的身影沒入樓棟門內,徹底消失不見。
溫棠這才發動車子,駛向回家的路。
到家時,家人已經吃過晚飯,桌上卻整整齊齊為她留出了一份菜。
她換好家居服,搓著手朝樓上喊:“媽,這些全是我的嗎?”
樓上傳來童女士帶笑的聲音:“對,你自己熱熱吃啊。”
溫柏坐在沙發上,看著妹妹狼吞虎嚥的模樣,忍不住問:“你那公司不給你飯吃?”
溫棠左右兩側的腮幫子一邊一塊裡脊,大口嚼著,含混不清地答:“不是,寰宇的食堂還挺好吃的。”
“那你怎麼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溫柏一臉嫌棄。
“媽媽做的菜好吃不行嗎?”她理直氣壯。
“她在樓上,聽不見,別拍馬屁了。”溫柏提醒。
童女士立刻揚聲道:“誰說的,我聽見了!”
溫棠“噗嗤”笑了出來,得意地衝哥哥揚揚下巴:“聽見沒?”
溫柏小聲地“嘁”了一聲,低聲罵:“德行。”
說完,卻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橙汁,輕輕放在溫棠手邊。
“謝謝哥——”她捏著嗓子,露出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笑。
溫柏後退兩步,滿臉警告:“我好心伺候你,別噁心人啊。”
溫棠張嘴剛要大笑,又趕緊捂住嘴,生怕把飯噴出來。
“所以你剛乾嘛去了?”溫柏重新坐下,像是隨口問道。
“送一個朋友回家。”溫棠答得自然。
“男的女的?”溫柏挑眉。
“男的。”
溫柏盯著她,“那個胡甚麼源?不對,你今天沒去報社。”
“你不認識。”溫棠斜睨著他,“也是我大學同學,今天遇上了。”
“哦,那還挺巧的。”見問不出更多,溫柏擺擺手,起身踱上了樓。
溫棠對著她哥的背影癟嘴,低下頭繼續吃飯。
目光隨意地盯著面前的白色瓷盤,嚼著嚼著,她眼前突然浮現出秦絳走在雨裡的身影。
心裡升起一股細微的煩躁。
總覺得今天的糖醋里脊沒有之前的甜,應該是童女士糖放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