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整條四方街都陷入黑沉,僅有燈籠微弱的光芒照亮斑駁地面。
茶肆門口仍舊有不少人進出。
幾乎都是沉著臉出來。
畢竟贏了錢的人可捨不得走,非要賭到再也擠不出一枚銅板才肯罷休。
胖乎乎的王老闆又送走幾個賭客,收起臉上笑容,剛剛準備回茶肆,轉身便是看到了兩道人影。
“喲,田……哦不對,現在是林爺了。”
他眯著眼,裝模作樣的拍了拍腦門:“瞧我這記性,主要也是您幾位換的太勤,實在來不及認明白。”
“你他娘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董成雖然心裡發怵,但怕的是劉振,可不是對方的狗。
“怪我怪我。”
王掌櫃重新擠出笑臉,呵呵道:“來者是客,林爺想玩兒兩把,我自然是歡迎至極,就是不知道帶沒帶夠賭本,聽聞您剛剛從青柳巷出來,那群婊子身上也沒甚麼油水。”
“若是手裡不寬裕,我這裡倒也放些印子錢。”
換作旁人,就算靠著衙門,也不至於專門出言得罪黑水幫。
但這位王掌櫃不同。
他是劉捕頭專門插在街上的旗,肯定要隨時隨地表明立場。
況且,就黑水幫在四方街的表現,也實在讓人懼怕不起來。
“帶路就行。”
林舒不僅沒怒,唇角仍舊噙著笑意。
這讓董成略感憋屈的同時,心裡倒是放鬆不少,看樣子林爺沒想把事情鬧太大,也不算太蠢。
見狀,王掌櫃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這頭狼倒是和先前的那些不太像,就是不知道對方是來做甚麼。
罷了,管那麼多作甚,劉捕頭就在下面坐著,還能讓這惡犬跳騰起來不成。
“二位裡面請!”
茶肆共兩層樓高,陳設簡單,臺子上敷衍的擺著幾罐茶葉。
但順著樓梯往底下一層,則是另一幅景象。
煙霧繚繞,人聲鼎沸。
不時會響起刺耳的驚叫或哀嚎。
歪歪扭扭擠滿的木桌條椅,連過路都難,中間卻莫名空出片地方,僅放了一張長桌。
彷彿地上劃了一條無形的線,連失了心智的賭徒也知道小心避開。
“再等一個時辰左右,你就帶人去把事情辦了。”
黑衫鬆垮的中年男人靠在躺椅上,手裡捧著茶盞,好似賭累了,中場歇息片刻。
那些街上有頭有臉的富戶,也只能停手,乖巧坐在桌邊候著。
這句話他是說給身後兩個黑衫捕快聽的。
“劉頭,不打算先押他們入牢了?”捕快有些詫異,怯怯道:“會不會有點過了,姓趙的畢竟是拒捕,可這家人也沒幹甚麼……”
“過了?我辛辛苦苦守著這條街,趕殺惡犬,護一方平安,他們受我庇護,才能安居樂業。”
劉振啐了口茶葉沫子,抬起眼皮:“如今我缺點寶藥,他們不該幫幫本捕頭?”
“該!”兩個年輕捕快趕忙點頭附和,臉上沒了猶豫:“我等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聽聞常奕也去了趙家,這傻子肯定會上報衙門,我們就這麼動手,擔心上面對您有意見。”
“就是他去了,才要更快些動手。”劉振放下茶盞,略有些不耐煩:“做完以後,直接甩到那頭新來的野狗身上,他想在這條街上混口剩飯吃,總得付出點甚麼。”
“嘖。”
就在這時,長桌對面突然傳來一道感慨:“怪不得最近腰痠背痛的。”
煙霧繚繞中,青年踱步而來。
他面容俊俏,身形瘦削,帶著幾分病秧子般懨懨的氣息。
走近桌旁,他隨手將位置上的富戶拽起來,在其驚愕的注視下,隨手甩出兩三米,然後順勢坐在了位置上。
“哎喲!”
富戶殺豬般的慘叫聲,連帶著旁邊桌椅條凳被撞翻的動靜,頓時驚醒了周遭的賭客。
王胖子臉色驟變,趕忙將對方扶起來,脫口罵道:“姓林的,你到底是來耍錢的,還是來鬧事的!”
喀嚓!
話音未落,一隻瓷盞攜著滾燙的茶水,已經砸碎在了他怒氣衝衝的臉上。
隨著王掌櫃哇的慘叫捂臉,滿堂賭客不約而同的放下了手裡的骰盅,收起面前的銀子,接著如潮水般堆擠著朝樓上湧去。
新來的兇狼不服氣,竟還敢挑釁劉捕頭。
今晚怕是又要出人命了!
方才還喧囂不已的賭坊,頓時清場,只剩下寥寥幾人。
董成呆滯的立在青年身後,剛剛放鬆一些的心立馬又提了上來。
“……”
劉振眼皮跳了跳,雖神情未變,但眸子裡已然泛起寒意:“我能問問,這是甚麼意思嗎?”
哪怕知道自己剛才的話被對方聽見了。
但他臉上全然沒有尷尬或者別的異色,反而盡是兇狠。
想在四方街混飯吃,那就得受著!
兩個捕快神情森冷,近乎同時拔出了腰間的刀,王掌櫃跌跌撞撞起身,揮揮手,兩個武夫已經堵住了上樓的路。
“玩兒兩把?”林舒好似沒有注意到周圍的騰騰殺氣。
“你想從我這兒贏走點甚麼?地盤,還是一份月俸?”
劉振獰笑,對方這可不是討飯該有的態度。
他打算教一教這條新來的野狗,該如何在四方街生存。
“呃!”
聞言,董成突然回過神來,顫巍巍的伸手朝懷裡掏去。
原來林爺是這個意思。
既然是要賭,那肯定得有賭本。
雖然他覺得那賬本沒甚麼價值,但這好像是目前唯一能拿出來說話的東西了。
然而,董成還沒來得及掏出賬本,渾身又微僵了一下。
“你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
林舒抬起手掌,玩味的在半空上劃拉了兩下。
就在下午的時候,這位副捕頭立在茶肆門口,對著兩人抹了抹脖子。
那本是隨手的警告。
沒成想還未過夜,就被人找上門來。
面對這般挑釁,劉振的臉皮肉眼可見的抽搐起來,雙眸微眯,眼角細紋猶如溝壑。
他沉默片刻,緩緩起身,伸手拿起了桌案上的刀,居高臨下的俯瞰過去,諷刺笑道:“想要我的命,你可想好輸了拿甚麼賠?”
“還沒想好。”
林舒答得乾脆,十指交疊,輕輕活動了一下骨節,認真道:“所以我會盡量贏下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董成已經有轉身逃命的衝動。
他終於知道林爺的狼名是怎麼來的了。
那是遠超自己想象的貪!
對方要的不止有地盤和銀子,還有劉振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