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院內。
常奕沉默站著,看向周圍這一家老小,發現這群人皆以忐忑不安的神情盯著自己。
換做往日,他肯定會壓下心中暴怒,先行安撫老弱,幫著她們收拾屍體,然後再想法子去將此事查探清楚,還趙家一個清白。
但現在,常奕腦海中卻是湧現出林舒瞥向自己手中紙條的一幕。
人命關天,要知變通,分得清輕重緩急!
想到這裡,他驀地咬牙,瘋了似得衝上長街。
來往行人皆是詫異看著這個拼命奔走的稚嫩捕快。
從西城一路來到東城。
常奕徑直闖進兩座石獅子坐鎮的森嚴衙門,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冷清偏堂。
他伸手推門,大踏步走了進去:“小姨!”
“嗯?”
堂內寬桌後,坐著一位風姿綽約的女人。
身為黑水城縣尉,她不施粉黛,身著與捕快類似的緊緻黑衫,衣襟上的紫蛟翻飛,爪下多了一抹浪花。
再加上安靜躺在桌上的寶刀,那張原本溫柔俏麗的臉龐莫名添了幾分威嚴。
聽見這聲稱呼,顧南枝有些意外地將眸光從書頁上移開,投向了門口略顯狼狽的少年。
她笑了笑:“你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說莫要讓衙門的人知曉你我關係,今日這是怎麼了?”
毛頭小子臉皮薄,心氣高。
再加上十年前,這孩子的兄長溺死在了黑水河裡,家裡愈發的呵護這顆獨苗,方才養成了這幅涉世未深的模樣。
常奕伸手關上了門,語氣急促:“西城四方街上,說趙姓人家與兇狼堂勾結,此事並無確鑿證據,趙家嫂嫂已被押入監牢……”
“知道了,我會再派人去查一遍。”顧南枝輕點下頜。
可沒等她收回目光,便被一道口乾舌燥的沙啞低吼聲打斷。
“放人!現在就放!”
常奕已經大約知曉了趙家半年前那仙藥的來源,他眼眸發紅,咬牙切齒道:“相關證據,我會探查清楚以後補上。”
他做事循規蹈矩,不敢有半分逾越,就是怕有人說他是關係戶,是仗勢欺人的紈絝。
但問題在於,到底是自身的清高名聲更值錢,還是那些活生生的性命更重要。
黑水城中,律法已然形同虛設。
想要真正做點實事,又怎能再墨守成規。
“……”
顧南枝重新抬眸,意外之色更濃郁了許多。
她思忖片刻,緩聲道:“我聽說你最近和黑水幫的兇狼走得很近,他剛剛接手四方街,你便盯上了劉振?”
顧南枝很想知道,少年的變化到底來自於本心,還是成了旁人手中的刀子。
“兇狼?”
常奕錯愕抬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姨指的是誰,迅速篤定道:“他是個好人。”
林舒會出現在趙家,就說明對方也是在意此事的,只不過礙於身份,沒有法子插手罷了。
聽見這仍舊稚嫩的原因,顧南枝無奈垂眸:“人你可以先從牢裡領走,但要好生看守著,待我查明以後再做決定,證據就不必你去搜集了,你也沒那個能力,安心巡街吧。”
“記得,離那頭狼遠點。”
一頭剛剛上位的狼,迫切地想要掌控地盤,大機率會不擇手段。
顧南枝不太瞭解那位貪狼,但她很瞭解自己的外甥,天生就是給人當刀子使的料。
“去領人吧。”她揮了揮手。
……
西城,破柴院。
芸娘抬頭看了看濃郁的夜幕。
自從仙裔醒來的那天,她注意到頭頂好像有甚麼東西被撕碎以後,視線裡偶爾會多出一些奇怪的氣流。
它們飄忽不定,好似一張殘破的漁網,就漂浮在柴院上空。
而且這種感覺愈發真切,乃至於化作了散碎的文字沁入自己腦海。
她站起身,想要跟恩公分享這個好訊息。
但一道碎碎唸的身影突然撞進了院裡,芸娘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到屋內,關上了門,透過窗戶朝外面看去。
隨著恩公的地位越來越高,院裡的陌生臉孔也在逐漸增多。
她絕不能影響對方的差事,只能選擇儘量把自己藏起來。
“林爺,我把東西拿來了……”
董成走到偏屋門口,嗓音有氣無力。
說實在的,他回去以後考慮了許久,要不要趕緊離開這個又貪又蠢的瘋子。
不錯,又貪又蠢,就是董成現在對於林舒的看法。
可惜逃不出黑水城,城裡又被衙門和黑水幫瓜分,也沒有誰願意收留自己這頭幼狼。
要麼被這頭貪狼追殺,要麼被他害死,好像都沒甚麼區別。
董成最後還是硬著頭皮過來了。
“進來。”
屋內傳來淡定的嗓音。
董成推門進去,做賊心虛的帶上門,咬咬牙,將一本賬簿放在了桌上。
他現在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
被姓劉的挑釁一下能怎麼地,又不是頭一回了,非要嘴賤吹個牛。
“林爺,我得跟您講清楚。”董成還想再掙扎一下,他擠出笑容:“劉振他不傻,知道咱們會做賬,照樣把最開始那位狼爺給弄死了。”
“雖說是設計伏殺,但根本原因在他壓根就不怕……”
“這冊子裡雖有他的罪證,但全都跟那群老虎有關啊!”
董成笑臉苦澀,對方就算再傻也該聽懂了。
牽涉到自家的白虎堂,哪頭兇狼敢把這玩意兒捅出去。
明知道你不敢的情況下,劉振又怎麼會怕,相比起吐點銀子出來,這位捕頭肯定更傾向於直接弄死兩人。
“為了點銀子,不值當!”
“……”
林舒神情未變,翻閱著簿子。
上面每一行字跡,都代表著那位捕頭又用街上百姓的命,向白虎堂換取了不少好處。
密密麻麻,難以數清。
也就是入錯了行,若是讓劉振拜入兇狼堂,貪狼的這個貪字,合該送給對方。
林舒合上賬簿,隨手從腰間取出兩枚補氣丹送入口中。
此物並不如他想象中的仙丹那樣香甜可口。
反而有苦澀的滋味在舌尖綻開,苦到讓人整張臉都會扭曲的程度。
但林舒只是輕輕蹙了下眉,感受著藥力迅速在體內化開。
先前和田敬淵的鬥法中,自己消耗了大約六縷靈力。
方才打算用兩枚善錢嘗試著讓內法升品,畢竟在餘笙的精血幫助下,七品的青鳥引氣訣早已來到臨門一腳處。
可惜善功太少,並沒有讓它成功踏過去。
僅是讓其門檻再鬆動幾分,順勢補足了四縷靈力。
再加上這兩枚補氣丹,正好將狀態恢復至極佳。
“這……”董成看見青年的舉動,不禁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都已經底氣不足成這樣了,這銀子是非得要嗎?
自己今晚可得打起精神,見機行事,但凡情況不對勁,隨時做好開溜的準備。
“呼。”
林舒將賬本重新甩給對方,緩緩站起身子。
天天叫嚷著缺善功。
問題是敢在這黑水城中動手行兇的,似劉老三那般狗急跳牆者畢竟是少數,剩下的哪個還沒點背景了。
如今善功送到了面前,總不能蒙著眼睛當沒看見。
“他還在茶肆嗎?”
“那是肯定的,這人不賭到天亮是不會滿意的。”董成長出一口氣。
“把東西帶上,我們也去玩會兒。”
林舒開步子,伸手推開了門,乾脆利落的踏入夜幕。